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王旭烽:
王旭烽,1955年生于杭州,1982年畢業于浙江大學歷史系,分配至《浙江工人報》任編輯,后調至中國茶葉博物館。1998年調入浙江省作家協會。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國際茶文化研究會理事。
自1979年發表第一部獨幕話劇《承認不承認》至今,已創作近400萬字。主要作品有《春天系列》《西湖十景系列》《茶人三部曲》《飲茶說茶》《杭州史話》,大型電視片《浙江七千年》《話說茶文化》(主撰稿)等。其中《南方有嘉木》曾獲全國“五個一工程獎”。
《茶人三部曲》從1990年開始動筆,到1999年底改定,整整用了10年的工夫。全書以江南杭姓茶葉家庭六代人的命運沉浮為主線,將中國茶文化史和中國近代史有機地融合在一起,從1863年太平天國撤出杭州城寫起,一直寫到1998年由全世界茶人捐資修建的杭州國際和平館揭幕為止,共130萬字,寫了60多個主要人物,堪稱是中國第一部反映茶文化的長篇小說。小說出版后,得到了相當的好評,其中《南方有嘉木》已重印四次。
“王旭烽是十年心血一杯茶,果然是杯龍井極品。”一位評論家這樣稱贊王旭烽和她的《茶人三部曲》,《茶人三部曲》中杭氏忘憂茶樓上的那幅出自《詩經》的對聯倒似乎恰好可以做這句話、也做王旭烽和她的寫作的注腳:誰為茶苦,其甘如薺。
近年來,王旭烽又發表了大量文學作品,包括長篇小說《斜陽溫柔》《綠衣人》,散文隨筆集《香草愛情》《絕色杭州》《走讀西湖》《書香烏鎮》《西湖新夢尋》等。在歷史與文學之間,她出版了史話類作品《杭州史話》《走讀浙江》等,長篇報告文學《讓我們敲希望的鐘啊》,大型新編歷史劇《藏書之家》。
在茶文化領域里,王旭烽出版的作品除130萬字的長篇小說“茶人三部曲”之外,包括散文集《愛茶者說》《瑞草之國》(茶文化史話)《茶者圣——吳覺農傳》(人物傳記)《話說茶文化》(中央電視臺17集電視專題片撰稿者)等。王旭烽現為浙江省茶文化研究會副會長。
導語:
王旭烽是一個寂寞的作家。這種寂寞,我寧愿認為是一種文化的寂寞。如果從更高的意義上講,一個真正的作家,本身就應該是寂寞的。
但王旭烽的企圖無疑是巨大的,正像我在對話中表達的,我發現了她的文化野心,她對文化的鐘愛,使得她具有了文化的視野,也使得她具有了一種小說文化的努力。然而,也應該看到,這種執著與偏愛,有時候,其實是遠離小說本身的。這一來,勢必會在王旭烽的小說中留下某種非小說的印記。但這種文化的錯位,在我看來,則仍然是一種現實主義的努力。王旭烽的意義,不在于一部獲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說,而在于她呼喚一種逼近真實的細節的力量。
當然,如果從文本意義上看“茶人三部曲”,我們看到,“茶”或者茶文化本身,其實就是小說的主人公。
有了這樣的視域,我們倒是可以認定,這是王旭烽對小說文本學的貢獻。
關鍵詞:文化 小說文化小說小說文化
姜廣平:你的祖籍為江蘇銅山人,這里緊靠安徽。但你本人出生在浙江,并在浙江讀完大學,學的是歷史。怪不得對三省的茶文化,你能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氣魄。這種氣魄,大概也是所謂的“六經注我”之后才產生的吧?
王旭烽:我學歷史本來屬于陰差陽錯,但史學背景的確深刻影響了我的小說創作。我父親的家鄉原屬魯南,我母親是浙江奉化人。我自己出生在浙江平湖縣,但從小又隨著父母在富春江畔遷徙不止,在郁達夫故鄉富陽基本受完小學教育,然后就開始定居在杭州,直到現在。在我的少年時代,曾經意識到我的血管里同時流淌著黃河與長江,成年后,西湖對我的影響更深。
姜廣平:在《茶人三部曲》里,我還發現另一個重要的方面,你除了茶文化之外,似乎還有著一個企圖,就是將那些已逝或將逝的文化、習俗全在你的書中復活或呈現。婚喪嫁娶等方面的文化,飲食文化,甚至官場文化,你都一一進行了描述。
王旭烽:想傳遞這塊地域的總體文化,生活,歷史,社會等方方面面,只要與小說人物有關系的,就想整塊鋪展開來,人與其背景融合成一體。
姜廣平:綜觀你的其他小說,也大多是以文化為載體的。你是不是想著意從事一種小說的文化敘事,從而形成一種小說文化?
王旭烽:我一直感興趣于文化自身的形態,甚至在起初準備寫《茶人三部曲》時,還曾經有通過小說來表達文化的目的。寫“茶人”時,我本身就在博物館從事茶文化工作。小說發表后我專業進入了文學,小說第一部發表十年之后,我又進入專業的茶文化教育。也許這樣一種生命體驗,構成你所認為的小說文化吧。
姜廣平:從文化小說走向小說文化,可能是一種從實在走向虛無。小說文化說到底只是關于小說本身的文化,更何況,當代文學在世紀之交,可能文學的式微,只能使小說成為一種小眾文化了。
王旭烽:回望歷史長河,文學形態的此消彼長是非常自然的形態,否則便沒有唐詩宋詞了。小說形態目前也在動蕩中經受時代篩選。我目前在大學教書,對網絡與這一代人之間的關系有著切身體會。閱讀的方式的確正在經歷深刻的變革,但小說在網絡上還是受歡迎的閱讀對象。不知你指的小說成為一種小眾文化,是否指的閱讀紙質圖書小說的作者,同時也指那些具有典型文本意義上的純粹的小說。如果你是指這個,我想是的,較之于電視,小說的確已經成為小眾文化了。
姜廣平:是這樣的。不但是指紙質圖書的小說作者,更指那些純文學意義上的作家小說。雖然這樣的作家在受眾面上漸漸狹隘了,然而,我卻一直對他們保持著尊重與虔敬。
我們還回到文化與小說的命題上來,很多作家,在作品里都曾展開過文化的努力,譬如沈從文、汪曾祺、馮驥才、范小青等作家,都有著不俗的表現。但細細考究起來,諸多作家的文化努力,可能更多的是著眼于地域文化或一種民俗文化。
王旭烽:你是指小說的基本要素被小說中的文化事象遮蔽了嗎?以至于人們讀到的不是人物,故事,結構,語言……而是那文化形態自身嗎?
姜廣平:有這樣的意味。當然,文化與小說,可能本身就應該糾纏在一起吧。還有,我發現,更多的作家也只是將文化當作一種背景去展現。而在你這里,文化則成為一種被書寫的與被表達的對象存在著。它們跟主人公一起,構成了作品中濃墨重彩的一部分。
王旭烽:謝謝你的閱讀。我最初的創作動機就是這樣,想讓茶文化成為小說的主角。
姜廣平:但關于茶文化,你的小說中寫得不厭其煩,甚至通過人物的嘴,也在介紹茶文化方面的東西,這一來,你在茶文化的描寫上,是不是過細了呢?且這在小說的發展方面,有些固然是需要交代的,但有很多顯然是不需要或者是不能以那樣的方式交代的,譬如吳茶清對云中雕從西湖龍井,一直說到“九說太平猴魁”,這里的情節性顯然是值得商榷的。雖然,這本書讀完后,我們對茶文化有了相當的了解。
王旭烽:是的。小說發表后,一些茶館老板把書當作教材而不是當小說,讓服務員讀。當時我受雨果《巴黎圣母院》的影響很深,法文版的《巴黎圣母院》就有很大篇幅介紹巴黎圣母院的建筑。但我現在對小說的敘述有了別樣的認識。我現在希望讀到更為純粹的小說文本,而不是那種功能過多、復合性過強的小說。
姜廣平:這方面的關系問題,其實早有人論述過了。事實上,《巴黎圣母院》里那些自然主義的描寫片斷,能夠讓人體會到一個作家的開闊,然而,可能,小說需要的只是冰山一角。
我還想問的是:作為一個作家,你覺得你所學專業對你的幫助有多少?是幫助你構建了宏大歷史視野還是讓你具備了深湛而明達的史識?
王旭烽:史學原本并不是我的初衷,我是因為高考看錯了題,中文系沒要我,被歷史系揀漏而去的。所以我起初感覺不到專業給我多少好影響。大學二年級我曾要求轉系,被系主任毅然拒絕,從此死心。專業對我的影響是我工作之后,其程度之深遠遠超過我的估計。你所說的兩方面,我的確都是受到專業影響的。但專業對我最深幫助還是一個人如何度過一生。一個真正受歷史影響的人,生活中最適合的便是深入觀察的姿態。
姜廣平:這本書從1863年太平天國撤出杭州城寫起,一直寫到1998年由全世界茶人捐資修建的杭州國際和平館揭幕為止,共130萬字,寫了六十多個主要人物。時間跨度是一百多年,當初開始寫作時,是不是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構想?“十年心血一杯茶”,確實很讓人感動啊!
王旭烽:嚴格意義上說,這部作品就是我的長篇處女作。我起初想用四十萬字寫完三部內容。把序寫完后就發現不對。作了調整,當時就決定用十年時間,三卷本來完成。這樣的時間跨度對我而言還是比較正常的。新編歷史越劇劇本《藏書之家》完稿定型前后四年。系列中篇《西湖十景》用了十二年。
姜廣平:這種時間意識是很讓人感佩的。當代作家中,已經少有作家愿意用這樣的時間與心血去拼小說了。
在這部書里,眾多的人物之中,可能婦女形象更是令人關注的。這是否與作家本人的女性意識相關呢?譬如林藕初,在聰明、漂亮、能干、潑辣和有心機等方面有著過人之處,甚至會讓人想起王熙鳳。然而,卻又不能如此簡單地等同。而沈綠愛,又是如此地叩動人心。相比較而言,你對女性人物的偏愛是非常明顯的。當然,從本質上講,這篇小說仍然是可以看作家族小說的。作為杭氏家族的茶樓“忘憂茶莊”
,杭家的第一代、第二代茶人杭九齋、杭天醉自然是茶莊的老板
,但他們卻只是名義上的,因為真正扮演主角的是他們的女人。
王旭烽:在對女性的認識上,我與賈寶玉是持同一立場的。包括對男性的認識,我曾經說過,我欣賞那些內里微微帶有些女性氣質的男性。我是指心靈如水,而不是如泥。就人類品質而言,我越來越發現,女性總體上比男性可愛。當然,我絕不是同性戀者。
姜廣平:可能對茶人家族的描寫以及對茶人感情世界的細膩的表達,在中國文學史上還是少見的。在你寫作的過程中,有沒有意識到這是一部將會在文學史上產生影響的作品?
王旭烽:沒有。寫作過程雖然長達十年,但心態是簡潔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農婦干活的狀態。我目前調入大學,做茶文化學科帶頭人,心態也是這樣。一生若能這樣安靜勞作度過,足矣,就太幸運了。
姜廣平:再回到文化角度,我在網上看到了一篇文章,從杭州的歷史、從茶葉的歷史、從茶葉的貿易三個角度談“茶人三部曲”,我覺得很有道理,作者最后的結論是,作杭州人而不讀“茶人三部曲”,是愧為杭州人的。委實,這本書,確實因為地方文化的書寫而具有了相當的厚重。很多歷史與掌故在作品中也是如數家珍般地信手拈來。當初在寫作時,是不是懷著一種將這本書寫成杭州文化名片和歷史名片的心愿呢?
王旭烽:我在開始寫作《茶人三部曲》時,就有了一個想法,想創作一個文學藝術的杭州。所以我已經寫了不少有關杭州的中長篇,隨筆,散文,史話,影視作品。我想窮盡一生,來做此事。
姜廣平:所有的準備,都只是為了一部書!這樣,我們終于可以談談關于長篇小說的一個重要的問題了。現在,長篇小說的數量每年都有很多,但是,能夠真正進入人們視野的小說,恐怕是為數不多的。這里的問題很多。你覺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呢?
王旭烽:這個問題考慮不多。不過近年來我始終對文本較為關注。我想一個時代會有一個屬于自己時代的文學樣式,比如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我能感覺到時代正在篩選和尋找那些能夠保持長篇小說優秀特質同時又蘊含著當下形態的作品,包括敘述語言,節奏,內容,這是一條可以積極探索的路。
姜廣平:關于長篇小說的結構,一直是人們熱衷談論的話題,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張檸說,長篇小說應該提供意義結構,也就是說,長篇小說不是一種簡單的字數的堆積,而是要體現一種時代的精神結構。上世紀我國進入新時期,引進了現代主義,但作家們在沒有完全理解人的整體性的情況下匆匆忙忙地接受了現代主義之后,接著又進入了商業化的寫作。長篇小說的寫作速度也在飛快增長。這些,都讓我覺得很多作家在寫作長篇這個問題上是極不嚴肅的。你的“茶人三部曲”寫了十年,這里面可能不僅僅是時間的問題了,還有著作家的信念、文學觀的問題。更多的作家,可能他的作品,是無法體現出這樣的文學品質的。
王旭烽:你的這個問題恰是我近年來最感興趣的。結構是有重大意義的,是小說的內容以形式方式的表達。我寫小說會有實驗心態,無論寫還是閱讀,我講究文本,從中得到特有的喜悅。
姜廣平:巴赫金認為,長篇小說是一個未完成的文體,至今無法下定義。對這樣的觀點,你是如何看的?
王旭烽:這個問題我確實沒有觸及過,但我長久以來形成一個類似的想法,我認為中國的漢語白話文是一個未完成的語言形態,正在進行時。
姜廣平:中國當代小說在進入八十年代后,受西方文學影響較大。然而,我一直有一個觀點,所謂西方文學,其實仍然可以看成中國文學。因為,由翻譯家們所轉譯過來的作品,有些是很值得懷疑的。再有,一個優秀的翻譯家與一個普通的翻譯家,譯出來的同一部作品,在文學水準上是有很大差異的。再高明的翻譯家,都無法傳達作品中最本質的東西,譬如:文學精神、語言節奏、語言況味、語感等。而這些,恰恰是一部作品的重要內容。不是有許多作家和批評家講過嗎,對很多作品而言,它的形式也是它的內容?
王旭烽:文學語言的確有退化趨勢,包括翻譯。所以我還是讀經典。有些翻譯作品,翻開讀第一段后就不讀了,語言通不過。不過在當代,我還是讀過一些好的翻譯作品,有些譯者名不見經傳,其實內功很深,不過被眾多泡沫遮蔽了。
董橋說他對文字有一種“喪心病狂”的熱愛。我想保持并發揚母語的文學性,也當是寫作者的天職吧。
姜廣平:現在,我們開始幾個規定題目的問答吧。你是如何走向文學的?
王旭烽:就天性而言,我從小喜歡的是音樂和舞蹈。上大學之前我曾專門學習音樂,所以入學后就作了團支部的文娛委員。因為要表演節目,沒有內容,只好自己寫,于是開始文學創作。我寫了一個獨幕話劇,自己擔任主演。此節目得了浙江省首屆大學生文娛會演創作、演出雙獎,然后作品發表,這就是我的處女作。我就這樣開始文學起步。后來我寫了一個小說,我的一位同學認識杭州老鄉作家張抗抗,我改了十稿寄給她,她給我來信,說你可以寫作,并把我的作品寄給《丑小鴨》雜志,在我大學畢業的頭一個月,于創刊號上以頭條小說發表。這樣我就走向了文學。
姜廣平:在你走向創作的過程中,哪些作家給了你最根本的影響?
王旭烽:總體上說,俄羅斯文學、法蘭西文學和拉丁美洲文學都給我較深的影響,具體說,影響最深的有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他的話劇《玻璃動物園》陪伴我度過青年時代。小說家中帕斯捷爾納克的長篇小說《日瓦戈醫生》給了我根本影響。我也非常喜歡王爾德的童話。實際上,我幾乎喜歡所有的經典兒童文學作品。我也非常喜歡話劇和電影,包括劇本。
姜廣平:“茶人三部曲”以外,你還寫了很多作品,大多是以杭州風物為背景的。你是不是準備就這樣寫下去?當代作家中,很多作家都是以這樣的寫作姿態而達到很高的境界的。年輕的一代作家中,紅柯就專注于寫新疆。這是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寫作姿態。
王旭烽:我的工作一直呈三塊,從前主干是文學,兩翼一邊是茶文化,一邊是杭州文化。現在位置變了,主干是茶文化,兩翼一邊是杭州文化,一邊是文學。我就在這個范疇里工作。
姜廣平:你覺得專注于一個地域或一種文化背景進行寫作的意義何在?
王旭烽:像點彩法畫畫,最后連成片,整體出來了。
姜廣平:“茶人三部曲”之后,有什么新的長篇計劃嗎?
王旭烽:有一部長篇,叫《望江南》,構思多年,還沒開始寫。
姜廣平:冒昧地問一句,你對你自己的寫作作何評價?是一種文化寫作還是一種譬如經驗或體驗的寫作?
王旭烽:我幾乎沒有動用過自己最切身的生活體驗,這樣說也許不夠準確。但是從心態上我一直回避寫自己,目前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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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王旭烽·茅盾文學獎浙江第一人
稱王旭烽是本屆茅盾文學獎殺出的一匹黑馬,應該不為過,茅盾文學獎自設立以來,已頒獎4次、評獎5屆。在王旭烽之前,還沒有一位茅公的故鄉人浙江作家獲此殊榮。
王旭烽這個名字對很多讀者是陌生的,不過要提到程前主演的《南方有嘉木》,一定有更多的人知道,小說的作者就是王旭烽。王旭烽跟其他獲獎作家很大的區別就是,她迄今為止已經發表了300萬字的作品,包括小說,旁及影視、紀實文學、散文,在學術方面則致力于茶文化研究,她還參與建立了第一個茶葉博物館。
王旭烽是學歷史的,但她不是為了寫歷史而寫歷史,而是通過對杭氏家族幾代人的奮斗來折射歷史。她更注重對歷史事件背后人文精神的發掘,更強調對在傳統文化熏陶下中國人心靈面貌的考察。
茅盾文學獎評委認為《茶人三部曲》(一、二部)塑造了杭天醉、杭嘉和、趙寄客、沈綠愛等各具不同社會意義和藝術光彩的人物形象,展現了在憂患深重的人生道路上堅忍負重、蕩滌污垢、流血犧牲仍掙扎前行的杭州茶人的氣質和風神,寄寓著中華民族求生存、求發展的堅毅精神和酷愛自由、向往光明的理想傾向。茶的青煙、血的蒸氣、心的碰撞、愛的糾纏,在作者清麗柔婉而勁力內斂的筆下交織;世紀風云、杭城史影、茶業興衰、茶人情致,相互映帶,熔于一爐,顯示了作者在當前尤為難得的嚴謹明達的史識和大規模描寫社會現象的腕力。
當記者問王旭烽什么時候聽到自己獲得了茅盾文學獎時,她說是在女牢犯的監房里聽到這個消息的。在記者的仔細盤問下才得知,原來浙江省作家協會從前年起,每年秋天都要組織一次作家去體驗生活。“當時我在講頭版新聞怎么做。會議室里擠滿了人,有‘作家警察’,有真正的警察,還有犯人們,滿滿一個會議室。這時來了一位我們省作協的干部,對我說,剛剛接到了中國作家協會的通知,《茶人三部曲》獲得了茅盾文學獎。這時,那些女犯人都站了起來,向我鼓掌表示祝賀。”
“其實能得獎,我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因為我的小說在入圍作品名單中,是比較靠后的。從完整意義上說,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從1990年起,寫了10年。(因為三部曲中的第三部《筑草為城》今年剛剛出版,所以茅盾文學獎授予的是《茶人三部曲》一、二部)”。
跟王旭烽短暫的交流中,可以看出她是個對杭州這片土地極端熱愛的人,在她的眼中,杭州的一切都是美麗而有靈性的。杭州歷史和名勝古跡她都了然于胸。在六和塔,看著不遠處的錢塘江,許多同行的人圍在王旭烽的周圍,聽她講六和塔的變遷,講那座橫跨在錢塘江上第一座中國人制造的大橋的歷史,聽她說茅以升當初在哪個橋洞放了炸彈,喜愛這一切的王旭烽還橫穿過錢塘江。
《江南時報》2000年11月19日 作者王平平
之二:我和我居住的地域
我們作為軍人的后代,生活在遷徙之中,但總在那條被稱為錢塘江的兩岸徘徊。我逐漸模糊地意識到自己的雙重身份,一面是作為大規模北方移民的第一代苗裔,一面依然是浙江土著人的后人。
我們越來越多地開始被本地的文化同化了。這個同化的過程,對我而言,是以把這種文化作為自己的對立而開始的。這就給了像我這樣的人觀察本土文化一個奇特而有利的視角,我不用離開我所居住的地方,就意識到我所生活的土地上有一種仿佛置身在我之外的、并隨時與我進行著交流的文化。我強烈地感受到了這種不同文化間的距離,這距離幾乎在生活的全方位上對稱而又對應著。由于它完整地存在于我父母、也就是我們的家庭之間,因此便也就滲透在我的日常生活中,甚至能在舉手投足間外化出來。
坐標上,時間上的上溯七千年前、空間上的河姆渡文化,以及由此而下至今的浙江本土文化歷史,為我的虛構世界,昭示了不可重復的文學意義。
1989年末至1990年初,我調入中國茶葉博物館工作,這次生活遭遇,給我的認識提供了實踐的可能。在那里,我第一次有了較為系統和全面的文化上的雙重認識。首先是對茶的認識,其次是對產生了茶的地域的認識,尤其是被稱為綠茶之都的浙江本土和生產出了中國十大名茶之首龍井茶的杭州西湖的認識。這種認識的過程是在不斷的發現中完成的。開始我只是想了解本土的茶,但在對本土的茶的認識中卻又不斷地發現著本土,這就像一個人本來只想挖一粒埋在土中的珍珠,但卻為了尋找不得不把這塊土地都松松地翻了一遍。
文學可在文化層面上馳騁,但文化不等于文學,就像作家可以學者化,但學者不等于作家。我同意對一切好的文學作品標準的三個界定:一、視其對人類生存狀態的關懷程度;二、視其創作過程及作品的不可重復性的程度;三、視其對所從事的文學門類文本的創造性程度。我對文學作品自身也有一個認定,我以為它應該由三方面組成:一是作品自身;二是創作出作品的創作主體———作家應該是作品的一部分;三是文學活動(當然不包括打著文學招牌實際上和文學風馬牛不相及的所謂“文學活動”)。
這樣的文學認識,或許是早已被中外文學前輩總結思辨過的,但卻也是我十年來創作“茶人三部曲”中與時俱進所悟出來的。正如高爾基在其作品《我的大學》中所說:我的真理是從我的皮肉里煎熬出來的。
創作“茶人三部曲”時,對敘事方式、小說語言、人物故事及結構章節,當然不能說是沒有布局與思考的,其中甘苦自知。但小說的認識功能,的確是我創作此作品的最初動力。在翻閱有關茶葉資料中,鴉片戰爭前后的茶葉貿易狀況引起我的重視,并由此得出如下結論:當溫文爾雅的對人類親和的茶向西方走去時,迷亂而又破壞的罌粟向東方殺來。因此,東西方兩大帝國的最初較量,可以說是從兩種植物開始的。以此為起點開始的文學天地就此打開,地域不再是地域了,它象征了整體,象征了大時代,象征了人類在那個時代里的苦難、激情與遭遇。
茶在人類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她對人類的貢獻,以及我故鄉土地人民與茶相依相伴所度過的所有歲月,都是我既渴望傾訴又渴望告知的。因此在這長達近一百三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中才設置了這樣三條線索:一道中華茶歷史及現狀的文化風景線,主要側重在南方,尤其是江南;一部從1840年以來至今的杭州地方史,主要側重在較為重大的歷史事件和民風習俗上;一個江南土著茶葉大家族六代茶人的命運,主要集中在當中四代人身上。小說第一部以上個世紀初前后為時間段,著重揭示了消亡與新生的過程;第二部以抗日戰爭為時間段,戰爭與和平無疑是這部作品的主題;小說第三部四十余萬字全部以十年浩劫為背景,文明與愚昧在其中較量,并終于以文明精神的勝利而告終。在這里,中國茶文化精神是作為人類文明史上的重要組成部分、代表著人類文化瑰寶的組成部分而被展示的。而中國茶人精神,則是作為中華民族優秀傳統精神的組成部分來認定的。
“茶人三部曲”應該說是我比較自覺地以地域為虛構依據展開的敘事小說。這是一個起步,有許多要素還有待于發現揭示和展現,這是我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