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的新聞界,“話語”是一個理論界經常討論而新聞實踐又常常忽略的話題。后現代思想家福軻指出,人類的一切知識都是通過“話語”獲得的,任何脫離“話語”的事物都不存在,人與世界的關系是一種話語關系。當今社會已經進入由大眾媒介主導的信息時代,人與世界之間的話語關系逐漸演變成一種媒介話語關系,媒介話語成為人與世界建立關系的中介?!冻旖饒蟆返摹吧鐓^對話”就是直接在媒介話語的“干涉”和協凋下催生的。它是媒介話語回歸受眾的一個成功范例,《楚天金報》作為一種大眾媒介,它的話語協調功能在這里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話語功能的發揮,是和一定的話語環境(話語場)分不開的。因此,要考察《楚天金報》“社區對話”的話語(功能),就必須將其放到一定的場域中加以分析。法國學者布爾迪厄提出了場域(field)的概念:“從分析的角度來看,一個場域可以被定義為在各種位置之間存在的客觀關系的一個網絡(network)或一個構型(configuration)。”“話語場”則是指人與人的言語交流網絡關系,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對說話人永遠(包括未說話時)有影響力的話語積淀。話語場有超語言效應。人并未離開過話語場。不同的社會群體都有自己的特定的話語場。在《楚天金報》的“社區對話”里,實際上就同時存在了百姓的話語場、政府的話語場以及媒介自身的話語場。由于角色上的差異,三者的利益和功能有時也不盡相同,但由于在社會主義國家里,政府和百姓、媒體和受眾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因而三個不同的話語場也有其重合、交叉之處。這中間就需要媒介的話語場進行某些協調,才能使各個話語場正常發揮作用。在“社區對話”中,百姓和政府的對話得以進行并最終促成了問題的解決,正是直接得益于《楚天金報》話語場的這種協調功能。它成功找到了民眾和政府之間利益的重合、交叉點,找到了雙方的共同話題,從而形成了“以對話解決問題”這樣民主公開的新聞信息(媒介)環境。
那么,在“社區對話”里,《楚天金報》是如何發揮其話語功能,找到百姓和政府話語場之間的“重合點”,完成這種調和與交融的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弄清楚其文本表達內容和表達方式,也就是它“說了什么”和“怎樣說”。順此思路,我們對《楚天金報》“社區對話”進行文本分析時,發現其有如下特征:
1.議題設置的貼近性和對應性。我們對2003~2006年“社區對話”中的12次“對話”進行抽樣調查,發現其對話現場的話題同時具有以下兩方面的特征:一方面,對話內容都與百姓利益切膚相關,涉及社區環境建設、社區安全、社區居民孩子教育、農貿市場及食品衛生、婦女再就業、在漢農民工的合法權益等,其中倍受百姓關注的話題經常重復出現。據統計,在抽樣的12次“對話”中,有關社區環境建設的話題出現4次,社區安全話題出現3次,社區孩子教育話題出現2次,三者相加占總對話次數的75%,可見在“社區對話”中,越是與百姓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議題,越受關注;而在這些“熱點”話題中,無論事情多么“微不足道”,如房屋拆遷、違章建筑、油煙噪聲、路燈、公廁、曬衣架、電線老化、社區偷竊、吃水、攤點違法占道、樹木遮光、垃圾等問題,都一并納入“社區對話”的范圍,這充分體現了“貼近實際、貼近群眾、貼近生活”的“三貼近”原則;另一方面,“社區對話”討論的話題也是武漢市政府及各職能部門當下要著力解決的民生問題,如社區文明建設、義務教育、農民工工資拖欠等問題都是相同時間段內政府的工作重點。可見“社區對話”的話題與各職能部門的日常工作有一種內在的“照應”關系。
2.對話主體的廣泛性和關聯性。在“社區對話”里,參與對話的主體雙方分別是各個社區和政府部門。從參與對話的社區看,具有范圍廣、數量多的特點。就我們抽樣的12次“對話”中,參與對話的社區遍布武漢三鎮,如漢陽區建橋街、翠微街等18個社區,漢口江漢區漢興街常四社區、唐家墩街西橋社區、香江新村社區、北湖街、民權街等15個社區;武昌洪山區關山街長江社區、碧水社區、陽光社區等;短短12次“對話”,參與的社區數量就將近40個。此外,參與對話的還有外來打工人員、農民等一些弱勢群體??梢妳⑴c對話的社區不論從地域上還是數量上都是“可觀”的;從參加對話的政府部門看,幾乎涵蓋了與百姓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所有部門,涉及民政局、區委、政法委、街道辦事處、公安、交管、城管、文化、勞動局、監察局、工會、工商聯、婦聯、建管站、宣傳部、勞動局、就業局、勞動力市場、工委等部門。在“對話”中,由于所要解決的問題需要,有一些“重點”部門往往重復出現。如在12次對話中,區委參與了6次“對話”,交管、城關部門參與6次,民政局參與5次,宣傳部參與5次,工委、街道辦參與4次。不難看出,這些“高頻率”參與對話的部門恰恰是社區常見問題的主管部門,并且問題的普遍性和重要性越高,該部門的“出場率”也就越高。顯而易見,對話主體雙方是“反映問題——解決問題”的一一對應關系。
3.對話形式的公開性和平等性?!吧鐓^對話”主要采取問答及討論的形式,其大體操作模式為:百姓先就社區存在的實際問題發言,接著相關部門針對百姓的“點題”一一做出回答,并做相關方針、政策解釋。此外,每期對話幾乎都有最高領導“拍板”,總結工作上的得失,并做出承諾等。這種面對面的交談大大增加了問題和信息、的公開性和透明度,同時,一問一答的對話形式也使百姓和領導的交流更民主、更平等。
4.對話結果的平衡性和滿意度。每一期“對話”結束后,居民反映的問題基本上都得到了解決。如在討論社區垃圾、環境、電線老化等問題時,相關部門當即拿出解決方案,暫時解決不了的,其上級領導現場“拍板”,督促“限期解決”;又如在“下崗女工再就業”的對話現場,不少下崗女工得以安排工作;再如在“農民工工資拖欠問題”的對話中,不少農民工當場領到工資等等。在為百姓排憂解難,充分滿足百姓各種合理要求的同時,各級職能部門亦可借機對相關的方針政策等做充分解釋說明,從而得到百姓的理解和支持,增加政府工作的透明度,減少政府和民眾的誤解和隔膜。最終,對話雙方都滿意而歸,形成“雙贏”的良好局面。
由以上分析看出,在“社區對話”里,雖然對話雙方是百姓和政府,媒體看似“不存在”,而實際上,《楚天金報》作為媒介,它的話語場在整個話語體系中作為“紅線”貫穿始終。它首先將百姓關心的話題變成報紙自身的興趣點,進而轉變成政府關注的話題,從而達到報紙、百姓和政府三方利益的“統一戰線”,為后兩者搭建了一個交流平臺,并把他們請到一起進行對話,最終促成問題的解決。由此,《楚天金報》的媒體角色由傳統的“喉舌”變成了現在的直接“調解人”,而它是通過媒體自身的議程設置來找到百姓和政府話語場的交融點,從而完成這種“調解”的:
首先,對話之前,積極尋找百姓困難和政府工作的關聯點,使對話成為可能。
在每一期“社區對話”里,都有“對話背景”的介紹。這看起來和對話現場似乎關系不大,實際上恰好相反。這個“對話背景”的預設正是《楚天金報》的良苦用心所在,它充分體現了其作為媒介的議程設置功能。在每一期對話之前,記者都首先深入各個社區進行調查,對百姓的實際困難和心聲有一個翔實的了解;但他們并不滿足于這樣淺層次的情況搜集,而是對這些問題進行“提升”,找到百姓所反映的問題與政府部門的方針政策、工作重點之間的“矛盾”或“聯系點”,接著《楚天金報》代表百姓直接和政府部門“交涉”,督促政府和百姓“對話”,使百姓的小事上升到社會的大事,使一些往往被忽略的小問題成為政府密切關心的“熱點”。例如,江漢區漢興街常四社區、洪山區關山街長江社區存在的店面減少造成不便、偷竊、樹木遮光、垃圾等“芝麻”小事,因為和武漢市社區創建“883”行動計劃密切相關,或者說二者是一對“矛盾共同體”,因此頗受各級政府部門的重視;又如因為漢陽江堤鄉在地理位置上正好處在市政府“武漢新區”開發建設項目范圍內,該鄉1.7萬農民的就業、居住、農民醫保、子女教育等一系列被“忽略”的問題也得到鄉黨委的密切關注;再如,由于武漢市啟動“平安創建試點”工作,因此漢陽區翠微街8個社區的黑網吧、路燈、社區流動人員管理、狗患、小學生上學、放學安全等日常小事促動漢陽區委常委、宣傳部、政法委、翠微街工委、街道辦事處、公安、交管、城管、文化等部門共同討論解決辦法。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冻旖饒蟆氛敲翡J地找到了二者之間的矛盾和利益結合點,并將矛盾雙方——“配對”,不但引起雙方的共同興趣,而且提高了對話的針對性和公正性,使問題的提出和解決更直接、更有效。
這樣,《楚天金報》通過這種“配對”,就使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實際問題上升到媒介報道的“議題”。我們知道,議程設置是大眾傳播媒介構建自己的話語場并影響社會的重要方式。它強調受眾會因媒介提供議題而改變對事物重要性的認識,對媒介認為重要的事件首先采取行動。大眾媒介往往不能決定人們對某一事件或意見的具體看法,但是可以通過提供信息和安排相關的議題來有效影響人們關注某些事實和意見。大眾傳媒對事物和意見的強調程度與受眾的重視程度成正比。一言以蔽之,大眾媒介可能無法影響人們怎么想,卻可以(通過議程設置)影響人們去想什么。在“社區對話”里,《楚天金報》正是通過對議題的精心“設置”,分別構建了媒體、百姓、政府三方各自的議程——媒介議程、公共議程和政府議程,并因此而分別形成了三個相互獨立的話語場。由于媒體議程的協調,使百姓的議題影響政府的議題,而政府的議題也因此和百姓的議題相互碰撞并最終選成議題一致。在這里,議題“達成一致”也就是“對話的實現”,而“對話的實現”也就是三個話語場,即“共同話語場”部分重合的體現。
其次,3b1251cd53ca0dc16eeaac52213e5d68對話現場,將話語權交還給對話雙方,化解矛盾,建立共識。
在實際生活中,由于種種原因,群眾的各種實際困難若得不到及時解決,自然會歸咎于政府。這樣,兩者之間便會產生一定矛盾;《楚天金報》“社區對話”則成功化解這種矛盾。形式上,它的“對話”既不是自上而下的政府主動市民被動的形式,也不是市民主動政府被動的“上訪”形式,而是由媒介擔當“紅娘”的角色,讓領導干部下到基層,直接面對群眾疾苦,與百姓面對面交流,變“上訪”為“下訪”,使對話始終在一種平和、公開、公正的和諧氛圍中展開,為雙方信息的上傳下達找到了有效的途徑。此外,“一問一答”的直接對話,實現“零距離”的人際傳播,使百姓和政府都有充分的機會發出自己的聲音,表達自己的看法,產生觀點的交流與碰撞,這不但增加信息的透明度,從而避免了某些“二級傳播”可能帶來的誤傳現象,還扭轉了以往政府占據話語優勢的局面。這就有效疏導了群眾和政府間的“可能的對立”,促成矛盾的“有效、友好”的解決。
布爾迪厄的場域理論主張按照相互“調整”(mutual a djustment)而非“勸服(pemuaslon)與抗拒(resistance)”來思考不同場域間的關系。順此思路,各個不同的話語場域與可能產生變化的其他場域發生聯系,勢必遵循一種“共生共榮”的生存法則?!冻旖饒蟆返摹吧鐓^對話”無疑很好把握并運用了這一“生存法則”,它運用報紙自身話語場的協調功能,在百姓相政府這兩個相互差異的話語場中巧妙地找到“交叉點”,使雙方的話語場自動進行調節,從而保證對話的順利完成。
再次,對話之后,三方話語場“視閾融合”,形成價值認同。
過去報紙在宣傳政府工作時,常常是靠文件、會議資料進行機械“拷貝”,所言皆“空話、大話、套話”,很少真正觸及群眾真正關心的一一些熱點、難點甚至是尖銳的話題;這就導致了媒介輿論監督流于表面化和空洞化,從另一個側面也反映了媒體的責任意識不夠?!冻旖饒蟆返摹吧鐓^對話”直接打破了這種大而空的作風,報紙的問題意識不再停留在“發現問題、調查問題”等腰面,而是細致深入地觀察社會,既暴露了問題,又讓政府有解決問題的機會。正如前面所述,每一期對話之后,百姓反映的各種問題均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解決,對話雙方的滿意度得到很好的平衡。由此,“社區”的各個不同話語場也達到了一種平衡:在對話中,在媒體的“協調”下,不論是百姓還政府都能夠發出自己的聲音,充分行使了自己的話語權,這就使話語權在媒介、百姓和政府三方之間和諧、合理流動,而這種“流動”又促成三方話語場從“對立”、“差異”走向交融,最終呈現為一種“共生共融”的和諧狀態。這種內部的轉化關系可以用圖表示為:
顯然,三個原本相互獨立,相互區別的話語場一旦實現“視閾融合”,也就產生了一個三方共有的話語場:百姓、政府和媒介可以平等交流觀點的媒介空間。在這里,《楚天金報》通過話語營造一個良好開放的媒介環境(話語場),以促成信息自由而有序的流動。其直接效果固然如前面所說,“促成了問題的解決”,而問接效果則是百姓因此在心目中樹立起了對社會,政府的信任,進而上升到對媒介的信任,從而由自身實際利益的滿足上升到一種價值認同。媒體的話語功能有效地改變著受眾的生存狀態,重構受眾的生存意義。這或許正是《楚天金報》“社區對話”的真正價值所在。
作者單位 武漢大學
責任編輯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