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割完麥子,天轟的就熱了。太陽滋滋地烘烤著村莊,熱風旋轉著刮過街道,潁水平原的苦夏就這么來了。一直到下午四點多鐘,整個老集村都還在熱氣里昏睡。田姥姥坐在她陰涼的屋里,搖著扇子,搖一下哼哼一聲。搖著搖著,田姥姥就睡著了。
國平一開始只看到院里的老石榴樹,再后來就看到門口的田姥姥。田姥姥的扇子扔在地上,兩腿伸得直直的,頭低低地吊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國平躡手躡腳走過去,摸了摸她的手,摸到一絲熱氣,他才敢喊了一聲:“姥姥!”田姥姥猛地抬起頭,慌亂地張了半天眼睛,總算認出了自己的外孫子。她給國平扇著風,嘀咕著:“現在瞌睡可真是大,一睡就睡過去了……你舅怎么還不回來呢?”
太陽已經西斜變成了熟麥一樣的金黃,舅舅和姥爺還沒有回來。國平抓了一張餅,說一聲:“我找學安哥去了!”抬腳就要走。田姥姥啪地把扇子打在自己腿骨上,說:“你就迷上學安那里了!也不見你做作業了!一放學就去,一放學就去!你媽問起我可不管!”她兀自絮叨著,卻并不起身,國平早已經出了院門。
學安那里是三間新嶄嶄空蕩蕩的平房,連隔間都沒有做。學安的爹老明炎累吐了血,才給大兒子樹起了這房子。臨到頭來,大宋村那個姑娘又嫌學安是個二流子,不省事,整天只知道打拳喝酒,喝醉了就去野泊里攆兔子,就把定親的禮金給他退了。學安把姑娘的父親飽飽地打了一頓,蹲了幾天派出所,回來后,更灰了心,一天到晚就躲在這屋子里,索性連莊稼也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