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隨著鐵鍬一把一把地被甩進坑里。即使在許多年以后,我領著兒子站在這塊已經被抹平了的土地上面時,我依然看得見躺在里面的爸。兒子他爺爺的那雙眼睛。他一直在望著頭頂上那片藍得令人可怕的天空。像塊凝固了的橡膠,一動不動地壓在他頭上。坑的四周站滿了人,成雙成對地站著。我直到現在才真正看清楚爸的樣子,像把柴火裹在一堆過大的布里。爸的脊梁還光著。身下的黃土慢慢地變成了紅色。這紅色在慢慢地往坑外面爬,似乎想流淌開去。我撒下最后的一把黃土,蓋住了爸睜開的眼睛。我俯下身子,又用嘴幫爸把土從眼睛上面吹開。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幫爸吹掉眼睛里的沙子。爸的眼睛也像那天空一樣渾濁凝固。身子里的所有東西似乎都隨著那紅色一塊流走了。幾天后,紅色還在流著,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越來越細,越來越細,直到所有的人都說不再看見了。可是第二天,他們又說聽到咝咝的好像流水的聲音。我把那把刀放在爸的身旁,和爸一起掩上。
“爸,我剛才做了個夢。”屋子里是灰黑的。我挪了一下身子,睜開個眼縫朝門底下看了一眼,幾條淺淺的光線順著門板的裂縫爬了進來,沒過了桌腳。我知道那才5時的光景。爸也挪了一下身,把我從床邊拉回了一點。
“夢里有人跟我說,我身體所碰到的東西都是假的,我那是在做夢。”爸咕嚕了一聲。看來昨晚的酒根本還沒醒。
“今天我背著你下地吧,省得你在后面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