有時候記憶并不能帶給人什么好處,但是,我此刻的記憶卻是彌足珍貴的,如果你把這看作一種康復,就會明白我說的道理。
——小說《錦鯉》
A
我被醫院派往外省完成一個合作項目。上火車前,我照例和龐安小聚了一次。說起來你可能會覺得有趣,龐安這時候已經是我的前妻了。我和龐安離婚后,彼此之間反而滋生出某種溫和的親密,經常會聚在一起,或者吃頓飯,或者是一同在醫院的林陰道上散散步。我們之間的這種關系,當然引起了同事們的好奇心,每當我和龐安并肩出現在大家眼里時,他們難免要在背后議論紛紛。尤其是,在我們這對前夫妻的身邊,通常還伴隨著龐安的現任男友管生。這樣的組合不免令人瞠目結舌,大家當然難以理解。大家不理解就不理解吧,我們已經基本上不苛求生活中會有什么額外的理解了,而且話說回來,其實連我們自己,對這樣的局面也是難以理解的。
時間還早,我,龐安和管生,我們三個人坐在火車站前的一家茶樓喝茶。說起我此行的目的地,管生突然想起來三年前的往事。管生說,上次你就是被派往蘭城的啊,這么快,一眨眼就三年了。他不說,我幾乎都要忘記了,不錯,我這已經是第二次被派往蘭城了。我看一眼面前的龐安,發現她對這句話作出了強烈的反應,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瞳孔在一瞬間收縮住,又驟然擴散開。龐安神情的變化只有我能捕捉到,我是眼科醫生,對人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保持著偏執的注意力。我也被管生的這句話打動了,某種對于時光、對于生活的嘆息,在我心里水一樣漫漶開,使我不能夠區別從前與現在。我幾乎覺得時間在這一刻發生了逆轉,它轟轟隆隆地倒流了回去——龐安依然是我的妻子,我們此刻不是坐在火車站前的茶樓里,而是坐在自家的陽臺上,依然如同昔日一般昏昏欲睡地曬著太陽。三年的時間本來并不足以令人唏噓,兩次蘭城之旅似乎也構不成神秘的巧合,但是你要知道,三年前,我正是從蘭城回來后和龐安離的婚。這樣你就該明白了,是我和龐安的生活,賦予了時間和地理額外的意義。本來我們似乎已經遺忘了,但是管生舊事重提,這就讓氣氛突然變得凝重起來。管生也覺察到了,大家都安靜下來,只有我,通過瞳孔不動聲色地洞察著彼此內心細微的波瀾。
龐安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下對我說出喬戈的。她讓我到了蘭城后,去看望一下她的這位大學同學。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喬戈的名字,非常奇怪,當我聽到這個人的名字后,居然有種嫉妒的感覺。我當然很驚訝,不明白自己何以如此。要說嫉妒,我大概更應該嫉妒的是眼前的管生吧,可是你看,對于管生,我沒有任何的不良情緒,我甚至覺得這個小車司機人很不錯,一點也不令人反感。那么,是什么讓我對一個陌生人的名字產生出了奇怪的嫉妒呢?我想這和我們眼下的氣氛不無關系,還有,就是龐安說到喬戈時的神態了——她在凝重的氣氛之下,語氣也不無凝重地對我說,到了蘭城,你替我去看望一下喬戈。我覺得龐安的語言似乎有些問題,她使用了“看望”這個詞,在我聽來,總覺得有些別扭,讓我下意識里就會覺得,我將要“看望”的這個喬戈,是個臥床不起的病人。但仔細琢磨,我又覺得其實“看望”也并無不妥。總之,喬戈這個名字讓我心緒不寧。
本來還早的時間,卻在我不寧的心緒下發生了神奇的變化,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緣故讓本來充裕的時間突然變得倉促。后來我們手忙腳亂地沖進站臺,當我找到自己鋪位,撲向車窗向他們揮手作別時,火車已經開動了。龐安在月臺上神情凌亂地向我不住揮手,我看到她哭了,這情景和三年前如出一轍。三年前龐安也是這樣把我送上了開往蘭城的火車。如今昨日重現,我當然很是傷感,但理智告訴我,這兩幅相同的畫面,本質上卻有著天壤之別,三年前龐安還是我的妻子,她有一萬個理由應該為我的遠行而流淚,如今,她卻是有一萬個理由不該為我的遠行而流淚了。那么她的眼淚就成為了一個問題。是什么讓她的眼淚汩汩流淌?我不禁就要把這些淚水和那個喬戈聯系在了一起。
我的對面坐著一個女孩,她居然抱著一口大魚缸上了火車。這口魚缸就擺在我面前的茶幾上,它太大了,讓人無端地擔憂,生怕它隨時會被運行的列車晃下茶幾。所以,當我氣息稍稍平緩下來后,一眼看到這口魚缸,心情不免一陣緊張。我覺得自己一陣眩暈,甚至有種即將嘔吐的預感。結果是魚缸里的那條錦鯉安慰了我,它有一尺多長,花色似錦,背脊筆直寬闊。這條體態優雅的錦鯉仿佛凝固在那口魚缸里,它一動不動,卻又生機勃勃。在我看來,這簡直是個奇跡,我不能相信在我的眼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那就是,一切居然巧合到虛假的地步。要知道,三年前我自己也是養了那么一缸錦鯉的,我曾經對其中的一條錦鯉格外地賦予了一些神秘的象征,結果它死掉了,隨著它的死亡,我的生活也改變了,最顯著的一個后果就是,我因此和龐安離了婚。我還記得,三年前我去往蘭城之前,曾經這樣叮囑過龐安:照顧好魚,萬一停電,就換換水,這樣它們才不會缺氧,天氣這么熱,嗯——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眼前的這條錦鯉讓我很自然地聯系到自己的生活,這幾乎是必然的,雖然關于錦鯉的回憶,對于我已經成為了往事。我半躺在自己的鋪位上,那神情,一定是符合一個獨身旅客應有的落寞寡歡吧。透過眼前那口魚缸,我可以部分地觀察到對面的那個女孩。女孩的臉透過水和玻璃的折射反映在我眼里,當然是離奇古怪的,她的臉頰恰好在魚缸鼓起的那部分缸體后面,因而夸張地向兩邊膨脹著,說是如同一只蛤蟆,也真的是恰如其分。但是當她的眼睛處在那個鼓起的部位后面時,我不禁又感到一陣巨大的心酸,因為我看到她的眼睛驟然放大,大到一種無辜的地步,那種突如其來的茫然,真的是令人心生凄涼。我一度想要探起身子,把這個女孩的真實面目看清楚,但是立刻又打消了念頭。如今我已經沒有足夠的積極性去搞清楚一個女孩子的相貌了,想到這一點,我不能不感到惆悵。我安靜地依臥在自己的鋪位上,像一條蒼老的狗,回憶著其實并不算久遠的往事。
三年前,春天的時候,我決定養一缸魚。這個想法是在一個午后產生的,那時候我照例和龐安躺在家里的陽臺上曬著太陽,這個習慣我們保持了很久,幾乎和我們的婚齡一樣長。這看起來是有些古怪,喏,兩個年輕的夫妻,卻習慣于在午后各自安靜地睡在躺椅里曬太陽。你可能會指出這是因為我和龐安之間缺乏激情,你若真的這么說,我也無法辯解,我還要慶幸,你說的只是“激情”,并沒有嚴厲地說出“愛情”,如果你說我們之間缺乏的是愛情,毫無疑問,我將更加無言。讓我無法開口的,并不是這個判斷的準確性,是因為這個判斷的大而無當,它太虛無了,我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事實上,我和龐安的感情一直不錯,說一些細節,你恐怕會不信,比如,我們可以整整幾個小時地擁抱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只是撫摸著彼此的頭發。所以,我更加愿意把我和龐安之間的問題歸結在缺乏激情上面,這樣問題就簡單了。我們都是醫生,不免就都有著醫生特殊的癖好與氣質,冷靜,客觀,理性,把我們之間的關系放在這些詞語的覆蓋之下,一切就都容易給出答案了。而且,作為醫生,我們深諳陽光對于人的重要性,陽光對于人的意義,一定不會比愛情重,卻也一定不會比愛情輕。所以,我們這一對年輕的醫生夫妻,雙雙躺在了午后最充分的陽光里。
我們在午后的陽光里昏昏欲睡,許多斑斕的光跳躍在我們閉著的眼皮里,世界有時候會因為這些光斑產生出另外的意義。有一天,當我從半夢半醒中張開眼睛,卻發現窗外陽光收斂,雨水滂沱。并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我的第一個直覺就是,我們,我,龐安,就是兩條寂寞的魚。是眼前的景象決定了我的感覺,我向著窗外望去,看到雨水從窗子的玻璃上不懈地流淌而過,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目光就是一條魚的目光。我一邊以一條魚的目光打量著世界,一邊就作出了決定:養一缸魚。這個決定突如其來,卻又仿佛醞釀已久。
我有了決定,卻又無從下手。因為我實在不懂得一缸魚該從何養起。后來我找到了醫院的小車司機管生。管生很年輕,卻有著一個老年人才有的興趣與愛好,他熱衷于飼養各種花草和魚類,就是他,向我推薦了錦鯉。我們并肩站在花魚市場里,管生指著那些華麗而矯健的錦鯉對我說,這種魚皮實,好養,而且性情溫和,所以有個講究——養在家里能夠令生活中的一切關系在潛移默化中變得和諧。我被管生打動了,花了不菲的價格,買下了十幾條不同品種的錦鯉。
這缸錦鯉買回來后,我和龐安的生活規律就發生了變化。午后我們不再躺到陽臺上曬太陽了,而是雙雙坐在魚缸前看那些錦鯉。有些知識你也許不知道,觀看水族是一件對身體大有裨益的事情。比如,你如果是一個高血壓患者,那么,你沒事就去看看水中的魚兒吧,它可以有效地降低你的血壓。這一點在醫學上完全講得通,當你專注地去凝視水中的魚類時,就會自覺地心神寧靜,甚至會心神恍惚,在寧靜與恍惚中,你自然不可能熱血沸騰。龐安對這缸錦鯉喜愛有加,其中有一條品種叫“大正三色”的,格外令她著迷。這條魚的品質不僅僅局限于它漂亮的外觀,它有著一種非凡的莊重,幾乎總是安靜著的,懸浮在水中,可以連續數小時紋絲不動。它的這種風格,不禁讓我們聯想到了我們自己之間那種長達數小時的安靜擁抱。有了這條魚的存在,那一缸魚似乎都變得溫文爾雅了。它給那個魚缸里的世界賦予了一種秩序,并且逐漸擴大了自己的領域,開始暗示與規定著我們的生活。在我和龐安心里,是把它當作那一缸魚中的領袖來看待的,而且漸漸地,我和龐安都心照不宣地對這條錦鯉賦予了一些玄秘的象征,在我的心里,常常會有這樣的想法: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永遠安靜地浮游著,直到死去。我想這種感覺也同樣發生在龐安身上,因為我覺得她的神情都越來越接近這條錦鯉了,有著一種惘然若失的風度。
如今重新說起那條錦鯉,其實并不是我所愿意的,它本來已經成為了我個人生活中的一個禁區,說是禁忌也不為過。我一直固執地認為,生活之中總是充滿了隱寓和啟示,有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其實卻昭示著我們的命運。我覺得,那條錦鯉在我生活中短暫的存在,已經統攝了我整個一生的秘密。
眼前的這條錦鯉在形象上與我記憶中的那條毫無相似之處,無論色澤還是斑紋,都大異其趣,但我把它看得久了,突然就有一些沖動,很想去和它的主人探討一番,說一說我自己曾經也是養過錦鯉的。有了這樣的想法后,我不自覺地就傾起了身子,試圖和對面的那個女孩搭上話。
正在這個時候,我們這節車廂的列車員恰好過來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口魚缸。我覺得她在看到后似乎克制地驚叫了一聲,然后,令我非常不解的是,這個列車員卻沖著我發起火來。誰讓你把魚缸帶上來的?她指一指我,又指一指魚缸說,這是危險品!對于她的說法我不能贊同,我不認為一口魚缸應該被定義成危險品,不由得就要和她去辯論,卻忘記了自己其實和這口魚缸并沒有任何瓜葛。它怎么會是危險品呢?我很不服氣地反過來質問她。它怎么不是危險品!列車員有些張口結舌,但是她不可能承認自己的錯誤,因此反而更加生氣了,她強硬地要求我,你把它給我弄到車下去!這時我已經認識到這里面出現了誤會,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去澄清事實。我側眼看了看對面的那個女孩,她若無其事地坐在自己的鋪位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是個相貌平平的女孩,看起來甚至有些愚蠢。需要說明的是,我的這個感覺其實是不帶絲毫貶義的,我只是覺得她非常青春,青春到都讓人覺得有些愚蠢的地步了,那是一種地地道道的顢頇,讓人覺得你對她毫無道理可言。面對這樣一個女孩,我怎么能把列車員的矛頭糾正過去呢?那樣顯得太不體面了。
我只有換上一副順從的樣子和列車員商量。我說,你看這樣好不好,既然已經帶上來了,弄下去顯然不太好辦,我們能不能用其他的辦法解決呢?列車員蹙著眉頭,我不再和她糾纏“危險品”的問題,這一點也許令她感到寬慰,但是,該用什么辦法來解決這口魚缸,她顯然也缺乏思想準備。所以她又反過來問我了,你說呢?
我說?我也毫無思想準備,只好和她繼續探討,我問她鐵路上對此有沒有什么規定——如果一口魚缸帶上了車,將會被要求怎樣處理?我知道這樣的規定一定是沒有的,于是善意地建議說,如果沒有,我們是否可以參照某些類似的規定或者條款來處理?不料我的建議卻啟發了她,她重新又把這口魚缸定義成危險品了。她理直氣壯,并有些快樂地說,這就是危險品,我們有規定,超過尺寸的玻璃是不允許帶上車的。我想糾正她,說這并不是一塊玻璃,但是我終于沒有那么去做,她的快樂來之不易,不能再次激怒她了,何況她說的也有一定道理,想一想,這口魚缸也的確是有危險品的嫌疑。我態度端正地說,那么你們怎么處理帶上車的玻璃呢?沒收!她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
我真是進退兩難。如果這口魚缸從我的手里被沒收掉,無疑將是一件萬分尷尬的事情。可是如果我現在閉嘴,把困難轉交給它真正的主人,那么我想,我剩下的旅途必將會成為一場漫長的煎熬。我只有硬起頭皮迎難而上了。如果它真的只是一塊玻璃,那沒什么好說的,不過你看,它畢竟還是一口魚缸吧?我強調說,而且,里面還養著一條魚!我們能不能靈活一些,比如參照一些其他的規定,對,能不能就按照行李超重來處理呢?說完我就后悔了,我知道,自己又是在擅作主張了。行李超重是要補票的,我不能肯定,讓對面那個女孩支付這筆開銷是否是她樂于接受的結果。
果然,當列車員表示可以依照我的建議來處理時,那個女孩把頭轉向了車窗外景致怡人的田野。至此,我已經毫無退路。我只有向列車員遞上了二十元錢。列車員把票據塞在我手里,要求我把那口魚缸轉移到茶幾下面,當然,這樣危險系數會有所降低,很顯然,她依然堅定地將這口魚缸看作了危險品。我動手抱起了魚缸,它出乎意料的重,當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腳下時,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滋味。你這樣還是妨礙了其他旅客,你得向人家道歉。列車員臨走時這樣向我說。
她說的“其他旅客”,自然就是我對面的那個女孩。這個旅客在列車員離開后,突然回過頭來,抑制不住地笑出了聲。她可能被笑憋壞了,我看到她整張臉上的那種愚蠢都成為了紅色的愚蠢。
B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這個女孩叫徐未。我們其后的交談出現了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就是,我竟然在這個女孩的嘴里,又一次聽到了喬戈的名字。有很長一段時間,喬戈的名字在她的嘴里是用“舅舅”來代表的,她情緒飽滿地向我說起了她的舅舅。
我們的交談當然是從那口魚缸開始的。她并沒有對我表示謝意,這對她簡直似乎就是不可能的,我的行為除了讓她臉上的愚蠢憋出了紅色,并沒有令她產生絲毫的感激之情。不過我得承認,她臉上的愚蠢成為了紅色,這反倒令她顯得很可愛,愚蠢和紅色這兩樣東西相互作用著,彼此都顯得熱情洋溢。在我眼里,她就像一只生命力過分旺盛的小狗。她告訴我她叫徐未,在柳市讀大學二年級。我不得不也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我告訴她我叫林楠,當她得知我是一個醫生時,那個喬戈就披著“舅舅”的外衣出場了。我舅舅也是一個醫生!她幾乎是歡呼了一聲,然后她指著茶幾下的魚缸說,這條魚就是我帶給他的。
她嚴肅地問我,你是什么醫生?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我是什么醫生呢?莫非是蒙古醫生?她卻說,我舅舅是外科醫生。這樣我才明白她的意思,我告訴她我是柳市醫院的一個眼科醫生。我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來了,在她眼里,似乎只有外科醫生才算得上是一個醫生。她從我的專業上獲得了一些不可理喻的自豪感,更加激發了交談的興趣。知道嗎?她壓低了聲音問我,我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帶給我舅舅一條魚?是啊,為什么呢?我當然不知道答案,但我想這無外乎是那種青春的愚蠢在作祟吧,類似的行為我們都有過,比如不遠千里地從海邊撿拾一些其實并無什么奇特之處的石頭回去,因為我們都青春過,難免都曾經精力充沛。她看出了我隱蔽的不屑,有些賭氣地自己給出了答案。是為了愛情!她說。
當然,這個答案也沒有格外出乎我的意料,她提起了愛情,這并不令人吃驚,青春總是和愛情有關吧,就如同魚和水的關系。但是“舅舅”這個身份引起了我的興趣,我不禁要這樣猜測了——眼前的這個女孩居然和她的舅舅產生了愛情。我覺得這應該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只有“噢”了一聲,克制地表達了我的好奇。我既掩飾了自己些微的尷尬,又比較恰當地對她傳遞出了我有繼續聽她講下去的興趣。不料她卻突然改變了話題。她鄭重其事地問我,你擅自處理了我的魚缸,不會是對我有什么想法吧?我當然感到了難堪,覺得自己說出的話都有些狡辯的味道。是啊,看起來好像是這樣,我說,你這樣去理解,也是有道理的,不過事實上,我只是覺得一口魚缸不該成為什么危險品,你知道嗎,我自己也曾經養過魚,所以對魚缸多少有些感情。她臉上剛剛消退下去的紅色重新泛了上來。真的?你也養過魚?她很認真地問我,也許,你養的也是我魚缸里的這種錦鯉吧?或者還和我這一條長得一模一樣也說不定呢。我當然聽出了她話里的譏諷,不過我并沒有因此對她感到厭惡,青春除了和愛情有關,也是和自以為是有關的吧,這是可以被原諒的事情。我搖了搖頭說,不,我養的是一條小鯊魚。小鯊魚?她臉上是那種害怕被愚弄的謹慎表情,她甚至思索了一下,然后比較有把握地說,還是不能相信你,你們這樣的中年男人,總是會有許多花招的。
我被她逗樂了。在旅途中有這樣一個青春的女孩為伴,實在算是一件令人滿意的事情。我說,我們還是不要說我了,說說你舅舅吧,他也喜歡養魚嗎?
我舅舅?不,他不喜歡養魚,她依然陷在某種情緒里難以自拔,她說,而且,他也和其他的中年男人不同。有什么不同呢?我饒有興趣地問,同時心里多少有些內疚,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逗弄著一只小狗。她回答說,我舅舅很單純。說完后,她又覺得不妥,她可能認為單純并不是一件好事情,要知道,人在青春期的時候總是會頑固地排斥單純,所以她補充道,當然,我舅舅完全是個成熟的男人。我對她的話表示肯定,我說,不錯,單純其實和成熟并不矛盾。我沒有想到,她把我的肯定又看作一種別有用心的表現了。她有些挑釁地說,是嗎?那你舉幾個例子給我。我有些被動,好像被自己逗弄著的小狗咬了一口。我一下子還真的舉不出什么例子,我在想,有什么東西,既單純又成熟呢?她呵呵呵地笑了,我的被動終于讓她感到滿意了。不過這樣也好,她一滿意,對我的態度就親密起來,我認為我在她眼里還是值得信賴的,她不過是以一種青春不自覺的魯莽在刁難我。如今她滿意了,就完全像一個青春女孩那樣的簡單和透明了。我們不約而同地調整了自己的姿勢。之前我們雖然各自坐在自己的鋪位上,但氣氛多少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我們的脊柱都有些僵硬。但是現在,我們都松弛下來了,各自依靠在疊起的被子上,只把頭微微仰起以保證可以面對著面。
她就是在這樣的姿勢下斷斷續續地對我講了一個有關舅舅的故事。
故事是從一堆篝火明亮的光明之中開始的。她說,這堆篝火一直照耀著她的舅舅,當舅舅把這個故事講給她的時候,她甚至看到了兩團明亮的火光映照在舅舅的眼鏡片上。我得承認,她講述時表現出了很好的文采,我想這和她的專業不無關系,她是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對文學當然不會陌生,因此她的講述具備一些文學色彩應當是不難理解的。而且,處在青春期的女孩,總是有些模糊的憂傷,這種憂傷本身就具備一定的文學意味。
下面就是她的講述,我只是做了一些簡單的整理,比如,省略了一些我自己的不必要的插話,以保證它的完整和清晰:
在舅舅的記憶里,那堆篝火是為了分別而點燃的——它燃燒在畢業典禮后的夜晚里。
那天夜里,火焰熊熊,將一張張年輕的面孔輝映得燦爛奪目,每個人的臉仿佛都被涂抹上了一層黃金。這其中只有一個女生例外,她用雙手遮住面部,像是試圖擋住眼前耀眼的光明。舅舅發現,當這個女生的雙手偶爾移開的瞬間,暴露出的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就有一股惘然若失的情緒像水一樣汩汩流出。年輕的舅舅并不熟悉這個女生,只隱約知道她的名字。整個大學期間舅舅都是靜止著的,他的靜止來自一種天然的羞怯與卑下,他說他就像一具泡在福爾馬林中的標本,在整個青春期,就是一個站在成長這個大操場外的旁觀者。但是那一天,當那個女生起身離開篝火的時候,年輕的舅舅卻朝她追蹤而去。很多年來舅舅回憶起那天夜里自己的舉動,惟一可以歸納出的理由就是:他當時喝醉了,在畢業聚餐上他喝了過量的啤酒,而且,分離的情緒,燦爛的火焰,都放大了酒精的作用。他尾隨著那個女生,看她走入了操場角落里隱蔽的廁所。遠處的篝火依然在燃燒,回望過去卻變得藍幽幽的了。同學們的身影在火光下裊裊浮動。有人在背詩,詩句在夜空中有了重重疊疊的回響般的效果。舅舅遙望著遠處的光明,覺得自己像一顆獨懸在天邊的孤星,已經被浩瀚的天際拋在了邊緣。
舅舅在那天夜里看到了一塊隱在黑暗中的白色,仿佛一只飽滿的氣球,懸浮在無盡的幽暗之中。從理論上講,舅舅在那一夜窺視到的應當就是一個女生的屁股,但事與愿違,從目睹到這團雪白的東西之后,這團東西在他的心中就從未和身體聯系在一起,它只是一團顏色,或者是一團光。這團光在舅舅的記憶里閃爍不定,總在一些沮喪的日子里戰栗著照亮他心里的某個角落。和這團光一同到來的,還有那種淅淅瀝瀝的水聲。當然,在舅舅的聽覺里,那也不是一個女生解手的聲音,它是一種憂傷的音符,淅瀝瀝,淅淅瀝瀝……
舅舅當然是恍惚的,做這樣的事情第一要緊的就是隱蔽了,但是恍惚的舅舅顯然是忘記了隱蔽的重要性,他站在那里,完全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實際上,他那是傻了。于是,那個女生解完手起來整理裙子的時候,突然就發現了舅舅那雙閃爍著的眼睛,它盯著她的身體,眼鏡片在星光下熠熠發亮。舅舅幾乎是和這個女生一同驚醒的,當這個女生將要無可遏制地驚叫出來時,舅舅首先發出了聲音,不要叫!
不要叫啊——求求你! 舅舅用痛苦、喑啞的聲音乞求她,求求你!
舅舅的眼睛里涌出了大量的淚水,
那一刻他的眼睛簡直就變成了兩口永不枯竭的泉眼。
那個女生終究沒有叫喊出來。她只是在片刻的失措后從舅舅的身邊跑了過去。舅舅早已經是淚流滿面,他目送著她的背影奔向了那堆篝火,巨大的恐懼讓他顫抖不已。當舅舅平靜下來重新回到篝火邊時,他看到那個女生依然用雙手遮住自己的面部。同學們在背誦詩歌,那是一首北島寫的愛情詩,戀愛著的和沒有戀愛著的,都被這首詩打動了,他們神情虔誠,每一句都背誦得仿佛誓言一般莊嚴。
這詩句里的情緒在那個篝火之夜深刻地感染了舅舅。那個時候,他并沒有品嘗過愛情的滋味,但是年輕的心卻被這堅貞的愛情誓言所擊中。他正陷入在與大學時代告別的特殊情緒中,并且,剛剛噩夢般的做出了一件猥瑣的事情,這一切奇妙地作用在舅舅的心里,讓他在愛情詩的歌頌之中,無法說明地愛上了那個女生。
我講的這些,你可以理解么?女孩對我講完上面的內容后,突然重新對我流露出不信任。她可能突然意識到了,我只是一個陌生人,我們只是列車上偶然相遇的兩名乘客。要知道,在她談及舅舅的空隙里,我們已經結伴去餐車吃了一頓飯了,她卻直到這時才意識到某種不妥。我們是下午4點鐘上的火車,而這時,車窗外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車廂里的燈光掩飾了她臉上的紅色,我只從她的眼睛中看出了她的不安,她的眼睛漆黑明亮,直勾勾地望著我,似乎在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無可否認,我有些喜歡這個女孩了,我覺得在她的身上,非常完整地體現著青春所有的特點,輕信,敏感,有訴說欲,情感豐富,當然,還有單純。
為了打消她的不安,我真誠地說,我想我是可以理解的吧,有時候愛情發生得就是這么不可理喻,對了,尤其還伴隨著詩歌,我知道,詩歌有時候的確是能夠蠱惑人的。為此,我還向她補充了一個細節。我對她說,我有一個朋友,是位女詩人,她的兩句詩曾經感染過我——今夜我夢到了金斯伯格,他向我講述垮掉的生活——有一段日子,我在心里反復默念這兩句詩,于是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在那段日子里,我不可避免地經常會夢到那個禿頂、大胡子的美國人,當然,至于究竟是不是金斯伯格我就無從知曉了,那個禿頂、大胡子的美國人也沒有在夢中向我講述什么,不過,要命的是,那段時間以來,我居然真的覺得自己的生活垮掉了,那是一種默默的情緒,倒也不是頹廢,也不激烈,甚至反而能夠使人安靜。可是,我覺得我的生活,垮掉了。
我的話并沒有令她完全踏實下來,她依然猶疑著,只是又被我話里的內容勾起了其他的興致。我也提到了詩歌,這顯然是投其所好了,她或者只是還不能完全相信,作為一個眼科醫生的我居然會有寫詩的朋友。實際上我說的完全是真話,我自己都有些驚訝,是什么原因令我向一個陌生的女孩袒露自己隱秘的情感呢?我想這和她的那個舅舅有關。我得承認,她講的故事打動了我,那個舅舅的形象似乎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存在著,我對他并不陌生,甚至有種親切的熟悉,我們只是失散多年,如今卻在她的故事中百感交集地重逢了。我很想把她的故事聽下去,害怕她的講述被可惡的不信任打斷。直到這時,我依然在自以為是地認為,這個女孩最終會和她的舅舅產生愛情。我們總是對違反常態的情感興致盎然,這樣的毛病我也有。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那么,后來呢?我問。
后來?女孩用了很長時間才重新把故事的情緒連接上,她說,舅舅畢業了,他們各奔東西。但是那個女生永遠留在舅舅的心里了,他因此拒絕所有的女人,舅舅的內心固執地對那個女生保持著一種忠誠。
女孩用這樣一個虎頭蛇尾的結局結束了她的故事:三年前舅舅終于又見到了那個女生,但那個女生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
然后女孩就沉默了,似乎突然喪失了說話的興趣。她從包里摸出一只耳機塞在左耳里,自顧自地聽起來。她完全躺了下去,兩只膝蓋蜷起來,一只手枕在頭下面。我依然還保持著一種不規范的坐姿,我知道,我的樣子有些傻,好像有些眼巴巴的,而她突然換上了根本不認識我的模樣。我因此有些痛恨青春,我覺得青春就是這樣陰晴不定,就是這樣朝三暮四。我只好也躺了下去。躺下去后我可以通過茶幾下的空隙看到她,我看到她在微笑,但我知道,她的愉悅是來自那只耳機里的內容,與我是一點關系都沒有的。
這時候我聽到了那種微弱的水聲。循聲而去,我看到了茶幾下的那口魚缸。如今我是俯視著它的,就看出了那條錦鯉在水中微不足道的游弋。這口魚缸很大,但是這條魚也很大,我不由得就要這樣認為,這條魚是何其智慧啊,它認清了形式,明白自己并沒有自由轉圜的余地,于是就采取了體面的姿態,干脆不去做無謂的嘗試,只是偶爾輕輕搖曳尾鰭,溫煦地劃動水面。我側臥著,看著這條錦鯉理智的身姿,突然就涌出了淚水。三年前,我在蘭城打電話回家,我只在電話里“喂”了一聲,就被龐安的哭泣打斷了。龐安悲傷地嗚咽起來。她說,它死了!
誰?你說誰死了?我不免一陣緊張。
魚,最大的那條,唔——龐安認真地說,就是那條“大正三色”,是吧,是叫這名字吧?
是!我憤憤地答了一聲,質問道,它怎么會死的,嗯?怎么會?
停電了,水泵不工作,我想……它是缺氧死掉的。
停電?你為什么不換換水?你去哪兒了,停電的時候你不在家嗎?
我不能夠接受停電這個理由,因為,你知道,我們是住在醫院家屬區的,借了醫院的光,家里是從來不會停水停電的,偶爾有幾次檢修,電工班也是提前落實好,挑在沒有手術進行的時候來工作,而且時間段很固定,通常在早晨7點鐘開始,最多一個小時,就會準時地送上電流。我認為這個時候停電不應當對我們造成麻煩,龐安完全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拯救我們的錦鯉。在我的詰問下,電話那頭沉默了,龐安的嗚咽戛然而止。我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些惡劣,控制了一下情緒,安慰她,算了,沒關系,不過是一條魚……
不過是一條魚,是這句話,令我在火車上熱淚盈眶。這是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情感,又有多少是邏輯清晰的呢?當我用手去揩眼淚的時候,發現女孩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頓時羞愧難言。不過,我立刻就確信她并沒有看到我的淚水,因為我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異樣——如果她看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的哭泣,怎么也會感到震動的吧,花容失色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我想一定是茶幾遮擋了車燈,我們的目光在幽暗之處是無法看清楚那些晶瑩的淚花的。這時候她突然開口了,問我,你真的養過魚么?我當然愿意把她的注意力從我的臉上轉移開,所以熱情地回答她,真的!
那么這種魚好不好養?她的目光果然轉向了那口魚缸。
好養!我說,這種魚皮實,而且性情溫和,所以有個講究——養在家里能夠令生活中的一切關系在潛移默化中變得和諧。說完之后,我才意識到,我對她重復了三年前管生對我說的話。
她對我的回答很滿意,也許她已經相信我是這方面的專家了。她說,那我就放心了,我總怕舅舅會養不活它。我表揚她,你很內行,選錦鯉是正確的,這種魚的確不太容易養死。我覺得自己的話有些艱澀,因為我想,這樣一種不容易養死的魚,卻被龐安養死了。不是我選的,女孩不以為然地看了我一眼,也許她又覺得我對她別有用心了,她說,是舅舅只對這種魚感興趣,三年前他得知那個女生喜愛錦鯉,于是也開始喜愛上錦鯉了。我的心里莫名地震動了一下,脫口問她,你舅舅是哪所大學畢業的呢?她回答出了一所醫科大學的名字,我居然沒有感到太大的意外,不錯,那正是龐安的母校。能告訴我你舅舅的名字嗎?我問她。女孩猶豫了,我知道她又開始不必要的警惕了。我說,我沒有其他意思,我有幾個同事也是那所大學畢業的,說不準他們還是校友呢。她很容易就被我說服了,于是,我從她的嘴里聽到了“喬戈”這兩個字。她說,他叫喬戈。
如果中間她沒有因為警惕產生出那個額外的停頓,那么這兩個字的出現就會被我用一種連貫的恍惚消化掉,但是她停頓了,盡管只是一瞬間,卻也足以令我以清醒的頭腦蒙受這兩個字的沖擊了。
C
蘭城其實并不算遙遠,第二天清晨就到達了。
我做了一夜的夢。夢境當然與錦鯉有關,我的耳邊就是那口魚缸,那條錦鯉搖出的微弱水聲在深夜就成為了喧嘩。我夢到自己始終是處在一條魚的背面,它仿佛是一條拉著雪橇的狗,拖著我劈開水面,一路向前。在夢的結尾,它轉過了頭,居然是一個禿頂、大胡子的美國人。
那口魚缸當然是我幫著抱下了火車。我和女孩在出站口告別,我本來是想要送送她的,可是一想到她的那種沒有規律的警惕,就自覺地打消了念頭。我想我們是還會見面的,我們即使是兩個背道而馳的人,也終究會在一座橋上重逢。那座橋,名叫喬戈。我的心情平靜如清晨的空氣。但是,當我打開出租車的車門,不經意抬頭目送她時,她的背影卻令我方寸大亂。這個時候天色還未徹底放亮,光明稀薄,我看到一個女孩懷抱著一口魚缸,艱難地走在晨曦里。你不要誤會,我內心的波動并不表示我對這個叫徐未的女孩產生了什么想法,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只是從她的背影中,依稀看到了三年前的那個事件。
三年前我在蘭城受到了意外的傷害,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卻一直含混不清,因為我受到傷害的部位恰恰是在腦袋上,所以我對那件事記憶模糊,完全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病理反映。一直以來,盤桓于我腦際的只是一種與傷害有關的情緒,這種情緒仿佛是先驗的,仿佛是被我從前生帶到今世的,這讓我看上去有些委屈,甚至都損害了我原有的一些氣質。但是,在這個火車站前的清晨,女孩的背影提示了我,那件事情突然在我的腦子里緩慢浮現。她的背影與三年前的那些景象疊加在一起,讓一切變得栩栩如生。
我來蘭城參與的項目是診治經濟困難的白內障患者,三年前也是相同的工作。當時我住在蘭城醫院的專家樓里,每天要連續做好幾個手術,通常要到下午3點鐘左右才能結束。下午3點鐘,這是一個很尷尬的時間,每到這個時間,我都處于一種既亢奮又疲憊的狀態。白內障摘除盡管不是什么復雜的大手術,但對醫生的要求同樣苛刻,在高度緊張了幾個小時后,我很難調整好自己的身體,即使勉強讓自己躺下,“下午3點鐘”這個時間概念也會強烈地干擾著我,令我難以心安理得地入睡。我只能走出去,四處轉轉,讓自己依然緊繃著的神經在行走中逐漸松弛。那時候我一個人走在蘭城陌生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像一個無所事事的游民。后來有一天我偶然經過一個花魚市場,這才明確了自己的目標。其后的日子我就經常光顧這個花魚市場了。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已經養了一缸錦鯉,在蘭城見到錦鯉,多少讓我有著他鄉遇故知的欣慰。我在那個花魚市場流連忘返,從手術臺下走出的心情得到了有效的恢復。
花魚市場的規模不是很大,它藏身在一條隱蔽的街上,那條街應該有些年頭了,兩旁的梧桐在盛夏里遮天蔽日。我關注的當然是錦鯉。整個市場只有一家出售這種魚,那是一間不大的鋪面,四壁環繞著層層疊加的魚缸,尤其是臨街的那一面,更是連墻都沒有,直接是用魚缸壘成的。無以數計的錦鯉在那些魚缸中暢游著,令我在第一次跨進這個鋪子時就感到了目不暇接所帶來的眩暈。我剛剛結束了工作,從無影燈下走出,一下子面對如此花團錦簇的景象,不免會覺得不適。我無法近距離地去仔細欣賞那些錦鯉,在我看來,它們由于數量的關系,形成的那種驚艷之感,對我構成了某種壓迫。我想,也許我只有拉開些距離,才能消受得起這種視覺的盛宴。于是我選擇了另外的一個角度,那就是街對面的一家冷飲攤。我坐在冷飲攤的遮陽傘下,通常會要一瓶冰凍的可樂,一邊喝,一邊眺望著對面那面由魚缸壘成的玻璃墻。我眺望著那些錦鯉,仿佛在眺望著遙遠的大海以及海里某些沸騰的往事。這樣連續幾天后,我就注意到了一個女人。
她看上去有三十多歲的樣子,與我的年紀相仿,總是在下午的5點鐘左右駕駛著一輛黑色的別克車出現在我眼前。這個時候,我已經在冷飲攤坐了一段時間了。她把車停在我身前不遠的地方,然后就穿過馬路走進那家出售錦鯉的鋪子。顯然,她和那個老板很熟,每次進去都不會逗留很長的時間,大約兩三分鐘的樣子,便提著一只裝有一條錦鯉的塑料袋走出來。她從里面帶出來的錦鯉都很大,盛著水的塑料袋又加進了氧氣,所以提在手里就顯得有些沉甸甸的樣子。她從路對面走過來,我覺得,她短裙下那兩條修長的腿,因為了手里的重量而顯得緊張有力。她穿著一件赭石色的綢質無袖衫,結著中式的紐袢,上面繡著的那條艷麗的錦鯉難免總是將我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胸前。我覺得她是一個風姿綽約的美麗女人,你甚至都不需要看到她的臉,就會有一種隱約的憧憬在心里蕩漾。如果讓我來形容,我會說,她身上有種感人至深的魅力。
這個女人如果只是在我的眼前一縱即逝,那么我也不會對她格外在意,但是,她的出現就像時間一樣刻板,周而復始,每天都會準時在我面前來臨,這就不能不讓我感到有趣了。她的出現完全遵循著一種規律,每次都沒有大的區別:停車,下車,走過去,提著一條錦鯉返回來,然后上車,絕塵而去。這樣的情景令我著迷。如果她是一個熱愛錦鯉的女人,那么為什么不一次就買夠呢?這樣一天一條地買回去,是出于怎樣的動機呢?我作出了種種猜測,卻沒有一個是令自己感到信服的。我甚至都想,莫非她是把這些錦鯉買回去做成了菜?紅燒,清蒸,干炸……這個猜測令我一陣無端的惡心。
我天天看著她在我面前重復著一個謎語,不免會覺得虛無。
終于有一天,她也注意到了我。我想,她也應該注意到我了。我天天坐在冷飲攤前,那副若有所失的表情,或者在別人眼里也具備一種謎語的味道吧。那天仿佛是有預兆的。我從手術室出來時給龐安打了個電話,起先是占線的忙音,間隔了幾分鐘后才撥通。我只
“喂”了一聲,就被龐安的哭泣打斷了。龐安悲傷地嗚咽著說,它死了!我立刻覺得一陣驚慌,當我搞清楚死了的是那條“大正三色”時,竟生出一股本能的憤怒。我在電話里質問了它的死因,但龐安給出的答案并不能令我釋然。她說是停電造成了那條錦鯉的死亡,這反而令我更加氣憤。我幾乎是在逼迫般地追問她,停電?你為什么不換換水?你去哪兒了,停電的時候你不在家嗎?電話那頭于是沉默了,龐安的嗚咽聲戛然而止。我手握著聽筒,卻覺得里面那種闃寂的空曠是我迄今為止聽到的最悲傷的聲音。我意識到了自己態度的惡劣,控制了一下情緒,安慰龐安說,算了,沒關系,不過是一條魚……
但是我依舊無法釋然。坐在冷飲攤前我還在想,我出門前叮囑過龐安的,讓她照顧好魚也照顧好自己,可現在看來,龐安是既沒有照顧好魚,也沒有照顧好自己啊。我從心底里是不愿意龐安受到絲毫委屈的,她和我分擔了生活以及生活里全部的秘密,我是不愿意看到她難過悲傷的。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那個女人注意到了我。我覺得自己被她看了一眼,但是我正心不在焉,我想她一定是把我看作一個游手好閑的人了。此時她已經如往常一樣提著一條錦鯉上了車,車子啟動后突然卻倒了回來。我看到她的車子倒在我面前,車窗徐徐降下,出現的那個縫隙里是一雙奪人心魄的眼睛。這雙眼睛充滿了我無法說明的內容,它像水一樣潑遍了我的全身。然后,那輛黑色的別克就開走了。
后來我就遭到了意外。我在黃昏的時候離開了冷飲攤,當我走到那條街的出口時,腦后突然有一股冷風襲來。有一樣東西兇狠地擊打在我的腦袋上,讓我一頭栽了下去。
當我醒來時,身邊圍著幾個好奇的人,他們神情復雜地觀看著我。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甚至也覺得有些奇怪。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有一種一無所依的悲傷感。我爬起來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坐進去后才回頭觀看,但車外只是一片陌生的街景。這種陌生感讓我記起來了,我原來是身在蘭城。這時候我才感覺到了腦袋的沉重,我以一個醫生的知識判斷出:自己腦震蕩了。
被自己確診出腦震蕩的我表現出了明顯的癥狀,那就是,對于剛剛發生的事情出現了短暫的失憶。我沒有去推究自己受傷的原因,而是跳躍著將自己的傷情和那條死去的錦鯉聯系在了一起。我突然變得很激動,狂暴地用手機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魚為什么會死?停電的時候你在哪里?和誰在一起?我嚴厲地對龐安發出了質問。
后來我想,當時我的聲音一定是變成另外一個人的了,異乎尋常到龐安都沒有辨認出來。我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過話,所以,在她聽來,電話里傳出的就是一個陌生人玄秘地斥責。龐安果斷地扔下了電話。但是我的電話在深夜再次打了過去。依然是同樣的嚴厲,依然是同樣的質問:魚為什么會死?停電的時候你在哪里?和誰在一起?
這一次龐安鎮定了,她判斷出了我是誰。我想她只是不能理解,自己的丈夫何以會變得如此陌生。她對著電話囁嚅地說,不過是一條魚……
這不是一條魚的問題!我縮在房間的角落里,不可抑制地咆哮起來,我吼道,好好的一條魚被你弄死掉了,我們都會倒霉的!
龐安一定是被嚇壞了,如果這時候她知道我是一個腦震蕩患者,她就會理解我的偏執與易怒了。但是她并不知道,我的異常只是讓她覺得那條錦鯉的死亡成為了一個嚴峻的問題。
顯然,我是不能再上手術臺摘除白內障了。醫院對我的頭顱進行了CT掃描,確診了病情,讓我住進病房里休息了。躺在病床上的我始終精神緊張、情緒焦灼。我也希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人面對病患時卻是絕對無助的,即使你是一個醫生。我依然無法想起自己經歷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腦袋受到了狠毒的打擊,如今成了一個嚴重的腦震蕩患者,至于事情的緣由,卻是毫不知曉。我只知道后果,并不知道前因。我仿佛與一段重要的往事隔絕了,成為一個沒有來歷的人。我總是睡著,睡著后夢境不斷。總是有一個女人,她以一條魚的姿態在夢中向我游來,當她靠近我時,胸口就會像花朵一樣怒放,她的乳房也像魚一樣,我那么渴望捕捉住它們,它們卻總是從我的手中蹦跳而去。在這樣的夢境中,我居然遺精了。這個事實加重了我的癥狀,因為它太奇怪了,遺精這樣的事情對我已經是上輩子那么遙遠的事情了,如今重新發生,讓我覺得我是鉆進了另外一個人的身體里。我頭痛、頭昏、惡心、嘔吐,在控制不住的時候就把電話打回家里,聲色俱厲地沖著龐安發火,魚為什么會死?停電的時候你在哪里?和誰在一起?
龐安總是保持著沉默,最多會呻吟般地說一句,不過是一條魚……
半個多月后的一個黃昏,當我再一次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時,得到了一個令自己啼笑皆非的答案。
魚為什么會死?停電的時候你在哪里?和誰在一起?
魚因為缺氧而死。停電的時候我在一家賓館里。和管生在一起。龐安條分縷析地一一回答道。
管生?我遲鈍地想了想,于是就想到了那個頭發鬈曲的小車司機。能夠想起些什么,這說明我的病情已經有所好轉了,所以我就哧哧笑出了聲。我覺得龐安真幽默啊。我的心情不錯,心里面想著管生的樣子,決定出去轉轉。
我在落日的余暉中來到了一個花魚市場。我覺得自己似乎來過這里,但是我找不到可以證實自己感覺的依據。我在那條街上轉來轉去,終于停在了一面玻璃墻前。我看出來了,它是由一些魚缸壘成的,只是現在那些魚缸都空空如也,里面只有一些腐爛的水草和浮游著的魚蟲。我還看到了幾張封條,上面蓋著紅彤彤的印章。我覺得這里面一定發生了什么,而且很關心,我覺得它和我有關。我走到街對面向一個冷飲攤的攤主打聽情況,我還沒有開口,他卻主動地問候我,好久沒來了啊。我啊啊了兩聲,問他,對面那間鋪子發生了什么事情?他吃驚地張大嘴說,全蘭城人都知道了,你居然不知道!我羞愧地向他笑一笑說,最近我不在蘭城。那就難怪了,他臉上是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他說,封掉啦,這么大的一個黑店怎么能不被封掉呢?也太小看我們人民警察啦!不過他們也真是狡猾,誰能想到呢?他們居然用魚來販毒,喏,把毒品塞在魚肚子里,誰能想到呢?
三年后我重返蘭城,此刻當然是一個頭腦健康的人了。我在火車站前,依靠那個女孩的背影喚起了這些記憶,于是我才恍然大悟。我想,不用說,三年前那個開著別克車的女人一定也是一個毒販了,她注意到了我,當然會警惕和憎恨,也許把我當成了便衣警察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我難免要遭受不白之冤,于是我就遭到了襲擊。
可是,那樣的一個女人居然會是一個毒販,誰能想到呢?
有時候記憶并不能帶給人什么好處,但是,我此刻的記憶卻是彌足珍貴的,如果你把這看作一種康復,就會明白我說的道理。
D
一到蘭城我就被帶上了手術臺,幾乎馬不停蹄地連續摘除了二十多個混濁的晶狀體。直到第四天,我才得到了休息的機會。我強制自己回到醫院的專家樓里躺了十多分鐘,然后就起身去尋找那個喬戈了。
我腦子里被喚醒的那些記憶,讓我對這座城市心有余悸。所以,坐在出租車里,我一直有些惴惴不安。龐安臨別時的囑托,這時候在我心里就有了一種命令式的壓迫感。我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執行某個力不從心的任務,前途坎坷,充滿著難以理喻的困難。
可是,我并沒有在龐安告知的那家醫院里找到喬戈。我先是向一個迎面而來的護士打聽,她認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搖頭表示她并不知道這個人。繼而我找到了這家醫院的醫務科,接待我的是一個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他似乎在氣頭上,怒沖沖地對我吼,沒有,沒有這個人!我很明智地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然后我就放棄了繼續尋找,我甚至覺得松了口氣。這說明,看望喬戈在我內心其實是一件勉為其難的事情,如今我來過了,沒有找到就不是我的責任了。我在這家醫院的門診大廳里逗留了片刻,在墻壁上的公示欄里,我看到許多骨干醫生的照片貼在上面。我挨個審視了那一張張健康的臉后,得出的結論是,不錯,這家醫院的確沒有一個叫做喬戈的醫生,僅從那些人健康的氣色中,我就能夠落實自己的判斷,因為,在我的心里,已經固執地將喬戈這個人與健康拉開了遙遠的距離。
沒有找到喬戈,我的情緒卻輕松了。我走上了蘭城的街道,漫無目標地閑逛起來。你可能已經猜到了,不錯,時隔三年后,當我重返蘭城,我的腿自覺地將我再次帶到了那個花魚市場。但令我失望的是,出現在我眼前的居然是另一番面貌了。那個花魚市場消失了,那些遮天蔽日的梧桐也消失了,現在這里成為一個類似圖書批發市場的地方,整條街上的門面都掛著某某書店的牌子。我當然有些失落,我來到這里,多少是有一些緬懷的情緒在里面的,但是如今卻物是人非,我剛剛被喚起的某些記憶,再次被城市日新月異的變遷抹殺了。我想,如今這條街上的人,又有幾個還會記得三年前那件轟動蘭城的販毒案呢?倒是我,一個外省人,替他們挽留下了一段語焉不詳的歷史。
我隨便走進了一家書店,隨便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書籍。有一本北島的詩集吸引了我。我想起來火車上的那個女孩對我講的故事,在那個故事里,有一個重要的細節,那就是,舅舅的同學們在那個篝火之夜背誦著北島的詩,這首詩強化和慫恿了舅舅心中莫名的愛情。那么,這是一首怎樣的詩呢?我幾乎是用一種查閱檔案般的索引態度閱讀起了手中的北島詩集。
當我重新走上蘭城的街道時,天色已近黃昏。北島的詩讓我隱隱感到了心痛,但卻也讓我從中獲取了線索,我從
他的數百首詩之中遴選出了一首,它的名字叫《雨夜》。
E
我在蘭城的工作完成得很順利,這一次我的腦袋沒有遭受意外的打擊,這起碼保障了我以一個清晰的頭腦站在手術臺前。就在我即將結束此次蘭城之行時,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我剛剛從手術室出來,就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我身后響亮地叫道:喬戈!我怔了大約有幾秒鐘,然后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個雙手舉在空中的男醫生正匆匆向手術室走去。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而且還是一個被消毒服武裝到了牙齒的背影。顯然,他是要上手術臺了。他對那個呼喚置若罔聞,我注視的目光當然就更加無法令他回頭。我也看到那個呼喚者了,她像她的聲音一樣清脆和響亮。這是一個明晃晃的女人,皮膚雪白,穿著鵝黃色的裙子,她站在走廊的窗口前,整個人都散發著高光。心中的驚訝促使我走向了這個女人。我友好地問她,你找喬戈醫生?我身上的白大褂迷惑了她,她很自然地對我信任有加了。她說,是啊,我找喬戈。我說,不巧得很,他剛剛進手術室。她說,我看到了,我等等吧。我說,那你恐怕要等很久了,你知道,一臺手術需要的時間一般是不會比一場電影的時間短的。她笑起來,笑完后向我表示她并不在乎漫長的等待。沒關系,我等,即使電視連續劇那么長的時間我也等得住,她堅忍不拔地說。
事后我才知道,這個女人之所以在喬戈的諸多追求者中脫穎而出,沒有其他的原因,只因為她善于等待。
我一度尋找過喬戈,不料他卻就在我的眼皮底下,盡管我的尋找敷衍了事,但此刻他驟然現身,還是令我有種柳暗花明般的感慨。這個事實讓我明白了,有些事情終究是繞不開的,就像我們經歷過的道路和橋梁,不是我們的腳要走向它們,是它們頑固地延伸到了我們的腳下。喬戈曾經讓我撲了個空,其實這一點也不奇怪——他總是讓人撲空!這是那個等待著喬戈的女人的話。那天,我順利地將她等待喬戈的地方從走廊里轉移到了醫院的花壇前,我們在樹陰下輕松地聊起了有關喬戈的話題。當然,我采取了一種具有策略的語言和態度。首先我需要讓她相信,我只是喬戈的一名無聊同事,或者是熱心,或者是心懷男人慣常的企圖,總之殷勤地和她搭話完全是出于一種顯而易見的樸素動機,這樣才能讓她打消不必要的警惕,讓我陪伴她度過漫長的等待。其次,我的每一句問話都要盡量顯得似是而非,我不能讓她看出我窺探的熱情,我需要將每一句話都用漫不經心掩飾起來。這個下午讓我發現了自己身上的表演天賦,我的發揮堪稱完美。我成功地令這個女人滔滔不絕地向我談論起了喬戈,最后,她反而要為自己的訴說欲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我先摸清了這個女人的底細。她是蘭城電視臺的一位編導。女編導并不諱言自己對喬戈的熱愛,在她的敘述中,喬戈出人意料地成為了一個唐璜式的人物,他從未愛過卻不停引起別人的愛,他優雅地折磨著包括女編導在內的女人們,許多本應令人唾棄的丑行在他做來卻散發出了某種迷人的魅力。比如,他每到一處必定引發緋聞,他幾乎勾引著身邊所有的女人,因此,他也不得不頻繁地被男人們驅逐出去,不停地更換著自己的工作,從這家醫院調往另一家醫院,如果不是他有著一把高超的外科手術刀,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喪失從醫的資格——被他迷惑的不止是他的同事、同事的妻子,還有女患者以及患者的妻子。不過,即便如此,他恐怕也在蘭城呆不久了,女編導不無惆悵地說,因為他幾乎已經換遍了蘭城所有的醫院了。我聯想到了那個對我怒氣沖天的中年男人,多少理解了他在聽到喬戈這兩個字后對我采取的態度,我想,也許這個臉色鐵青的男人也是一個喬戈的受害者。
這個喬戈與我心目中的喬戈大相徑庭。至少,他與火車上那個女孩嘴里的“舅舅”是截然相反的。那個舅舅羞澀、內向,甚至陰郁、卑下,更加符合我先入為主的一些感覺。兩個形象之間巨大的落差幾乎讓我這樣猜測:難道我面前的這位女編導也是在同樣地演戲(從她的職業考慮,這種可能性就越發充分),我們如同舞臺上的兩個角色,在這盛夏的樹陰下演著對手戲。我們首先虛構了自己,然后游刃有余地虛構起了一個喬戈。
但是這種猜測在喬戈出現的時刻就被粉碎了。他從大樓里走出來了。這的確是個外表出眾的男人,身材高大勻稱,五官有著某種異族血統的痕跡,鼻梁上的眼鏡有效地平衡了他那股桀驁的神氣,使他的臉看上去恰到好處地完美。但僅從外觀上看,并不足以讓我承認他與其他男人的區別,是他的神態,讓我對他刮目相看了。他剛剛做完手術,臉上的疲倦顯而易見,這讓他看起來有種無辜的落寞。他看到了我們,卻絲毫沒有情緒上的反應,他走到我們面前,只是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他對我熟視無睹,他對于一個和他的女人攀談著的陌生男人熟視無睹,這一點令我震驚。幸好,我的反應足夠地快,我向他伸出了手說,你好,我是從柳市醫院來的,在你們醫院完成一個項目,我叫林楠。不出所料,當我聲明了自己的來路后,他立刻對我報以了極大的熱情。柳市醫院?他握住了我伸過去的手說,那么你是龐安的同事了?
是的,我們是同事,而且,我停頓了一下,終于說出,我們還是非常好的朋友。當龐安的名字從這個男人的嘴里吐出的一刻,我感到了痛苦。我并沒有撒謊,我和龐安之間如今的確只是非常好的朋友了。我們之間的這種關系,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樣令我痛苦。
三年前,當我返回柳市的時候,還是一個沒有完全康復的腦震蕩患者。間歇性的遲鈍讓我比較坦然地接受了龐安的離婚要求。我甚至覺得,這個要求也是我自己的要求。我們的婚姻是在中午日復一日的太陽下曬著的,是在對一缸錦鯉寄托出額外的希望中度過的,如今,隨著那條“大正三色”的死去,似乎也喪失了繼續下去的依據。而且,重要的還有,那個時刻,我持續地被一個夢中的女人俘獲住,她魚一般游弋在我的身體里,像一個謎面般地展開,調動起了我全部的欲望,幾乎成為了我生命中所有活力指向的目標,她不僅作用在我的心里,同樣作用在我的身體里,令我身心交瘁。在這樣的狀況下,我沒有理由抓住龐安不放了,那樣顯然是對她不公正的。我接受了龐安的要求,甚至也一同接受了她身邊的管生。我對管生毫無惡感,認為這個小車司機很陽光,龐安和他在一起是令人放心的。我只是在有一次和管生的交談中,才感到了些許的悲痛。
管生告訴我,那時候我還在蘭城,突然有一天,龐安神情哀傷地找到了他。龐安找到他,目的很明確,就是請他買一條那種名叫“大正三色”的錦鯉。這本身是件很容易辦到的事情,但龐安附加的條件卻令管生為難了。管生吃驚地看到龐安將那條死魚從一只塑料袋里取了出來,她說,要和這條一模一樣的。那條魚顯然是被放進冰箱中冷凍過了,硬邦邦的,表面蒙著一層灰白的霜。管生大惑不解,不免要問為什么。龐安說,林醫生對這條魚有感情,我不想他難過。管生被感動了,其后的幾天陪著龐安轉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花魚市場,苦苦尋覓著一條心目中的錦鯉。他們甄別了無數條魚,卻沒有一條符合那條死魚的標準:不是體形有偏差,就是斑紋和色澤不一致。那條作為參照物的死魚在盛夏的烈日下被反復暴露著,很快就有了腐爛的趨勢,尸體上的色澤逐漸向著相反的顏色變化,白色成了黑色,紅色成了綠色。管生說他被這條日益腐爛下去的死魚迷惑了,那種無望的執著,那種倔強的堅持,像一種高貴的精神慫恿和激勵了他。他決心不幫助龐安找到那條毫無二致的錦鯉就絕不罷休。這種尋找蠱惑了年輕的管生。那個盛夏的季節在那些天突然大雨滂沱,管生說他們坐在自己的車里,感覺真的成為了兩條魚,在一望無際的水的世界里漂泊。就是那個時刻,我愛上了她,管生說。
管生說,我們會一直找下去的,直到找到那條錦鯉。
管生的話令我沉痛。當我想到,正是在我不屈不撓地追問之下,龐安開始了這種無望的尋找,我的內心就仿佛魚一樣沉入了水底。顯然,那條錦鯉死亡的時刻,龐安并不是和管生在一起。那么,她是和誰在一起呢?這對于我已經不重要了,龐安的追尋已經足以贖買她任何的過錯。
F
我和喬戈順利地接上了頭。我來自柳市,來自龐安,喬戈因此對我熱情有加。這是一個看上去極度自信的男人,對于我,他毫不隱瞞自己的往事,他坦率地承認了自己在那個篝火之夜所做下的猥瑣之事,他說,如果那一夜龐安失聲尖叫,他完全就會毀在這件事情上。龐安對他的寬容拯救了他,同時也制約了他,那個夜晚形成的特殊氛圍,使他對龐安不可抗拒地產生出了某種無法說明的忠貞,他由此確定,除了龐安,他永遠不會再愛上其他的女人。你也許無法體會我在聽這些話時的感受,那就是,我被尖銳的痛苦咬噬著。這和嫉妒無關,起碼不完全有關,我是被一種情緒損害著,它如同一枚針帶給人的疼痛,瑣碎,犀利,又無從談起。可是我只能隱忍著這份疼痛,我不能讓喬戈知道我曾經是龐安的丈夫,那樣一來,只會使得我們彼此尷尬。
喬戈甚至對我講了一些更加久遠的事情。他告訴我,那個篝火之夜他其實并不完全是恍惚著的,當然,酒精的作用不可忽視,但是當他尾隨著龐安而去的時候,他的心里依然是有著一個清晰的目的。那就是,我明確地想要看到一個女人的屁股,喬戈自嘲地笑了笑說。
這時候我們是坐在一家餐廳臨窗的座位上的。他三言兩語就打發走了那個女編導,然后就提出請我吃飯。我沒有理由拒絕他,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們要了啤酒,當然,喝得非常節制。
剛剛考上大學那年,有一次我回家,被一個中年女鄰居勾引到了床上,喬戈摘下他的眼鏡一邊擦拭一邊說,那實在是個古怪的經歷,我干得稀里糊涂,直到從她家出來后,依然是神魂顛倒。我的意識里沒有任何的快慰,當然,也談不到傷害,沒那么嚴重,那不過是一場來去如風的夢罷了。我也真是把它當做一場夢看待的。但是,這個夢給我的生活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懸念,那就是——我非常遺憾地發現,雖然自己已經有了人生的第一次性經歷,但卻令人難以置信地并沒有看清楚女人的屁股。這是有些荒謬,因為當時是白天,那個女人也沒有對自己進行任何的掩飾,她完全是赤裸裸的,可是,我的確沒有看清楚她的屁股。當時我似乎短暫地失明了,許多白光像雪崩一樣灼傷了我的眼睛。這給我造成了遺憾,我由此開始熱衷于彌補自己的這個遺憾。但是我無法再去找那個女鄰居,我對她避之惟恐不及,這你應該能夠理解。我也無法在其他女人的身上揭開這個懸念——我變得非常羞怯,甚至有些沒有根據的自慚行穢。我們是讀醫科大學的,對于人體應當不會有所隔膜。事實上也是如此,大學其間我們就開始接觸人體了,畢業實習的時候,我更是見識了許許多多女人們的屁股,但是說來奇怪,我依然覺得那個懸念并沒有被解開,它仿佛是永恒的,仿佛要永遠困惑著我。
喬戈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不停地用筷子翻弄著一盤青菜。那盤青菜白嫩肥厚的菜幫在我眼里就成了一個個的屁股。我看著他偶爾夾起一個咀嚼起來,不免就要生出些不著邊際的遐想。
他說,所以,在那個夜晚我尾隨了龐安。但事與愿違,我看到的仍然只是一團雪白的東西,這團東西在我的心中無法和身體聯系在一起,它只是一團顏色,或者是一團光。這似乎是一個隱喻,因為從此以后,我永遠無法解開那個懸念了。如今我經歷了許許多多的女人,但是你不要笑——我依然沒有看清楚女人的屁股。后來我幾乎對此喪失了興趣,我不知道自己心目中女人的屁股究竟該是什么樣子的,可是顯然,它不應該僅僅是一些生理上的構造,它一定還有些其他的特質,可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明白。我感到了疲憊和厭倦,我為它消耗了太多的熱情,結果總是徒勞無獲,我有時候都憎恨自己了。
三年前我去柳市開一個研討會,意外地再次見到了龐安。
他終于從一堆屁股中說出了龐安的名字,這幾乎是令人絕望的。
我見到了她,一眼就認出了她。我覺得時隔多年,她依然保持著那種惘然若失的風度,我不由得要去凝望她。喬戈此時的目光滿含憂郁的深情,我想這就是他凝望著龐安時的目光了。他說龐安顯然也認出了他,他不知道龐安是通過什么辨認出他的(他們在大學期間并不認識,他們學的不是一個專業,頂多只是隱約知道對方的名字),但是我還是確定她也認出了我,喬戈說,我覺得她看我時的目光依然如同那個夜晚一樣,驚悸不安,又充滿了憐憫。
這時候,喬戈的臉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他的臉像被水洗過一樣,突然變得脆弱不堪。我因此就明白了龐安在時隔多年后依然能夠把這張臉從人群中辨認出來的奧秘。我想起一件事:幾年前龐安在醫院的門診大廳突然揪住了一個患者,那個患者驚恐地轉過身來時,展現給龐安的,正是一張這樣的臉——臉色煞白,表情因為病痛而顯得脆弱無力。龐安顯然是認錯了人,當時我恰好經過,我記得她囁嚅地道歉后,就神情倉皇地匆匆離開了。她甚至沒有看到不遠處的我。如今想起這一幕,我突然意識到,那個篝火之夜同樣也作用在了龐安的心里,她從未向人提及,只在回想之中伴隨著某種恥辱的印象令自己驚悸不安,也許,那個夜晚的性質在龐安的內心里是難以言喻的,但它瞬間揭示出的真實卻隨著重復的記憶,成了龐安日后歲月中翩翩幻覺的一個部分,隨著歲月的粉飾,它也許逐漸具備了一種令人著迷的性質。它被荏苒的時光醞釀著,甚至獨立在龐安消極的意識之外,那張脆弱的臉一直在遙遠的過去對她張望著,那種意味深長的窺望,終究要引動她內心積存已久的焦慮。
喬戈停頓了片刻,再次開口后,他說,我們重逢了,但卻似乎只能夠遙望著。我知道,此時她必定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雖然,我從來沒有在乎過一個女人是否是別人的妻子,但是她卻不同,因為她是龐安。會議的前兩天,我們一度滿足于這樣的狀態:仿佛在共同鉆研一道令人著迷的難題,只和對方模棱兩可地相互啟發著,卻并不去響亮地給出答案。這樣的情緒裹挾在盛夏的酷暑之中,成為了一種軟弱無力和裝腔作勢的混合物,它很快就讓我們厭惡了,我知道,在龐安的內心里,也被某個聲音強烈地召喚著。我看得出來,她的婚姻似乎并不幸福。
你應該可以理解,喬戈的這個判斷會令我怎樣地黯然神傷。
我在會議結束的前一天邀請她走進了我的房間。喬戈說完這句話后,就令我猝不及防地終止了他的敘述。不說我了,說說龐安吧,喬戈舉起酒杯向我提議,你能告訴我一些她的事情嗎?比如,她的婚姻。
怎么,你是在和我交換故事嗎?我變得有些不太友好,這是必然的。我反問他,龐安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喬戈并沒有看出我的不友好,他因此顯得有些單純,他說,我們只待了那一夜,沒有時間充分地交談。
沒有時間?我臉上的笑已經有些僵硬了,我刻薄地問他,怎么會呢?你把時間完全投入到她的屁股上了?噢,那是你渴望已久的。
不,你不要這樣說,我對她的一切渴望,就是那種叫做愛情的東西。喬戈晃著筷子否定著我的話,他說,你可能會不相信,我們在那天夜里分別洗了兩個漫長的澡,我們不約而同地都在浴室里待了很長的時間。我不知道她在里面是怎樣度過的,她待了很久,出來時沐浴過的頭發都已經自然風干了。我自己在浴室里卻哭了,陷入在某種冥想中無力自拔,我的眼淚不由分說,它們沖刷了我的臉,讓我的脆弱一覽無余。后來,我們就一同回憶起了那個篝火之夜,我們重溫了那個夜晚同學們背誦出的每一首詩,那真的是奇跡,仿佛有一只手,將那些早已遺忘的詩句重新拉回到我們的記憶里了。我們一首接一首地背誦著,盡管有時會出現個別的遺忘,但在我們相互的啟發下,基本上是毫無遺漏的,尤其是北島的一首愛情詩,我們更是反復背誦著其中的一些片段。
我有些回不過神來。我眼前這個唐璜式的男人突然用詩歌裁剪了欲望,用北島替代了那些咄咄逼人的“屁股”,這令我無所適從。我不知道自己更愿意龐安去背誦詩歌還是奉獻出她的屁股,這兩者之間沒有一個是我能夠輕松接受的。我的內心里甚至可以不去追究他們之間的欲望,但是,我卻看到了一種欲望之外的東西,這個東西侵害著我,它甚至完全否定了我和龐安曾經的生活。
我和龐安曾經有著怎樣的生活呢?那么好吧,接著就讓我也來說一說。
我說,我和龐安的關系很好,而且和他的丈夫也情同兄弟,因此,對于他們的事情,我還是知道一些的。
這樣的開場白令我的意識混亂起來。我仿佛真的成為了一個置身事外的人,但我并沒有因此獲得一種難能可貴的客觀,當我以一個局外人的目光審視起自己曾經的生活,我覺得,居然有些不可琢磨的幸福之感。這種幸福感當然是可疑的,它實際上是從那種虛構的熱情中派生出來的。因此,當我說完了自己的故事后,也無法分辨出它的真假了。我只是被這個故事迷住了,覺得它所達到的那種儀式感,恰好用來對應喬戈所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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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安的婚姻和一場醫療事故密不可分。那時候,她剛剛分配到柳市醫院,成為一名年輕的眼科醫生,和她同時分配來的,還有另一個大學畢業生,不錯,他就是龐安日后的丈夫。起初,他們并沒有格外地關注對方,彼此之間的交往完全是同志式的。但是,當他們第一次共同完成一臺手術時,卻發生了那件不可原諒的事故。
受害者是一個年僅8歲的男孩。這個孩子本身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患者,他只有8歲,卻是一個肺癌患者。孩子的父母倒很樂觀,他們可能認為自己的孩子這么小,總不至于就真的沒救了。這種情緒可以從他們的行為看出來,那就是,他們居然還有精力關注到這個孩子的眼疾。這個孩子的右眼有著輕微的斜視,這本來不是迫切需要醫治的毛病,比起肺癌,簡直就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但是這對父母卻要求在治療肺癌的同時,順便也把孩子這個微不足道的瑕疵補救過來。他們是處于怎樣的動機呢?這一點龐安想到過,她認為這對年輕的父母對自己的孩子依然充滿著美好的憧憬,他們非但不懷疑自己的孩子終究會獲得健康,而且,對那種健康的質量也是絲毫不愿意降低的,那就是,它還必須是美麗的,是沒有絲毫殘缺的。在孩子父母的要求下,醫院為這個孩子安排了右眼的矯正術。這是那種很簡單的手術,所以就交給了龐安和她的那位男同事。
此前他們已經協助其他醫生進行過許多次類似的手術了,但這一次是他們首次合作,而且,是由那位男醫生主刀。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他們經過了準確的計算,成功地將男孩眼部的外直肌退后了5個毫米,整個過程完全合乎規范。龐安還記得,當那個孩子被推出手術室后,她的這個男同事對她做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他顯得很興奮,畢竟,這也是他第一次主刀。
但是當天中午龐安就發現了異樣。他們去病房探視那個孩子的術后反應,孩子剛剛從麻醉中蘇醒,雙眼都被繃帶扎著,他很堅強,只對龐安說,阿姨,我有些痛。龐安還表揚了他,說他真是一個勇敢的男子漢,因為他只感到了“有些痛”。可是,漸漸地龐安就驚恐起來,因為她注意到這個孩子總是下意識地用手去捂自己的眼睛,而他每一次伸出的,都是左手。他用左手去捂自己的左眼。這個細節顯然也被那個男同事注意到了,他們從病房出來后,龐安看到這個男同事的整張臉都煞白著。他們都意識到了,自己有可能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誤——他們把本來應當開在右眼的刀開在了男孩的左眼。可是這個過失太荒誕了,以至于他們誰都不敢主動開口去證實一下,他們本能地不允許自己承認會犯下如此的過失,如果事實真的如此,那么這個過失即使是算作罪行都毫不勉強。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得抽象了,全部凝聚成一股力量針對著他們那兩顆小小的心臟。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分開后各自去尋求解脫的方法。但是解脫注定是無望的,他們惟一可以蒙蔽自己的,就是把這一切當作是場噩夢,所以其后的幾天,他們反而顯得很正常,只是臉上都掛著一種夢幻般的表情。
受害者只是個孩子,他并不能意識到自己所受的傷害,他無法區別醫生們的手術刀下在哪里才是正確的。所以那幾天一切如舊,世界照樣運轉著。本來這種手術三天后就可以去掉繃帶了,但是,作為手術的實施者,他們找出了許多借口,無望地延宕著那一刻的來臨,
然而,男孩眼上的繃帶早晚要被揭開,這就如同死亡一般無可避免,隨著那個日子的臨近,龐安陷入了某種病態的亢奮。她開始漫無目的地收拾起自己的行裝,把自己的宿舍搞得一片狼藉。終于在一天夜里,她的那個男同事敲響了她的房門。當龐安打開門的一瞬間,就被他幾乎要撲倒般地擁抱住了。他抱著她說,我們逃跑吧!這句話讓龐安看到了自己的絕望,原來在她的潛意識中,逃跑的這個欲望已經是那么地強烈,所以她才會身不由己地整理起行裝。然而,那畢竟只是一種絕望的幻想,可是他們此時的擁抱卻是那樣地可靠和真實。
我的敘述在這里停頓了片刻,因為,我回憶起了那一夜龐安在我懷里的掙扎。她的掙扎不是那種拒絕的姿態,一切都發生得極度慌亂,我們都沒有自覺的意識,所以她不可能是在拒絕我。她的掙扎只是一種生理上的反應,她呻吟著,在我的身下柔韌地起伏著,她的肢體那么有力,讓我覺得自己是浮在一個連綿不絕的海浪之上,當她劇烈地戰栗起來時,我又覺得她是一條剛剛擱淺的魚,依然有足夠的力氣撲騰著。
這種可靠和真實的擁抱支撐住了他們。他們開始鎮定起來了,并且在第二天就在大家面前公開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們的手挽在一起,緊緊地依靠住,有一種夢幻般的依賴感。他們安靜地等待著一個日子的來臨。那個男的說他會把一切責任都承擔下來,不過,說完后他又說起了自己的父母,他說他的父母費盡千辛萬苦才把他培養成了一名醫生,如今就這樣斷送掉了。說的時候,他哭了,完全像一個無辜的孩子那樣,撲在龐安懷里,把眼淚和鼻涕蹭在龐安的胸口。龐安沒有表態,但是在她心里卻已經想好了,那就是,她會把一切去承擔下來的。這么決定的時候,龐安甚至有種欣慰,她覺得男人都是這樣的脆弱,而她,卻是可以拯救他們的。
他們都準備好了,但是結果卻大相徑庭。那個男孩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癌細胞以令人震驚的速度轉移到了許多其他的器官上,他眼上的繃帶還沒有打開就死在了醫院的急救室里。他的父母悲痛欲絕,他們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他們本來是堅信自己的孩子終究會健康并且美麗的。悲痛令這對父母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傷口,直到這個孩子的尸體燒成了灰燼,他們也沒有區分出那道傷口的左右位置。
這似乎是一個僥幸的結果,一個性質惡劣的事故被一個男孩的夭折掩蓋了。龐安顯然不能因此心安理得。那個男醫生也不能,他無法想象,那個孩子在另一個世界里雙眼都斜斜地散亂著——他們將男孩那只正常的左眼向外調整了10度——但是這個想象卻在他的腦子里揮之不去。
后來他們結婚了,這幾乎是必然的。他們沒有舉行任何儀式,一切都進行得不露聲色,以至于很久以來大家都以為他們是未婚同居。他們的婚后生活也是如此,很少有激烈的時候,如果說他們之間有過沸騰的時刻,也就是那個他們懷著“逃跑”之心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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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看起來多少有些牽強的故事被我講得斷斷續續,我得承認,我是有些力不從心。在講述的過程中,喬戈帶著我連續更換了好幾個地方,我們從那家餐廳出來,先是去了一家酒吧,然后又去了一家酒吧,那時候,我只能憑著殘存的意識來區別這兩家酒吧的不同了:前一家的服務生穿著白襯衫,而后面的這一家,服務生突然變成了一群身穿藏袍的姊妹兄弟,他們熱情奔放,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們的手,圍著一架龐大的木質轉經筒跳起舞來。我們腳步蹣跚地轉著圈,又有其他的客人不斷參與進來,于是拉起的圈子越來越大。無數圈后,就有人在遼闊的藏族音樂中紛紛倒下,拉著的手相互分離。但是我的一只手卻始終被牢牢地攥著,因為那只手一直攥在喬戈的手里。我根本無法想起,我和喬戈是從哪個時刻開始了豪飲,當然我也就無法記清我們究竟喝了多少啤酒。我只記得我們始終在喝,我是在啤酒的芬芳與酥油微微的腥膻中結束了我的故事。后來我們又坐在了街邊的一個燒烤攤前,依舊在喝。
這時候我的舌頭已經僵硬了,我覺得整個食道都火辣辣地痛,啤酒奔涌而過,就像刀子奔涌而過。可即使如此,我還記起了一些遙遠的事情。我在這樣的狀況下,根本無視眼前的處境,反而是那些遙不可及的事情,更加令我牽腸掛肚起來。我問喬戈記不記得三年前蘭城發生過一起用錦鯉販毒的案件,他說他當然記得,我不太相信他,我覺得他喝多了,如果我問他記不記得我們相識已久,他也會說記得的。我問他那個案件結果怎樣了,他說開了公判大會,一下子槍斃了五六個。我覺得自己的心被攫緊,稍微遲鈍了一下,我發現攫緊了自己心的,并不是五六個這個數字。我問他,其中有一個女人吧?
女人?喬戈嘟囔了一句什么話,然后斷然否定道,沒有,根本沒有,全是男人,蘭城因此一下子多出了五六個寡婦。
怎么會沒有女人呢?我更加確信他是喝醉了,那個女人從記憶里向我走來,她胸前的那條錦鯉栩栩如生。我說,你喝醉了。然后我就人事不醒了。
當我醒來后,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個名叫徐未的女孩。我當然有些恍惚,覺得她和那口魚缸都似曾相識。我看到她躲在那口魚缸后面,透過水和玻璃觀察著我。那雙魚缸后的眼睛再一次令我心生凄涼。然后我就看到了喬戈,他和我一樣,倒在一組奇大無比的沙發上面。我想我這是到了喬戈的家了。
我撐起身子,勉強讓自己坐了起來,對女孩笑笑說,你看,我們又見面了。她依然躲在那口魚缸后面,依然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感到了尷尬,還有一些沒有原因的忐忑。我說,我和你舅舅恰好成了同事,嗯,的確是太巧了。
女孩依然沉默不語。當我又要忍不住倒下去時,她突然清晰地向我問道,龐安是誰?
龐安?我陡然驚醒,喃喃自語道,是誰?
你不知道嗎?女孩終于從那口魚缸后面站起來了,她說,你們嘴里都在叫著這個名字。
仿佛是要證明她的說法,這時候睡在沙發上的喬戈翻了個身,嘴里發出了一聲夢囈:龐安。
我苦笑了一下,說,我也叫龐安了嗎?你看,又巧了,龐安恰好是我和你舅舅共同的朋友。說完這句話我的胃就沸騰起來了,我跳起來就向衛生間沖去。但是我忘記了自己是在一套陌生的房間里,因此我的樣子完全像一只無頭蒼蠅。是女孩給我指明了方向,她向我大喝一聲,左面!
當我從衛生間將自己的胃清理得空空如也,重新走出來時,女孩已經為我沏好了一壺綠茶。我們相對而坐,仿佛兩棵樹,一棵形容枯槁,一棵青翠蔥蘢。我們這兩棵樹都沉默不語了,只有綠茶的芳香裊裊浮動。那口魚缸如今被裝上了一只小功率的水泵,這只水泵勤奮地工作著,制造出的氣泡發出嘟嘟囔囔的水聲,像一個人周而復始的抱怨。我覺得自己的聽覺發生了奇妙的變化,現在,我覺得這只水泵發出的聲音反而是一種最徹底的寂靜之聲,在這種徹底的寂靜之中,我甚至聽到了那條錦鯉竊竊私語般的唼喋。
喬戈依然在酣睡,但是睡得很不踏實,他的夢境一定雜亂無章,他叫出了龐安的名字,說了些莫衷一是的話,而且,居然還咕噥出了幾句詩:
即使明天早上
槍口和血淋淋的太陽
讓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筆
我也決不會交出這個夜晚
我決不會交出你
我決不會交出你!喬戈在夢中舉起了一只拳頭,如同呼口號一般的叫道。不錯,果然就是那首《雨夜》。女孩眼睜睜地看著我,顯然是想要聽我解釋些什么,但是我啞口無言,只有捧起茶杯,以此掩飾自己內心的慌張。
我決定離開了,回醫院去。女孩挽留我,她說,這么晚了,干脆住下吧。我說,不了,明天還有幾個手術等著我呢。她就要求送送我。我拒絕說,不要了,的確已經很晚了。她卻不由分說,自顧走到門前換上了鞋子。
我們走出了房間,房門剛剛在身后關住,女孩就很自然地用胳膊挽住了我。這似乎沒有什么大不了,似乎只是女孩子們習慣的動作。我們的手臂挨在一起,一種緊繃繃的墩實的感覺從我的胳膊上蔓延開,這種感覺不是來自女孩的體形——實際上她很勻稱,而且皮膚光滑——是來自那種年輕的生命力,類似于一只飽滿的足球,一觸之下,就會彈性十足地飛起來。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然而我們的腳步是那樣地輕,居然沒有驚醒任何一盞燈的光明。女孩就這樣依偎著我,穿過黑暗,一直陪著我走到了小區的門口。
我們站在深夜的路邊等待出租車。這時候女孩出奇不意地說出一句話,那天在火車上,我看到你哭了。我還沒有來得及對這句話作出反應,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一輛黑色的別克車從我們的眼前疾駛而過,它駛出有50米的樣子時,突然飛速地倒了回來——它就像是撞在了一面無形的墻上,又被彈了回來。它在我們面前強硬地剎住,車輪與路面摩擦時發出的尖利之聲,令夜晚都一陣顫動。那個車窗在我面前再次徐徐降下,出現的那個縫隙里依然是一雙奪人心魄的眼睛。這雙眼睛依然充滿了我無法說明的內容,它依然像水一樣潑遍了我的全身。
我的驚恐你可想而知。好在這時候出租車來了,我像一只逃命的兔子,飛快地沖上了出租車,直到車子開出很遠后,我依然無法克制地觳觫不已。
I
第二天一早,我還身陷噩夢無力自拔的時候,喬戈就敲響了我的房門,和他一同到來的,還有那個名叫徐未的女孩。他向我介紹身邊的女孩說,這是我的外甥女,她在柳市讀大學,以后說不定還需要你提供些照顧。我和女孩相視而笑,我們不約而同都裝出了一副初次見面的樣子,禮貌,并且含蓄。這讓我們之間有一種親切之感,仿佛是共同擁有了一個小小的秘密。
喬戈的臉色有些灰暗,我想這是酩酊大醉后的結果。他說他把自己的外甥女帶來,是為了讓女孩陪我游覽一下蘭城(女孩現在放著暑假)。去爬爬山吧,喬戈說,蘭城是被山包裹著的城市,來蘭城終究是要去爬爬山的,否則你就算是白來了。我說,恐怕我只能白來了,因為我不可能去爬山,今天還有好幾個手術在等著我呢。
算了吧!喬戈不屑一顧地揮了下手說,你瞧瞧自己的這副樣子,難道你也想把手術刀開錯位置嗎?
他的這番話理由太充分了。的確,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我自己感覺得到,酒精的余威依然在我身體里肆虐著,現在我比昨夜更難受了,腹腔里有種疼痛的荒蕪感,連手指都微微地麻木著。顯然,這樣的狀態是絕對不適合上手術臺的。
我去給你請假,你就安心去爬山吧!喬戈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的興高采烈,我覺得在他的笑容后面,似乎有種若隱若現的嘲諷。
不過看來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時間還早,我們三個一同出去吃早點。我們在醫院外面找到一家包子鋪,女孩把我和喬戈看作兩個傷員了,她讓我們坐下,主動去替我們買包子了。我和喬戈坐在一張桌子的兩端,面面相覷。這時候我們大約都感到了對方的陌生,昨天發生的一切,昨天說過的一切,現在看來,好像都有些令人沮喪的多余。畢竟,我們只是兩個陌生的人。所以,我有些沒話找話,我說,昨晚我在你家看到那條錦鯉了。喬戈愣了一下,好像費了些力氣,才聽懂我說的話。噢,你看到了,他說。然后他說三年前當他結束了那個會議,乘上返回蘭城的火車時,忍不住撥通了龐安的電話。他在電話里只“喂”了一聲,就被龐安的哭泣打斷了。龐安悲傷地嗚咽起來。她說,它死了!這句話令他大吃一驚,他說他當時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死掉的是龐安的丈夫。當他終于弄清楚,死掉的其實不過是一條名叫錦鯉的魚時,心里不免覺得龐安實在是小題大做。令他更加無法理解的是,其后的幾天,龐安居然時常在深夜里把電話打給他,問他,那天清晨7點鐘的時候,他們在做什么。是啊,那天清晨7點鐘的時候我們在做什么?喬戈說,我回憶了無數遍,答案也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通宵達旦地背誦了詩歌,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么呢?我對龐安說我們是在背詩,可是她顯然對這個答案并不相信,依然不屈不撓地盤問著我。后來我搞清楚了,那天清晨7點鐘的時候,龐安家里停電了,她養的一條錦鯉由于缺氧而死掉了。可我覺得這并不應當成為問題,盡管那個時候我們的確是在賓館的房間里背著詩。難道,那些詩要為一條錦鯉的死亡承擔責任嗎?喬戈憤憤不平地說。
他的情緒有些不耐煩,似乎對于龐安的這個話題感到了厭倦。他似乎已經通過酒精把對于龐安的熱情全部燃燒完了。他完全是憑著一股慣性繼續說道,但是錦鯉這個詞卻在我的腦子里種下了根,我倒想看看,這究竟是種什么樣的魚。我在花魚市場找到了這種魚,覺得也無外如此,好像并沒有什么非同小可的,我就想,也許柳市的錦鯉會有些不同吧,所以我就讓徐未捎一條給我看看,結果你瞧,我還是沒有看出什么玄奧,它和我們蘭城的錦鯉大同小異。
我不能認可他講的這些話。我說,既然龐安對一條魚的死亡念念不忘,那么她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也許這種魚真的非同凡響,要不當年你們蘭城的販毒分子怎么也會選了這種魚來運輸毒品呢?
誰知道呢!喬戈已經徹底喪失了說下去的興趣,他調侃道,也許,是這種魚的肚子格外大吧。
毫無根據,我突然產生了這樣一個古怪的臆想:也許,喬戈家里的那條錦鯉的肚子里,正藏著一袋沉甸甸的毒品。這當然是無稽之談,可是依然讓我感到有些緊張不安。
這時女孩給我們端來了熱氣騰騰的包子。喬戈的情緒很焦躁,他連包子都吃得神不守舍。我發現,這也許不完全是酒后的癥狀了,他似乎懷揣著心事。然后他就接了一個電話,但是他卻一言不發,只是聽著,臉上似笑非笑,我覺得我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某種深不可測的冷酷和殘忍(喬戈在這一天結束了一個女人的生命,就是那個善于等待的電視臺的女編導。至于那個女編導的故事,我在這里就不多說了,因為我實在是講累了,我也有些厭倦了)。
喬戈接完電話后就匆匆離開了我們。我要去上班了,你們好好去爬山吧!他說。
于是只留下了我和那個女孩。女孩吃得很認真,我看到她的坐姿非常挺拔,她直直地坐在那里,身體里仿佛打著一截鋼筋。她目送著自己的舅舅離開,然后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舅舅對我很好,幾年前我的父母在一起交通事故中死掉了,舅舅就照顧起我的生活了,是他在供我上大學。女孩說。
我知道她這是在對我表達她對自己舅舅的愛。但我也從中聽出了另外的一層含義,那就是,她從自己的舅舅出發,對我也表達了一種完全的信任,因為她愛她的舅舅,而我,又是他舅舅的朋友,于是我們之間也被一種情感串在了一起。
我們吃完了包子,重新走到清晨的大街上。但是我對爬山毫無興趣,而且,在這個清晨我突然感到了一份隱約的威脅,我覺得似乎總有一雙眼睛在某個角落盯著我。我想起了喬戈昨夜的一句話,他說蘭城因為那件販毒案一下子多出了五六個寡婦。這句話令我覺得這個清晨的蘭城有著一股凄怨之氣。我那依然處在酒后麻痹狀態的大腦,浮現出這樣的畫面:有一個女人,她捧著一條錦鯉在我的身邊若即若離。這個女人是由若干個女人組成的,她們分別是龐安、徐未,以及那個我并未看清楚長相的女人,她們交替著輪番出現,但是撲朔迷離的她們在我的記憶里都共同地捧著一條錦鯉,這是一種水淋淋的巧合,讓我覺得仿佛這個世界上每一個女人都曾經捧著一條魚。她們捧著魚,難免就要令我想到水。
我不想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蘭城。酒后的我是那樣的羸頓。我向女孩提議,我們還是不要去爬山了,不如就去我的房間坐坐吧。女孩沒有表示異議。她又把我的胳膊挽了起來,我們在盛夏里赤裸著的胳膊纏繞在一起。
我住在醫院的專家樓里,房間類似賓館標準間那樣的布局,有兩張床,一臺電視,當然還有可供洗浴的衛生間。女孩進到房間里后,就提出要去沖個澡,她說她太熱了,這也是實情,盡管還是清晨,但我們都被熱氣騰騰的包子搞出了黏膩的汗。她進到衛生間去沖澡,我躺在床上,有種巨大的空虛。我決定給龐安打個電話,我想告訴她,我已經完成了她交給我的任務,“看望”了她的喬戈同學。這個決定一產生,我就開始在心里面追問起來,龐安為什么要讓我看望喬戈,她的用意何在?在她的意識里,我們這兩個男人的會面一定是有著某種意義的。
龐安在電話那頭向我“喂”了一聲,她說,是你么,林楠?
我說,是我。
她說,你的聲音怎么有些奇怪?怎么了,病了么?
我說,我見到喬戈了,昨夜我們在一起喝了許多酒。
電話那頭于是就沉默了。我也一下子覺得無話可說。我們好像都在等待著,好像都覺得是對方要說出些什么。這像是一場遙遙無期的對峙。最后是我沉不住氣了,我說,喬戈告訴我,那條錦鯉死亡的時刻,你們在賓館的房間里背誦著詩歌。你們只是在背誦著詩歌。我不由自主地又補充了一句。然后,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忙音。顯然,電話被龐安掛斷了。但是給我的感覺卻是,我根本就沒有撥通這個電話,我只是握著聽筒在喃喃自語。我放下了電話,重新在床上躺下。但是電話鈴聲卻響了起來。我抓起聽筒,里面傳來龐安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她說,不,林楠,那個時刻,我們在賓館的房間里做愛。
聽筒里再次傳來空曠的忙音。
我的手垂在床邊,那只電話從我的手中滑落下去,只有紅色的電話線鉤在我的指頭上。籠罩著我的,是一種無動于衷的孤獨感。我甚至為自己的這種無動于衷和孤獨感到了羞恥。我感到有些冷,這才發現懸在頭頂的空調的風向正對著我,出了汗的身體被冷風一吹,有種被針刺的感覺,令我的皮膚浮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數年前,當我獨自走進醫院的太平間時,身上也浮起過一層雞皮疙瘩。我是去看那個男孩的,沒有費什么力氣,我就從那些蒙著白布的尸體中找到了他。他太小了,蒙在白布下只有一個枕頭那么大。我掀起了他臉上的白布,看到他如同睡去了一般的恬靜,當然,病痛的折磨依然殘留在他的臉上,那是一種沒有絲毫侵犯性的猙獰,并不令人恐懼,只是令人心痛莫名。我找到了那個傷口,它恢復得很好,也許再長一長,就會和預期的一樣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了。我看到了,這個傷口的位置并不像我已經認定的那樣處在一個錯誤的位置上,我甚至用自己的雙手在心中判斷了一下左右,結果是,那個傷口的位置的確是正確的。它在右面,不在左面。這個事實沒有帶給我絲毫喜悅和欣慰,我覺得整個人都喪失了力氣。男孩生前左手的動作,也許只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也許,只是牽拉后的眼外肌令他感到了左眼的不適,但是他的行為,卻令我們如此的絕望。原來折磨著我們的,只是我們心中那種與生俱在的莫須有的恐懼。
我依然躺在空調的冷風里,我把自己置于冷風的覆蓋之下,這種有些自虐意味的行為,不禁令我潸然淚下。
女孩在衛生間里待了很久,當她出來時,我已經昏昏欲睡了。我依稀看到她站在我面前,正用手整理著自己肩膀上一條窄窄的吊帶。她穿的是那種緊身的小背心,短短的,露出一截光滑的肚皮,那枚肚臍肉嘟嘟的,像一個飽滿的旋渦。
她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來,一邊搖擺著頭發上殘留的水漬,一邊說,那天我在火車上看到你哭了。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她大約覺得有些失望,認為她的話并沒有引起我的足夠重視。所以她繼續引誘般地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點點頭,努力讓自己顯得興致勃勃。于是,她就對我講了一個故事。
女孩說,我有一個男朋友,他是我的大學同學,來自遙遠的云南。
J
我們是在學校門口的公用電話前相識的。那天我急需打一個電話給舅舅——我的宿舍被盜了,我損失慘重——但是校門口的那排公用電話都被人占著,焦急的我只能在每個人背后亂轉。每一部電話的使用者都仿佛有著說不完的話,根本沒有放下話筒的意思。好不容易有個家伙掛了電話,可是我恰好轉到了另一頭。當我飛奔過去時,另一只手已經拿起了話筒。他是一個又瘦又硬的家伙。他的瘦是我能夠看得到的,而他的硬,我用不著觸摸就可以確定。我認為這就是感覺了。是的,我對他有了感覺。他有著非常標準的身材,面孔算不上英俊,但很好看地有著一股孩子氣。有的成年人長著一張孩子臉顯得古怪,而有的卻非常自然,讓人覺得標致,他的臉就屬于后者。其實他臉上的孩子氣是由于一個缺陷造成的,那就是,他的右眼有點斜視,而這個缺陷卻使得他的那張臉迷人起來,這真的是很奇怪。
我們在一部緊俏的電話前遭遇,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電話遞給了我。我真的被他打動了,他的瘦和硬,他令我喜歡的孩子臉,他友好的舉動,讓我在一瞬間萌生出愛意。我一下子變得心猿意馬,甚至撥通家里電話后都只是匆忙地說了幾句,向舅舅匯報了我的損失后就飛快地掛斷了電話。我怕我再也不會看到他,怕他從此就消失掉。追出幾百米后,我在一個書報亭前堵住了他。
這就是我們的開始,依靠青春的直覺和勇氣,我撞開了愛情的門。原來他是化學系的,我們分別在兩個不同的學區上學,如果不是盯上了同一部電話,也許我們一輩子都沒有對視的機會。
可是現在我們相愛了,會熱乎乎地抱在一起接吻,會粗重地喘息著撫摸對方的身體。
有很多同學在戀愛后紛紛搬出校門,在校外租房子同居在一起,我們也租了一間小平房,把自己的行李和愛情都放進去。但我們的同居卻是有名無實的。我們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舒展著年輕的身體,彼此之間毫無秘密,可以完全赤裸著擁抱在一起。我們相互撫摸與撩撥,他的欲望我不僅能夠感覺得到,而且看得都非常分明。其實他是非常敏感的,往往只需要一個濕漉漉的吻就會使他堅硬。但每一次到情難自禁的關頭他都會堅決地控制住自己的身體,有時還需要控制住我的身體。他會艱難地說,不!他讓自己的欲望停止下來的理由是:我要你在做我新娘的那一天才給我。天!這多么讓人感動!我覺得自己是遇到了一個天使,他對我的愛可以戰勝肉體的欲望呢。我們瘋狂地探索對方的身體,無所不包,心旌搖曳,又在身體爆裂的時刻呻吟著停頓,使之前的一切都在一種光芒中休止,沒有虛空,不感到頹廢,總是把那股力量蓄積在身體里。這樣的同居讓我產生出自豪的感覺,覺得自己與眾不同,純潔,干凈,是清清白白地愛著。這是多么奇特的一種愛,她是一個奇異的秘密,給了我一種光榮的感覺,仿佛身體都驕傲起來,使自己走在校園里都是昂首挺胸的。
有一天早晨,我醒來后發現他慌亂地在擦拭著自己的身體。我問他怎么了呢?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扭捏地說,我,遺精了。我一陣大的感動,年輕的身體在清晨一瞬間濕潤了。我突然緊抱住他說,要了我吧,今天我就是你的新娘。他的喘息一聲比一聲粗重,像一列轟隆隆駛來的火車。但是,他還是用兩只手扳住我赤裸的肩膀,嘶啞著說,徐未,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這句話是他的標志,就好像胎痣一樣長在他的身上。他在每一個他認為嚴重的時刻都會用手扳住我的肩膀,臉對著我的臉,用“看著我的眼睛”這句話作為訴說的開始。我說過,他的右眼有點斜視,但是在他“看著我的眼睛”的強調之下,這只斜視的眼睛就有了奪人的力量,它仿佛永遠目中無人著,仿佛永遠注視的是另外一個神秘的方向。我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說,我們不能夠做任何有可能損壞我們愛情的事,要知道有多少愛情是被身體損壞的嗎?徐未我們不能冒這個險。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他就是這么教導我的,我常常為此感動得淚流滿面。但是漸漸地,我卻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居然不會哭!我說的是“不會”哭,這完全是病理性的,原來他除了右眼斜視,而且兩只眼睛的淚腺都是天然閉合著的。起初我還為此很心疼他,我覺得他多么不幸啊,一個不能流淌出眼淚的人,該是多么地可憐。我去醫院咨詢過,知道了這種病是可以治愈的,只需要一個小手術,就可以令他擁有哭泣的權利。但是,還沒有讓這個手術付諸實施,我對他就有了異樣的情緒。我漸漸地不能接受,當我們一同看電影時,我被感動地流出了眼淚,身旁的他卻無動于衷(起碼看上去是這樣的),當我們偶爾發生了爭吵,我委屈得淚流不止時,他依然冷眼旁觀。盡管他說不是這樣的,其實他也很感動,也很激動,他只是不會流眼淚。他還用了一句艾略特的詩為自己辯護——我們的無所依附的眷戀有可能被看作無所眷戀。
在大多數的時候我是可以諒解他的,但畢竟也有一些時候,我無法接受他流不出眼淚的感動和激動,我還是愿意看到他有所依附的眷戀。我們的愛情由于他的缺乏淚水而變得微妙起來。
這次放暑假前,舅舅在電話里提出讓我替他從柳市帶回一條錦鯉。你知道,我和舅舅的感情很深,我們之間更像一對朋友,他幾乎是對我無話不談的,但是,他除了學業,從未對我提出過什么要求,所以這一次當他對我說出了這個要求后,我就明白了,那條錦鯉對舅舅一定非常重要。我當然就去積極地落實了。我在花魚市場看上了那條錦鯉,但是一問之下卻傻了眼,那個攤主居然開價兩千多元。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顯然,舅舅對此也是一無所知的,否則他不會給我出這樣的難題。我并不想向舅舅要這筆錢,我覺得我自己應該送給舅舅這個禮物。所以我就開始和那個攤主糾纏起來,軟磨硬泡地和他討價還價。那個攤主是個老頭,頑固而又冷酷,他根本不為我所動。但是我卻是下了決心的,一天不成就兩天,我在那段日子幾乎天天跑到花魚市場里,圍著那個攤主團團轉。終于有一天,他的態度有所松動了。我看出來了,他看著我的目光和往日有所不同了。我是那么傻,我只是看出了他目光中的不同,卻沒有看出這不同的內容。
那天傍晚,我照例守到了他收攤的時候。那時候已經很晚了,整個花魚市場的人幾乎都已經走空了。我還幫他把幾口魚缸抬到了房子里,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突然抱住了我,這時我才發現,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放下了外面的卷簾門。我驚叫起來,身體下意識地掙扎,于是半個身子就爬在了一口魚缸上面。魚缸中那種特殊的氣味一瞬間灌滿了我的肺,它是那種潮濕的水氣,有股生鐵般的銹蝕味,吸進去后使我缺氧般的沒有了一絲力氣。那個老頭的力氣太大了,他掀起了我的裙子,從后面進入了我的身體。我沒有感到疼痛。我不知道是什么使自己失去了知覺,或者是身下的那口魚缸,或者是被男朋友無數次地撫摸之后,身體已經在一次次虛擬的高潮中喪失了靈敏。我只覺得自己在失重中被漲滿,再被抽空。我的上身俯在魚缸上,長發低垂著飄浮在了水中。我是在一房子的錦鯉的注視下失去了自己的貞操。我的身體無力地隨著老頭的攻擊搖擺著,我想起了自己的男朋友,我想,我還能夠做他的新娘嗎?
我抱著一口魚缸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我甚至沒有感到過分的痛苦,我只是覺得自己終于得到那條錦鯉了,至于付出的代價,因為太慘重,所以就被我不自覺地忽視著。可是,我顯然不能夠一直這樣自欺欺人。我只有把自己所受到的傷害告訴給了自己的男朋友。聽完我的話,他的喉嚨劇烈地起伏起來,他的眼睛都紅了。他突然就開始剝我的衣服,惡狠狠地,像一頭狼在剝自己獵物的皮。他以愛情的名義堅守住的一塊陣地卻被人偷襲了,他的愛情被暗算了,他帶著復仇般的決心全力以赴地要脫光我的衣服。明白到他的企圖后我立刻恐懼了,我確鑿地知道,一旦讓他得逞,我們的愛情就真的危險了。難道用傷口可以覆蓋住傷口嗎?我哭號著掙扎,從他的手中掙脫,在房子里來回奔逃。我發現自己原來是那么在乎我們之間曾經珍視的東西。最終我還是被他捉住,他把我摁在地板上,一只手揪住我的頭發死命地往下扯,直到讓我的半邊臉緊緊地貼住了冰冷的水泥,一動也不能動。他的力氣真大啊,我的臉在他的摁壓下被地面擠得變了形,幾乎要陷入堅硬的水泥了。我已經沒有了聲音,但眼淚其實還在不停地流下來。我的衣服被他粗暴地撕去。我在他兇猛地侵犯下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我處女的身體被那個老頭襲擊時沒有感覺到痛,可是現在卻痛徹了肺腑。他像一匹悲憤的狼在和自己撕咬,最終從我的身上轟然倒塌下來。我們躺在地板上,月光照著我們毀壞過的赤裸的身體。以前我們也在地板上嬉戲過,在筋疲力盡后也被夜晚的月亮這樣抒情地籠罩著。我的眼淚始終在流淌,我覺得我可以原諒他,我甚至那么心疼他。但是,當我借著月光去凝望他時,我的心徹底地冷卻了。
是的,我看到了,他的臉盡管充斥著痛苦的風暴,但是,卻沒有一滴眼淚。
K
這是我此次蘭城之行聽到的最后一個故事。
后來當我替女孩打開胸罩背后的扣子時,她再一次說,那天我在火車上看到你哭了。然后她就喋喋不休地重復著這句話,最后就成為一種節奏:哭了,哭了,哭了,哭了……我在這種令人驚愕的伴奏中,再一次重溫了我和龐安之間的那個“逃跑”之夜。最后,當我氣喘吁吁地停止下來時,女孩也以一個“哭了”終止了聲音,仿佛一個戛然而止的休止符,為我的蘭城之旅畫上了句號。
然后我就把她送出了醫院。我們之間的確無話可說了,連她那樣青春的身體都被火焰付之一炬了,更何況我這酒后的中年男人的身體。經過醫院的大門時,我看到那個門衛對我們報以了好奇的眼光。他知道我是外省來的醫生,令他好奇的,當然是我身邊的女孩了,嗯,他可能有些難以理解,心想我是如何勾搭上這么一個青春的女孩的。其實連我自己,對這樣的局面也是難以理解的。
外面陽光酷烈,醫院前的馬路都被曬起了裊裊的熱氣。我把女孩送上了出租車,目送著她消失在我眼前。然后我就看到了馬路對面的那輛黑色的別克車。我是懷著一種悲欣交集的心情看著那個女人走向我的。我依然無法看清她的臉,我的目光依然是被她胸前繡著的那條錦鯉吸引著。她來到了我的面前,以她自己的理由向我亮出了那把匕首。陽光一閃,我的一只膝蓋就跪在了地上。剎那間,我感到自己眼前的那條錦鯉掉頭而去,以一條魚標準的姿態消失在明晃晃的空氣中。天空無限明亮,它仿佛是被那輪烈日融化了,思之不禁令人心酸,但是,在這心酸之中,我也覺得自己居然有些不可琢磨的幸福之感,這令我對自己受到的傷害不再感到委屈,其實那并沒有什么玄奧,我只是無力為之申辯。
(責編:娜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