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邵燕君】
本期最受關注的雜志是《收獲》50周年的慶典刊,作為以“中國當代文學簡史”自命的名刊,隆重推出的慶典陣容,自然會被期待代表了中國當代創作的整體實力。然而,讀罷全刊,不但深感失望,同時也深感不解。全刊9篇小說的作者全部是較為活躍的青年作家,雜志推新意圖十分明確。然而,這些青年作家雖然各有特點,但狀態并不穩定,能否挑起大梁本就難說,何況刊發的作品即使在其各自創作序列里也不算好。如此的效果是,新人銳氣不足,青澀毛病盡出,尤其是長篇和頭條兩個重頭戲,更是莫名其妙,致使局面有整體坍塌之感。到底是《收獲》編輯方針有誤,還是文壇前景堪憂?令人在沮喪之余也不得不警覺。
相比之下,一些成熟作家的穩定性就顯得可貴。如陳忠實的《李十三推磨》(《人民文學》)、白樺的《標槍》(《上海文學》)、鄧一光的《天堂》(《人民文學》)、蘇童的《茨菇》(《鐘山》)、葉兆言的《十一歲的墓地》(《山花》),或續舊章,或開新局,都緊密精致,值得細看;新人中,黃詠梅的《暖死亡》(《十月》)、陳曦的《故事》(《山花》)、鄧菡彬的《情人節》(《西湖》),求異探幽,頗具新銳底氣。此外,驚聞作家余地辭世消息,本論壇曾推薦其作品《謀殺》(《山花》,2005年第2期),特重刊當年點評文字,以致哀悼之意。
看《收獲》“五十周年特輯”
曉南
2007年第4期《收獲》迎來了創刊五十周年,因而本期雜志的裝幀比往常更為隆重:絳紅的底色上那金色的“50”字樣含蓄地暗示著它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貢獻。雜志也比以往顯得厚重一些:封面之后是一組由史料組成的紀念專輯;長、中、短篇小說洋洋灑灑排出9篇,聲勢可謂壯觀。似乎是為了響應目錄頁中巴金先生的那句題詞“《收獲》是向青年作家開放的”,本期推出的都是當下一線青年作家的作品。不過,拜讀完所有小說之后,又覺得《收獲》的五十周年獻禮實在有些虛有其表。
何世華的長篇小說《陳大毛偷了一枝筆》有著一個很不像長篇的題目,這樣一個題目安在一個短篇或者中篇的頭上或還差強人意,但安在一個長篇小說之上,立刻給人矮了一截的感覺。自然,“陳大毛偷了一枝筆”是這個故事的起源,作者把故事的背景設在了“文革”時期的學校之中,小學生陳大毛無意識地拿了一枝同學的鋼筆,這件本不是多大的事,卻一度成了他生活的災難。他為此受到同學的要挾、孤立和欺負,而教師和大人不是袖手旁觀就是簡單粗暴,他的退縮和軟弱只能遭到更大的失敗。在一次災難后,他開始有計劃地反抗,有步驟地實施著復仇計劃。開始還是有意識的游戲,漸漸地變成了一種集體無意識,心存小惡的孩子們在那個特殊時代的慫恿下,逐漸變得心懷大惡,每個人都卷入了惡的漩渦之中。學校里的生活比外面世界中的政治還政治:屁大的孩子一個比一個有整人的天分,紛紛模仿或發明著整人的招數。那些從成人世界里學來的惡和與生俱來的惡的本能,以及被逼出來的以惡抗惡的能力,把他們的學校生涯變成了一場勾心斗角的演習。最后,“我本善良”的陳大毛終于以陰謀和拳頭收復了失地,打倒了所有欺負過他的同學、大人甚至教師,像武俠小說中的武俠一樣稱霸江湖了。
作者以戈爾丁的《蠅王》的主題“要從人性的缺陷中追溯社會弊病的根源”為題記,顯然有對此主題的探索之意。但作者的思考未免過于簡單:完全以當下的思維邏輯來理解歷史中的人性,借歷史的殼來裝載現實的內容,于是,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令人心驚的故事,它既不是那個時代歷史背景的真實再現(在歷史的邏輯下),也無法成為令人信服的故事(在故事的邏輯中),我們姑且只能將它看作某種可怕的現實邏輯的夸張——這是一個由“群小”組成的故事,所有的人物都暗藏著惡的潛能,憑借作者的創意,生發出令人驚嘆和窒息的情節空間。作者以壓迫有理和造反有理這一對簡單對立的邏輯為線索,將每一個人物操縱在手中任意擺布。單純的少女孫晶晶可以一轉眼變成一個蕩婦;陳大毛可以想有功夫就有功夫、想有黃色小說就有黃色小說;衛新兵的父親死了而作為兒子的他卻能那么高興……因為作者的意志太強,這些人物便太像“超人”了,一個個宛如棋盤中的棋子,為故事的衍生而走馬燈似地變換著性格。在這種夸張和虛構的故事空間中,那可怕的惡的爆發力,簡直已經偏離了人性;而一旦失去了人性的普遍性,也自然失去了追摹《蠅王》深刻性的資格。
小說本可成為一個更為精簡的中篇,但作者的喋喋不休和面面俱到使語言嚴重過剩。比如,明明已經寫盡了陳大毛取悅衛新兵的種種狀況,作者偏要畫蛇添足地來一句“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這樣認為,陳大毛是在以這種方式,來取悅衛新兵”。這樣的“熱心”讓小說的語言不免“茂盛”得令人感到缺氧。此外,小說有多處的情節重復,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功用,只能理解為草率的偷懶。
丁伯剛的《馬小康》(中篇)也是一篇觀念性很強的小說。故事也以校園政治為背景:家境最好的馬小康居然偷了同學很多東西!事發之后他遭到了教師和同學的指責,他想要自殺的行為又引起了師生們的警覺。與《陳大毛偷了一枝筆》不同的是,《馬小康》中的人們都并非出于惡意,即使闖禍的馬小康偷別人的東西,也未必是出于惡而只是好玩而已。馬小康的班主任王雄也算是一個負責的教師,他開導和教育馬小康,生怕他自尋短見。可是在馬小康性格中那無意識的偏執面前,一切的“善”都無能為力。悲劇竟然還是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荒謬地發生了。馬小康在人們的看守下沉迷于“自殺”的游戲之中不能自拔,承受了巨大壓力的班主任夫婦不堪折磨,竟然扼住了他們想拯救的馬小康的脖子……丁伯剛擅長寫沖突性格間的張力,曾在《寶蓮這盞燈》(《收獲》2004年第4期)中有較為出色的體現。但這篇小說顯然缺乏足夠的情感經驗做基礎,作家一直想探究的是馬小康病態心理的成因,但一直像班主任王雄一樣無能為力,最后突兀的結局顯示出的是作家與班主任夫婦同樣的失控。
徐則臣的《傘兵與賣油郎》(短篇)也是一篇頗為執拗的小說,作家的執拗與小說中孩子和父親的執拗擰成了一股繩,當這緊張發展到高潮,也就是它該斷裂的時候。
試圖叩問人性的小說還有喬葉的《像天堂在放小小的焰火》(短篇)。小說曲盡男女關系的微妙之處,體貼、流暢、細膩,可惜缺乏些許裊娜空靈。相形之下,葉彌的《玄妙》(短篇)雖題為玄妙,人物的“悟”卻來得突兀,玄或玄矣,妙則不妙。
須一瓜的《少許是多少》(短篇)與戴來的《向黃昏》(短篇)都寫現實中瑣碎的家務事,前者是兒子、媳婦和父母之間的關系,后者是老兩口的婚姻晚景。這些故事恍若讓我們回到了八十年代的“新寫實”,頗有和生活比賽真實的勁兒。然而,倘若藝術去模仿本來就非常乏味的生活,那我們生活去就是了,何必還指望藝術呢。
田耳的《牛人》(短篇)開篇架勢不錯,語言本色利落,以荒唐搭臺、滑稽為戲。一個在紅白喜事中唱歌賺錢的三流歌手成了鄉人眼中的“牛人”,他靠在鄉間政治中見風使舵來保存自己的生存空間。這個只要給錢就可以跪著唱歌的人拒絕村長的要求,并非因為骨氣,而是不想失去那些與村長對立的村民們的市場。小說對鄉村政治、對人在金錢的誘惑和壓力下的屈服都有深入的刻畫,不過,也許作者塑造的“牛人”的形象太成功了,主人公的委瑣與狡猾令人反胃,這或許是筆者個人無法喜歡此篇小說的原因。
【插話】“牛人”的形象確實有些不堪,但我以為,作者的用意并不只在寫“牛人”這個人,他還要寫“牛人”背后的那個鍋村,那些鄉親。在小說中,“牛人”因怕失去鍋村市場而不肯給村長下跪的小伎倆,卻換來村民們對“牛人”的支持;而在小說的末尾,作者特別提到,在村長中風的時候,是那個一直記恨他的郭小毛送他去醫院,從而保住了性命。在這些通過“牛人”而折射出的鄉村生活細節里,滲透著“牛人”所沒有的、或是早已喪失的鄉情。只是作者在這方面用筆太弱,使得兩者無法形成對比,鄉情成了“牛人”身后那短得看不見的影子。——謝瓊
作為頭條的于曉威的《瀝青》(中篇)講述了一個越獄故事。小說故作嚴肅,可惜既沒有顯示出什么純文學的追求,也不如通俗文學那般引人入勝。在我們看過那么多精彩的“越獄”電影(如《肖申克的救贖》)與電視劇(如《越獄》)之后,作者提供的故事既不真實也不新鮮。那個高懸于小說之上的標題“瀝青”,在小說中始終找不到清晰而貼切的照應,空作了一個象征性的隱喻。
值得一提的是,筆者在買本期《收獲》的同時,也順手買了第4期的《世界文學》。兩相比較,以《收獲》為代表的中國當下文學與世界文學的差距是明顯的。與后者相比,中國當代小說給人以無比強烈的當下感。我們的作家如此熱衷于刻畫“宵小”人生,卻只是匍匐于蕪雜生活的表面;沉迷于展示灰色生活,卻缺乏透入骨髓的存在感;拼命追求深刻,卻缺乏反思歷史、現實的思想資源;崇尚現代筆法,卻缺乏寫實的基本功;于是,在不知不覺中迷失了所在。
推薦
葉兆言:《十一歲的墓地》,短篇,
《山花》2007年第7期。
點評人:叢治辰
這篇小說發表于“小說家自薦”欄目。在創作談中,作家坦承小說素材來自童年回憶。對于葉兆言這樣一位成名已久的作家,現在又有從未使用的童年經驗入文,可謂彌足珍貴。
十一歲的老木被寄養在鄉下外婆家,由于他母親一貫的刻薄寡恩,老木在外婆家遭遇的只有冷眼和嫌憎。這個孤單無依的少年,獨自面對著這個神秘而蠻橫的鄉村世界,以及對于一個孩子來說那么殘忍的世態炎涼,顯得如此弱小。無論是鄉間荒涼偏僻的夜路,路上必經的險惡的墓地,還是放在外婆家中的那口黑黝黝的棺木,都讓他感到無比恐懼。而偏偏在風雪交加的大年初三,團聚在小舅公家的親戚們幾乎眾口一聲,要求他獨自穿過夜色濃重的墓地,回老屋守著那口棺材過夜。害怕得幾乎要哭出來的老木不會預料到,他將要穿過的其實是他自己整個昏暗的少年時代。所謂成長,無非是面對一個又一個恐懼,然后從它們的壓迫當中掙脫出來。在這條漫長的夜路上,老木面對的最大恐懼絕非來自墓地與棺材,而是來自至親們的冷酷無情,來自內心的彷徨無地。在這條道路的盡頭,當少年老木堅定地走向那口豎靠在墻上的棺材,想象著如何給那些團聚歸來的親戚們一個不乏惡意的惡作劇時,他已學會如何面對世態炎涼、又如何與內心的孤獨相對抗——在此姑且不論其方式是否可取。這殘忍的過程不但是老木,也是我們每個人走向堅強有力的成年的無可奈何的儀式。對于一個男孩來說,這個儀式將貫穿他漫長的少年時代,而葉兆言在短小的篇幅內處理得干凈利索,表現出短篇小說的魅力所在。
蘇童:《茨菰》,短篇,
《鐘山》2007年第4期。
點評者:王斌
小說通過少年“我”的視角,記錄了鄉下姑娘彩袖在知青攛掇下,逃婚進城后的種種遭遇。彩袖借宿在“我”家,給一家上下帶來了不大不小的麻煩。母親、姐姐、姑姑等人出于同情,接納了彩袖,對她頗為照顧。小市民恪守的待客之道,那些厭惡而克制的微妙心理變化,以及鄉下姑娘的拘謹與狡黠,對主人家的討好,都被蘇童刻畫得入木三分。當彩袖的哥哥追到城里,彩袖所帶來的麻煩突然被放大了。她成了一顆定時炸彈,無處存身,只好回到鄉下完婚。彩袖喝農藥自盡的消息傳來,又讓一家人陷入愧疚與自我安慰的矛盾心理中。小說并無多少出新之處,但技藝精良,比如老練精到的語言,從容平緩的敘事節奏,對帶有時代特征的社會風情的生動描繪,對人物心理細致入微的刻畫,還有公雞、照片等細節所帶來的戲劇性效果,都顯示出一個成熟作家一如既往的藝術功力。
陳忠實:《李十三推磨》,短篇,
《人民文學》2007年第7期。
點評者:解芳
這篇小說短小精悍,很有藝術的興味。小說取材于歷史人物,寫的是嘉慶年間地方戲劇作家李十三。與簡單傳記不同,陳忠實機鋒所向,只在李十三推磨與他遭嘉慶捉拿、恓惶斃命的兩個片段。其中,作家對傳統物質文明與傳統精神存在兩方面重塑的嘗試,可見一斑。尤其,他對古代文人的清貧、自得與退卻,頗有體會。而他對靈魂高蹈的贊頌,與對悲慘境遇的惋惜,仿若要把文人們一肚皮宿怨發揮出來,亦能引起時下知識分子的共鳴。不過,與早年長篇巨著《白鹿原》相比,《李十三推磨》稍顯小家碧玉。想象力無地馳騁,秦川世界里蕩氣回腸的魅力無以存在。當然,這與小說難脫史傳影響,不無關系。畢竟,兼顧事實與發揮自家情緒,難免相互羈絆,讓人束手束腳。
鄧一光:《天堂》,長篇節選,
《人民文學》2007年第8期。
點評者:解芳
小說以新中國成立前夕戰爭場面為鋪陳敘事的坐標,塑造了極浪漫色彩的英雄人物三一三師師長烏力圖古拉。就單章而言,作家避免了傳統戰爭敘事直露的國家、民族、歷史等政治傾向性,轉以主人公人格魅力的多方面探索與挖掘。小說從戰地場景開始,最終落腳在愛情、友情等人性主題上。一方面,烏力圖古拉粗獷、率性,對韃靼女人薩努婭一見鐘情。他單刀直入,即言婚配,全然不顧女子怯怯羞羞之心。而薩努婭則對初時胡攪蠻纏的師長,難免心懷執怨。兩人你進我退,雖無纏綿悱惻,卻似歡喜冤家。另一方面,烏力圖古拉與政治委員葛昌南常以言語相爭,互不相讓。但離別時的無助與不舍,卻表明了兩人最深厚的情誼。在此,鄧一光頗為機智地以這種旁敲側擊的方式,將烏力圖古拉強力、英雄式的形象與偶爾的含蓄、脆弱交織起來,使人物飽滿、生動。事實上,《天堂》與鄧一光舊作《我是太陽》頗有相似之處。尤其,烏力圖古拉更可謂舊作主人公關山林的翻版。兩人皆驍勇善戰、充滿無限榮譽感,亦皆自負、粗暴。他們的喜怒哀樂,與他們的情欲及他們對榮耀的渴求,緊緊聯系在一起。可以說,《天堂》雖有重復之嫌,卻仍能以其生動的敘述、鮮明的人物與充滿激情的文字,引人入勝、令人著迷。
白樺:《標槍》,短篇,
《上海文學》2007年第7期。
點評者:王穎
繼《藍鈴姑娘》、《一朵潔白的罌粟花》(發表于《上海文學》2006年第4期)令人驚艷之后,老作家白樺繼續書寫著他的“邊地傳奇”。既為傳奇,撲面便是濃烈的異域風情。可貴的是,作者并不為賣弄此般風情,他的旨意顯然更為深遠。《標槍》講述了戰亂年代里獨守一方世外桃源的“矢的”小鎮,和佑護著這方桃源安寧的神秘的“鷹”部落。日本人為穿過此鎮進入中國大后方,派出了妖媚的女間諜柳鶯,令其成功打入“矢的”核心。當眾人還蒙在鼓里之時,陰謀卻早已被“鷹”部落的首領翁丁王子識破。作者卻不說,故意以小兒女的私情做障眼法,將故事講述得跌宕起伏,活潑鮮艷。漸漸地,民族的大恩義浮出水面,日本人的詭計終未得逞,但翁丁王子,卻也在對抗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故事仍然充盈著奇譎魅惑的想象,妖嬈瑰麗的細節,在當下的寫作環境中,是那樣異彩紛呈。而又因有了抗日戰爭這個雄渾壯闊的大背景,情懷愈發激蕩,切切,讓人感受到邊地原始蠻荒的情氛中自有一種恩義,可歌可泣。
黃詠梅:《暖死亡》,中篇,
《十月》2007年第4期。
點評者:魏冬峰
黃詠梅近來的小說總是題目講究,題材偏異,《負一層》、《單雙》都如此,這次的也一樣。這是個畸零的故事:丈夫林求安是個繼發性重度肥胖癥患者,對食物有著瘋狂的胃口,妻子張小露則在丈夫的貪食中發掘出對食物的仇恨進而發展成對燒菜的貪婪。這對“強迫癥患者”就此結成了奇異的組合,妻子每天熱衷于不停地將食物搬回家、燒制、端上餐桌,丈夫則永遠在對食物的渴求和享用中安然度過每一個腸胃波瀾起伏的日子。這般循環中的細節描寫,也充滿了某種“畸形的詩意”和“魔幻的想象”,林求安晨夢中的“飛翔”,張小露對常規烹飪方式不乏“先鋒”的顛覆與挑戰,林求安所有感官都蛻減為敏銳嗅覺的愉悅與否,等等。這樣的場景似乎只是“后工業化時代”眾多無“意義”的場景之一,“意義”彰顯在林求安接受胃切除手術之后伴隨著疼痛感一起喪失的、曾經在對食物的享受中獲得的愉悅感。對林求安來說,這無疑于與死亡相距不遠。接下來他對死亡的恐懼和追問也因此“荒誕”得順理成章。這迫使多年不能、也不愿出門的林求安終于走出了家門,到殯儀館去驗證火化爐能否盛得下他死后龐大的軀體……
顯然,如題目中的“暖”與“死亡”的某種捍格所寓示的,祛除了作者過去以“冷”寫“小”的“陰影”之后,小說試圖以“暖”(肥胖?)寫“大”(死亡?),來呈現現代都市生活中某種可意會卻不可言傳的悖論情境,它像林求安在饕餮食物和恐懼死亡時的難以兩全,也像張小露在仇恨食物與熱衷烹飪之間的“物極必反”,正因為有了這樣難以排解的“大”,小說中所用的種種“荒誕”與“魔幻”筆法才能因為最終能夠落腳在現代都市這一“現實的土壤”上而不致被目為夸張和空泛。
冷評
呂新:《阮郎歸》,長篇,
《花城》2007年第4期。
點評者:余旸
小說如題,暗示了兩“界”往來人事興廢的寓意。兩個等待投生的幽魂“叔侄”聚首,互聊各自前生的前生、來世的來世,構成小說的上下篇。有了便利的轉世說的“后現代”敘述視角裝置,就前秦后漢地混融一氣,叔侄二人穿越歷史,或為城守呆書生、或為高僧花和尚、投胎30年代上海報界的文藝女青年(依稀丁玲,仿佛蕭紅),也不在話下。從愚鈍的秦朝鐵匠、孤絕的白蓮余孽,到卷入微妙的權力互斗的文革鄉村基層干部,乃至由于不附學術泰斗而落魄的文學系教授,人世轉換、滄海桑田。一幕幕,其實不是遇仙不歸的阮郎,而是“黃粱一夢”的窮書生,種種魔象幻境,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霧如電,醒來時仍為等待轉生的兩野魂。由于所用人物典故,或為歷史名人或為野史雜談,故有文體的改寫與引用,比如蕭紅日記、隨筆,而人鬼兩界的隨意轉換、小說日記文體的雜糅,似乎完成了一種所謂形式的大綜合,但隱含在眾多“新歷史主義”茂盛想象殼子內的,卻是巨大的空洞,填充空洞的只不過是舊有的“人事興廢”的疲軟哀嘆。盡管觸及文革乃至現實的時候,小說具有了現實的機理,但整體而言,那種構成歷史緊張感的內在摩擦張力渙散消失了,語言的建筑感也崩塌為一地藕斷絲連的碎片,仿佛醫學院玻璃柜里的器官標本,毫無生氣。形式主義的激情興奮劑激活不了當代整體歷史感的崩潰與喪失,而依靠技巧來挽救內容潰敗的耐心,也為過于龐大的整體雄心所折磨拖垮。從《阮郎歸》來看,小說不僅僅是技巧性的,與世界的聯系與生活摩擦所產生的洞見激情才是不可缺乏的骨。
新銳
余地:《謀殺》,中篇,
《山花》2005年第2期。
點評者:趙暉
這是一篇需要讀者以職業態度方能解讀的小說。它營造了一種連環套疊的循環講述模式:“余地”既是小說《謀殺》(記做《謀殺》1)的作者,又是故事的主人公;在故事中,他就自己的新作中篇小說《謀殺》(《謀殺》2)接受了記者的書面采訪,隨即失蹤;采訪資料透露,《謀殺》2中的天才作家“羅列”最終被他自己創作的長篇小說《謀殺》(《謀殺》3)中的主人公“張力”殺害,而后“張力”銷匿于世。
小說正文采用訪談錄的形式,在問答中復述作者的創作過程,以“突然熄滅的蠟燭”指示創作靈感的降臨,憑“一扇打開的窗戶”展現小說人物、情節的架設,用“沒有盡頭的黃昏”追蹤小說未完成的探索之路。余地在回答記者提問時談東論西、旁征博引,但讀者始終面對的都是一個根本不可能看到的文本(《謀殺》3)。這正是小說的聰明之處,作者因而可以放開手腳,有選擇地露出《謀殺》2的只鱗片爪,巧妙地交代敘述人與小說人物之間虛實交錯的斡旋關系,從而將作者的構思、意圖暴露給讀者。《謀殺》2中有關“張力”作為小說人物代言人追殺作者“羅列”的構思,顯然是在拆解傳統文學創作的最后一道枷鎖——小說人物自己跳出文本質疑作者的絕對權威。“羅列”為改變被追殺的狀態而不惜修改了“張力”的性格,但“張力”反對的不是“某一種”性格、命運,而是被建構本身。因此,“羅列”在劫難逃,而作者的死亡也注定了小說人物的銷匿。“小說家謀殺人物的思想,人物謀殺小說家的生命”,既是對《謀殺》2故事情節的直觀概括,又是《謀殺》1的內面核心所在——小說家的生命在他與人物的切磋、對話中流逝,余地將人物的自我意識提出來,以“謀殺”這種沒有回旋“余地”的極端對話方式回應了這個古老職業的運轉法則。除此之外,小說的形式價值還在作者對人名的構思上體現出來,“余地”、“羅列”、“張力”既是小說中的人物,也是小說理論的術語,因此,《謀殺》的意義同時得以在技術層面展開,即一味追求小說的張力,而不留余地地否定羅列在小說創作中的合法性,終將導致小說的消失。作者似乎試圖通過小說的情節及其人名設置來完成對“小說應該怎么寫”這一理論問題的探索。結尾將謀殺小說的罪責指向“媒體”,或許也隱喻了先鋒小說創作在市場圍剿之下的困境?
這篇小說顯示了某種意欲從先鋒小說現有形式實驗中突圍的努力,最大的突破在于賦予了小說人物話語權和行動權,同時也將“元小說”手法推向極致。小說解謎的意義大于故事的意義,理論的意義大于敘事的意義,雖然這樣偏執的形式追求可能會將部分讀者的閱讀快感“謀殺”殆盡,但如此充滿銳意的嘗試還是讓人為之一振。只是,欣慰之余也不免憂慮,這樣的作品是否僅僅具有“標本學”意義?解構了一切的小說還能走多遠?
黃孝陽:《小男人》,“先鋒文本”,
《山花》2007年第7期。
點評者:叢治辰
在作為“新銳作家”被《西湖》(2007年第5期)推出時,黃孝陽已經表現出相當優秀的敘述能力,只是他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語總是打斷小說行文中平滑的敘述,顯得過分饒舌。這篇《小男人》幾乎全以自言自語寫成,倒是別成一番趣味。自言自語如此豐富龐大,以至淹沒了情節,使它們模糊不清。不過對于《小男人》而言,情節顯然并不重要。當下的所聞所見、腦海中混亂的回憶,以及漫無目的的思緒游蕩混雜在一起,共同隱瞞和延遲了一個事實:這個窩囊的小男人,他實在不能把握這個世界,也不能把握自己,他終于無法忍受給他戴綠帽子的妻子,殺害了她。小說在三種人稱敘述之間自由而自然地轉換,若隱若現的情節敘述和大量近乎意識流手法的內心活動描寫相配合,充分而細致地開掘了人物曲折復雜的內心世界,不失為有意義的嘗試。
陳曦:《故事》,“大學生原創”,
《山花》2007年第8期。
點評者:叢治辰
小說鮮活生動,透著一種陳曦所說的那種“混不吝”的氣質,而正如陳曦自己所承認的,在這股略帶野性的“混不吝”勁頭的骨子里,其實是少不更事的浪漫主義和理想主義。小說回憶了一位“80后”少女17歲時的生活,而如同所有的青春回憶一樣,那些曾經讓她為之牽掛為之煩惱的種種最終都將成為逝水流年:漂亮貼心的女友有了男朋友,漸漸疏于聯系;男友傻得令我看不起的外表底下竟然也包藏著情欲的禍心,在求歡不得之后杳無音訊;網絡中的情人在現實里找到了自己的愛人,當他終于頂著一個禿頭在現實中出現,那場面簡直是一種黑色幽默;家貧卻愛慕虛榮的室友死掉了,成為“我”的青春里最揮之不去的創傷。而改變的不但是這個世界,隨著一年年長大,自己當年那稚嫩卻珍貴的憤世嫉俗,竟然也終于老成了世故,這多么可哀。一如作者掛在嘴邊的美國作家塞林格,陳曦的這篇小說有著《麥田里的守望者》這類作品慣有的風格:長于自言自語而弱于敘事。作者幾乎情不自禁地時時跳出敘事來有所發言,她無法壓抑自己直接抒情和議論的表達欲望,因此也就必然導致了敘事上的跳躍和人物形象的模糊。這是青春寫作最大的優長,也可能是最大的限制。但無論如何,陳曦所表現出的對小說和外部生活的強大熱情,使我們對她有所期待。
鄧菡彬:《情人節》、《空的空間》,
《西湖》2007年第7期“新銳作家”。
點評者:叢治辰
中篇小說《情人節》講述同性相戀的故事。“我”與濟寬,十個情人節,十年愛戀。前五年除兩三好友知情,基本還處于“地下戀情”的狀態,第六年情人節兩人向家中坦白彼此關系,小說竟并未因此發生大的波折。雖然還帶著不情愿,但是四位父母在短短三四年內就許可了這樣的戀情,總是叫人不能不佩服這些長輩思想之開明。不僅如此,除去一次莫名其妙的冷戰,“我”與濟寬的愛情沒有爭吵、沒有猜忌,出奇地相敬如賓。反而柳雯、李嘉等人的異性戀情或有始無終,或有名無實,或求而不得,顯得那么不值得信任。一般以同性戀為題材的小說或影視作品,往往將這樣一種遭到主流意識形態壓抑的性關系作為權力關系的隱喻,或放置到時代與政治的大背景中去,或向人物的內心敞開,探究其性別認同的隱秘。而鄧菡彬則拋去這些大的套子,只娓娓道來,如流水般涓涓潺潺、點點滴滴,講一個干凈純粹的愛情故事。但太過干凈純粹,太過波瀾不驚,是否也會失之簡單,止于表層?
《空的空間》也寫純真的感情,但更重要的倒是寫出“我”這位意外遭受眼疾困擾的前劇社社長,如何在小玉充滿愛意的幫助下,重新找回自信。小說的看點之一顯然是“我”與小玉演出《李爾王》的那一段戲中戲,借戲中人的臺詞,交流彼此的款款心曲,使本來在小說中顯得分量并不那么重的感情,也平添一種崇高的氣質。只是如此筆法看似精妙,其實有如請莎士比亞為自己做工,倒顯得討巧。小說里大段關于戲劇的對白,也使小說不堪重負,稍嫌造作。在對于這兩篇小說的評論中,徐則臣稱許鄧的小說有如初戀般純情。然而純情最難藝術地表現,過之則成矯情,不足則流于浮泛。鄧菡彬的兩篇小說,有特色有不足,筆觸當還可以更加沉穩熟練些。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