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隨便這么一想,就發現中國的農村敘事甚為蓬勃。
從田園詩到憫農詩,從阿Q到湘西,從山藥蛋到金光大道,從陜西商州到山東高密,從中國農民調查報告到中國農民工調查報告……無論這些富有代表性的農村敘事中,那些超乎真正的農民、掌握了書寫權力和能力的知識者各自持著什么立場,但顯而易見,中國古來的農業大國的根底(根脈和底細)讓誰都無法忽視這樣一些問題:我們的腳跟落在何處,我們的身體有怎樣的基因,我們的人格將因此面臨何種升騰與墜落的運動及至靈魂的撕扯。——文學,是承接命運的看護人和記錄者,而所謂命運,大約就是你無可選擇地降生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刻與某地,然后開始在無可選擇中加以選擇的過程——這時候,這個國度、這個地域的傳統都會成為你個體生命和精神展開的預設。于是,“農”與鄉土,成了無論現實主義,還是現代主義,都左右縈繞不能去之的中國現象。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最好采取耐心沉靜的態度進入命運的安排,研究或者體味中國的鄉土結構,細到集體意識和無意識的褶子里去,看那些人物心中的微生物——也許,好玩極了。
2
盧江良離鄉土真近,比我們(我指的是我們這堆在城里混了超過三代的)都近。
他青少年時都在江南最濃釅的鄉土地界——紹興的鄉間度過,至今他的家人還在那里生活。當他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他的形容相貌還能一目了然地讀到那種鄉間的趣味。而在見到他之前,他的不少精彩的短篇已經在網絡流傳,我就是在網絡中最先領會了一把他的那些農村敘事的獨特取角和冷峭風格的。毋庸置疑,他的那些好的短篇,一定是受過類似小小說寫作的哺養:故事,可讀也風趣;語言,比較干凈簡??;情節,認真地設計包袱,然后常有歐·亨利式的轉折與結尾;取勢與角度,找個有趣的切口進去,每每在開頭就是矛盾的開始或者小高潮。惟有對小說意思比較執著而耐心的追求,和他常見的冷峭的敘述姿態,可以看作是盧江良對短篇小說藝術更見層次的理解,這讓他的短篇從一般的小小說樣式中超越了出來,也從一般的農村敘事的作品中超越了出來。
在我讀過而留下印象的他的短篇中,像《小鎮理發師》,可笑的故事發展中包含了奇妙的內心邏輯,物質生活的改變在變化人物身份的同時置換了人物的心理和觀念世界,屈辱和滿足在金錢面前迅速翻轉,而象征物是性權力。一切像蹦跳無常的篩子,一點突然蹦到了六點,來得突然而又自然——這仿佛在給時代里最致命的痛刺上一記麻醉針,但漸漸生出的寒意卻讓讀者直覺到來自價值觀的絕望與憂恐。像《村里的兩條狗》《誰打瘸了村支書家的狗?》,則宛若姊妹篇般呈示了農村權力結構里最荒誕也最真實的部分,小說中的狗拉開了農村人際和權利的隱喻,產生著狗人相應、榮辱與共的荒誕關系。而讓他名登小說學會排行榜的《狗小的自行車》,良好的故事講述中因為堅持了尋找人性細節的念頭,最終也沁出人性流失與淡出的憂傷……可以這樣認為,盧江良認真而巧妙地描摹了他所熟悉的鄉村圖景、“農”性人格和鄉土“人際—權利”結構,生成了一組具有代表性的當代農村敘事。
3
這里的三個短篇依舊延續了他過往的敘事經驗和特點。
如果稍加區分,其實正好是盧江良短篇小說的三種取向?!短奖O的母親》偏于小品,《洪大的摩托車》代表了盧江良短篇的主要特點,仍然是對鄉村“人際—權利”結構的演示,《一個會飛的孩子》更多探索和詩意。這些向度在以前創作中都有類似的呈現,于是,我們得考量他是不是做得一樣好或者更好些。
《探監的母親》做得太巧,還附留著不少小小說的痕跡。兩個鄉村老婦的情態性格幸而有所區分與細描,否則讓這短篇更傷于浮薄。敘述的形式感是這小說特別的地方,一個駛向監獄的公交車車廂,承載了兩位同樣去看兒子并且看的是同一個兒子但互不認識的母親。還有七站路,這個路程與時間足夠兩位母親把懸念交代清楚,然后再把一份溫情散出熱度來。小說的結尾是有些煽人心的,兩位老婦勾勒著人性的良善,因此即便是小說中幾乎沒有用處的第三個在場者——公交車司機,也加入了盧江良的合唱:“中巴已到終點站,但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開。因為終點站到那個地方,步行還有二十分鐘的路。司機決定把她們倆,直接送達那個地方。”——這篇“車廂對話體”的小說除了形式的特別,別的好歹都還不離故事的范疇。
《洪大的摩托車》是寫好了洪大這個人的。我曾試著把這小說講述給他人聽,結果無論寫小說的還是普通聽眾,都表現出傾聽的專注和熱情,所以說,盧江良的小說只要有心把故事做得厚實些,就一定娓娓生動,引人入勝。而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記住了這個名為洪大的人,當他的摩托車被偷去兩個輪胎后,他開始了與不理不睬的鎮派出所展開了糾纏的歷程?!稗r”性人格中的“綆”與鄉土“人際—權利”結構的“荒謬”造成了不可調和的矛盾沖突,使你在為這種當代鄉村病相深感焦慮的同時,也會為這病相在小說中所呈現的“黑色幽默”尷尬而笑、相顧無言。洪大,因此完成了一個典型人物在典型的鄉土語境中運動和突現的軌跡,他成了泥淖般的無邊巨網里的一粒莽撞的飛蟲,有性格有行動,卻令人生出同情、悲憐。盧江良是最擅長寫這類題材和人物的,來自熟悉的生活資源,也來自他冷眼相看的對鄉村人際與權利的洞見。
《一個會飛的孩子》從語言和敘事來看,因為刻意為之,顯得高出一籌。但也許正因為刻意為之,氣息上有點露,關于鄉村少年們不自覺的殘酷和暴力的書寫多少落了前人小說的窠臼。然而換個角度,從盧江良對鄉村“人際—權利”結構這一自身創作譜系的完成來講,這小說是從少年這一群體再次逼近同樣的人性與社會關系的努力。如果認為少年的心靈是未完成的,那么,他們的殘酷與暴力恰好說明了鄉村結構怎樣無孔不入,毫不掩飾地侵入一切生命體的事實;而我們出于心理學的了解,會聯想到這種鄉村湮氣與少年本能中的破壞力會師之后,確乎會書寫出神秘和令人震驚的暴力美學。當因為家庭原因被邊緣化的孤獨少年烏狗為口舌之欲謊稱自己會飛之后,幾乎所有的村中的少年都成了逼迫他飛離現實生命的死神團,這個死神團同成人社會一樣,有無知而蠻橫的寡頭,有趨附與勇作奴才的大眾,他們最后把烏狗像狗一樣推下山崖,狂熱得無法再聽見烏狗的哀告,這是少年們本能的無知的力量,還是現實歷史中成人世界的隱射和仿擬?盧江良企圖在小說中體現他的思想維度,使小說不僅止于他擅長的故事講述,也許是一種可貴的努力。
4
同樣是在紹興,魯迅,造就了新文學小說創作的成熟短篇,也開辟了鄉土小說的嶄新疆域。我是在盧江良的短篇小說集《狗小的自行車》(花城出版社2005年版)的勒口上看到這句話的:(他的)“作品批判有力,震撼心靈,頗具文壇巨匠魯迅小說之風”。沖眼看時,難免有些驚訝。細想來,除了源自出版商的宣傳考慮外,至少說明盧江良小說與魯迅小說間還有某種聯系。地緣,讓同一片鄉土上隔代的作家有一種心性的勾連,但需要指出的是,魯迅小說所貫注的啟蒙立場使他的鄉土小說在冷峻的敘述中始終超拔出思想者兀立文背的氣質,這種氣質終究以“哀”和“怒”,以博大與厚實的人文為基礎,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作家們普遍缺乏的。我甚至認為,敘述上“我”的隱蔽和撤回僅僅只是敘述上的策略,真正重要而偉大的作品恰恰是在隱蔽與撤回中看得到“我”仍然深在其中的呼吸。也就是說,往內走走,往“我”和人物的內部走走,就能享受到“我在”的效果,而不僅僅是“做—那個故事”的效果。這樣的寫作,作家的沉淀和觀念、情感將決定一切。你會在寫作中體會到真正的批判和內心震撼,充實起廣大的內宇宙,宛如秘密地感知到自我果核內部的漿汁充盈,必將漫溢。——當然,這是一些閑話,隨便說說。
(責編:孔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