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似乎是一個過時的故事:一對戀人在文革到來之際反目成仇,男方忘恩負義,誣陷女方為美蔣特務,并惡毒地編造駭人聽聞的謊言,最終導致女方觸桌而亡。這種在關鍵時刻賣友求榮、賣友自保的故事,在文革中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上世紀80年代“傷痕”和“反思”文學多有涉及。但這個故事仍有值得回味的地方,并不因為“陳舊”而減少其閱讀效果。那么這個故事的新穎之處何在?
首先大概在故事的結局,在兩個主人公之外的一個小孩桑桑特殊的復仇方式和心理動機。桑桑是女主人公蘇娘從美國唐人街揀來的一個棄嬰,一個十分冷峻的孩子。桑桑與其養母具有完全相反的性格,蘇娘熱烈,桑桑冷漠。當蘇娘與趙小青熱戀時,桑桑其實也在暗戀著趙小青。每當趙小青來家,桑桑即不離左右,表面上是對趙小青的監視,實則出于妒嫉。桑桑總在背后研究趙小青,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畫趙小青,趙小青的畫像充塞著她的房間。特別是趙小青的耳朵,她畫了又畫,簡直可以開一個耳朵展覽!桑桑研究趙小青,暗戀趙小青,卻又痛恨著趙小青。開始是出于妒嫉而怨恨,而當趙小青誣陷蘇娘,逼死蘇娘后,桑桑的怨恨就變為仇恨了。趙小青并非感覺不到桑桑的愛,在蘇娘死后,趙小青找過桑桑,對桑桑說:“我等著你!”可桑桑不能接受他的暗示,回答道:“你等死吧!”最后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制造尖利的噪音,逼死了趙小青,令趙小青投湖自殺。正是桑桑的冷峻和特殊的復仇方式為小說帶來了生機,因為桑桑的復仇不是出于簡單的愛和恨,不是出于對良心和正義的一般維護,而是愛恨交加,纏結不清。這種纏結背后有著復雜的人性動機,使我們透過貌似復仇的故事,窺測到了人性的隱秘。桑桑最終沒有嫁人,而是在國外從事教堂彩繪玻璃畫的創作和修復。這樣的職業使我們頓生遐想:桑桑是否要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表達某種不為人知的情結?她與小說敘述人最后握手時所表現出來的激動,是對童年的回顧,抑或是對某種無法回避的歷史的偷窺?我們自然不能武斷地結論桑桑是在懺悔,在努力于內心深處彌合復仇所帶來的傷痛。不,這不合桑桑的邏輯。但桑桑對人性的失望卻分明可見。她并不希望趙小青成為人性墮落的見證!因為這如她說來是萬分殘酷的。如此說來,這個似乎老熟的故事,其最終指向和審美魅力并不在政治控訴,也不在一般人性批判,而是對人性的詩意嘆息!對了,是嘆息,嘆息是情感的,是詩意的,超乎理性的。這是小說區別于以往審美經驗的最為明顯的證據。
第二,是這篇小說的講述方式。表面看,這篇小說的講述方式也沒有什么特別,但不經意間,卻又被它獨特的韻味所吸引。我有一個感受,作者的敘述是冷靜而魅惑的。冷靜是作者盡可能退場,并不隨意對事件的進程和人物的命運施加影響,亂發議論。作者擅長在精微的細節描寫中,盡量客觀地再現生活場景,傳達自己對人物和事件的心理感受。我非常佩服作者細部描寫的能力,故事講得要緊不慢,時而宕開筆墨作些詩意的留連,在看似閑逸的眷顧中,并不影響故事內部的緊張。比如趙小青應試,要唱歌了,作者并沒有讓他馬上張口,而是寫了這么幾句:“趙小青就站起來,把手放在耳朵邊,如在聽著遠方的風,也看看蘇娘,如看遠方的云。……”這樣的文字顯然為小說營造了氛圍,增加了抒情的氣氛。這種具有古典意味的浪漫手法,很容易將人帶到一種悠遠的意境中,而人物的穎慧也從中溢出。這也正是小說給人魅惑之感的原因之一。小說在一種現實與過去相比照的時空中進行,仿佛歷久彌深的一道傷痛或嘆息,輕輕而又悠長地回蕩在耳畔。這正如小說的題目“裸云兩朵”,輕柔而飄忽,卻又不絕如縷,有李商隱等晚唐詩人的韻味。那輕脆的鋼琴聲,和那嗚咽的陶塤,交織出生命和藝術的旋律,始終繚繞著讀者的心緒,而讀者的心緒也必然會在兩朵裸云之間爆出幽藍的電光!非常喜愛作者精致的捕捉,藕香居然是悶的,觸鍵竟可以是小心而警覺!這令我想起沈從文的《邊城》,翠翠當著心上人拉纖,其神情竟是“自負”!這都是用心體味的結果。藝術不能沒有心靈的參與,僵化的心靈無法傳達生命的旋律,這一點何大草似乎夠得上標準。
過去并沒有讀過何大草的任何作品,此次閱讀是第一次,也是很愉快的一次。見到有評論說何大草喜歡繪畫,稱其小說有畫意。對照《裸云兩朵》,信然。比如寫南音的禮堂,“大量的灰,少量的、線條均勻的白,肅穆得非常像教堂”,色彩感覺非常到位。形象的色彩,和抽象的肅穆之感,交融得恰如其分,未經訓練的眼睛不可能感受到。這也是這篇小說耐人尋味之所在吧?
只有一點不解,小說雖以蘇娘和趙小青為主人公,而真正貫穿始終的卻是桑桑,為什么不依桑桑命名?而取了“裸云兩朵”這個音節和意象均有點俗的題目?或者另有深意存焉?還需作者賜教。
夏元明,男,評論家,現居湖北黃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