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常用月亮、家園、地母、河流去隱喻,或相夫教子,或紅袖添香,默默承擔著命運的幸與不幸。在女性對命運的承擔中,往往忽略了其個體存在的生命意識。波伏瓦說“女性永遠處在被看的地位”。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塑造了另類女性——林黛玉——中國封建時代閨閣中優秀知識分子的風范,追求個性自由,追求詩意生存,這位多愁善感的姑娘把歷史上謝道蘊、李清照、朱淑真這些女詩人生活際遇形象化了。
紅學家王昆侖說:“寶釵在作人,黛玉在作詩;寶釵在解決婚姻,黛玉在進行戀愛;寶釵在把握著現實,黛玉沉酣于意境;寶釵有計劃地適應社會法則,黛玉自然地表現自己的性靈;寶釵代表當時一般家庭婦女的理智,黛玉代表當時閨閣中的知識分子的感情。”環境容納了迎合時代的寶釵,扼殺了不與世俗合作的黛玉。
讀黛玉,夜深人靜心靈深處泉水的流響;讀黛玉,世俗紅塵中聆聽高貴的感傷和堅守。
黛玉是集三千年文化于一身的理想化身。在進賈府的首次亮相中:“兩彎似蹙非蹙雋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閑靜時若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作者沒有具體寫其形,而是繪其神:淡而不俗,清麗高雅。脈脈含情的裊娜之態,欲說還休的柔媚,才情女子超塵撥俗的空靈,讓在大觀園見慣了千紅一面的寶玉無法形容,說她是“神仙似的妹妹”。而寶釵的出場“面如銀盆,目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點而翠”,寶釵之美美在其形:豐腴,嫵媚;黛玉之美不僅在外貌,更在精神氣質——書卷氣、靈秀氣、孤傲氣,她是才女,不是淑女,連走南闖北見慣風月場中的薛蟠第一次見到黛玉看見其風流婉轉,不覺癡了。更不消說寶玉可以和丫環肆意調笑,揣上襲人一腳,在寶釵面前可以生氣撥腳而走,唯在黛玉跟前不敢造次,百般屈意奉承,唯恐一個得罪。寶玉看了不少的邪書歪傳,遠親近友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一個稍及黛玉者。美不是化裝來的,是人心靈中生長出來的。
黛玉追求詩意的生存。住在翠竹臨風的瀟湘館,鳳毛森森,龍吟細細,湘簾垂地,悄無人聲,一縷幽香從茜紗窗中暗暗透出。閑暇時間不像寶釵陪人聊天,做針線,她總有看不完的書。小時候受過琴棋書畫的訓練,悟性極高。在賈府中很少彈琴消遣,也不用琴來標榜,寶玉幾年才知道黛玉知琴。在她心中,要有怎樣的知音才有流水樣的曲子啊!她說:“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堂,或層樓上頭或山巔或水源,遇著天朗氣清焚香置琴,氣血和平,輕重疾徐,卷舒自如,才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對待藝術,懷著虔誠之心而不敢有一絲淺薄,這是怎樣的情懷邈遠的詩心。
黛玉用審美的慧眼觀照生活。她內心敏感、細膩,別人捕捉不到的都可以在她心中蕩起漣漪。寶玉怕落花被人踐踏,把它們抖入池子,黛玉認為順水流漂而去很難不被玷污,不如葬到一個凈土的花冢中去。聽到戲子“如花美眷,似水流平”不禁心動神搖,聯想起“水流花謝兩無情”、“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癡。花殘傷春,雨落感秋,春盡悲己,秋深含泣。傷春、悲秋是中華民族古典文化兩大主題。寄人籬下的黛玉,“一年三百六十天,風霜刀劍嚴相逼”,黃昏、風雨、殘紅怎能不觸動纖弱的心靈,見自然之物而悲飄泊,傷懷才女而感凋零,生活因詩而感傷,詩因生活而濃愁,詩里詩外,自然與生活融為一體。
黛玉孤高叛逆直命慘淡的人生。賈府的日子,看似熱鬧、喧嘩,利益關頭是親情撕裂。湘云和襲人說“寶釵真真的叫人敬重”、“林姑娘愛哭愛鬧”,在王夫人心中把晴雯比黛玉“水蛇腰,削肩膀、輕狂樣”,唯一庇護她的外祖母否定了她的戀愛,并且說“如有這個心思,算我白疼她了……”她孤高傲世,不與世俗妥協,不遷就討好別人,“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似污泥陷渠溝。”戳穿一切的假面具,對愚蠢搞笑的劉姥姥叫她“母蝗蟲”,對不善畫畫的惜春奚落,對敵人寶釵夾槍帶棒,眼睛揉不進一顆沙子,詩人的心地是赤子心,和紫鵑貼心,教香菱學詩,對寶玉祭奠晴雯贊賞……她的個性完全是環境所逼,她的刻薄也是不肯向環境妥協,堅持人格的尊嚴。出身書香門第大家閨秀的黛玉的教養又怎是他人可比,初進賈府連王熙鳳贊嘆她通身的氣派,她的機敏,舉止何等得體。在才藻非女人事的封建社會,除了寶玉又有誰賞識過她,理解過她(她的高度使她孤獨,無人可企及)。寶玉是她生命唯一的光亮,心心相印,在封建社會里斷斷不能自由戀愛的,襲人聽到寶玉說給黛玉的知心話是聽得魂飛魄散,司棋為此丟了命。純真的愛情蓓蕾遭到摧折。黛玉也淚盡而逝了,用生命祭奠真情。
當我們像王熙鳳棱角分明建功立業,像寶釵安分隨時世故得失去了真情,像襲人唯唯喏喏,卑躬屈膝,是黛玉時時提醒我們還有另外一種存在,誠如西園主人《紅樓夢論辯》中所言:處姐妹叢中,寶釵有其艷而不能得其逸,探春有其香而不能得其清,湘云有其俊而不能得其韻,可卿有其美而不能得其秀,香菱有其靈而不能得其神,鳳姐有其麗而不能得其雅,洵仙草為前身,群芳所低首。
任紅玲,女,教師,現居湖北隨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