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擬從存在主義的視域,運用存在主義的“存在先于本質”、自由本體論以及以“向死而在”把握“此在”這三個哲學命題來分析《無名的裘德》中裘德、淑以及“小時光老人”三個主要人物生存的困境和其存在的悲哀。文章認為裘德的存在體現了“存在先于本質”、“自為的虛無化”以及“自為”和“自在”的沖突導致其悲劇結局;淑的一生體現了“自由本體論”、自由的“介入”性以及“自我承擔責任的倫理學”;“小時光老人”的死亡情結及其冷漠反映了人存在的危機和悲哀。從存在主義角度去審視小說所呈現的處于社會轉型期的人的生存困境,旨在揭示主人公帶有普遍意義的人生遭際,及其濃郁的悲劇意味。
關鍵詞:存在主義 《無名的裘德》 生存 選擇 死
《無名的裘德》講述了一個被壓迫者的宏偉理想與殘酷現實發生沖突而造成悲劇的故事。這部現已成為維多利亞時代經典的長篇小說,以其犀利的社會批判筆觸、自然主義的對人物生理、心理復雜性的捕捉、“方舞”式敘事結構、對追求自由、向往獨立的新女性的刻畫以及現代主義因子等藝術魅力吸引了眾多評論家的關注。本文認為,小說所表現的是不合理的社會現實對符合人性的人類生存發展、自我創造、自我選擇這種由“存在”走向“本質”的必然否定。處于“自為”狀態的人總是想超越目前的自我存在,把自己投向將來。然而,人所面對的,是一個完全偶然的、甚至敵對的“自在”世界。追求本質的他只能無奈地始終處于“困境”之中,以致釀成悲劇。基于此,本文試圖從存在主義視域探討《無名的裘德》中的三個主要人物——裘德、淑和“小時光老人”的生存困境及其悲劇成因,以期更好地揭示主人公命運的悲劇性。
一
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對人的存在有過精辟的論述:“人在談得上別的一切之前,首先是一個把自己推向未來的東西,并且感受到自己在這樣做。人確實是一個擁有主觀生命的規劃……在把自己投向未來之前,什么都不存在……人只是在企圖成為什么時才取得存在。” 讓-保羅·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周煦良、湯永寬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年,第8頁。在薩特看來,人之初空無所有,人是后來自己規定自身的。沒有創造人的上帝,也沒有規定人的先驗的普遍本質。人先是出現在世界上,也就是活著,只是到后來才自己規定自己,想成為這樣的人,而不是那樣的人;決定自己的本質、追求個人的目的。這就是“存在先于本質”。
雖然出身鄉野,但好學上進的裘德并不甘心一輩子都屈從于卑微的身份。他的一生,是不斷規劃、不懈追求的一生。小說目次中的五個地名,都依次見證了裘德不斷“模鑄自己形象”這一存在主義第一要義的艱辛歷程。當他還是一個干雜活的村童時,他就像個小大人似的嚴肅認真地思考著人生奮斗這一深沉的問題。老師臨別贈言,喚醒了他規劃自身的意識。裘德開始繪制他的第一幅“自覺性的設計圖”。為了能進基督寺,他夜以繼日地勤奮自學著拉丁希臘文法。婚姻失敗的打擊只是暫時的,然而,基督寺學院院長冷漠的回信再次擊碎了裘德天真的幻想,他終于看清了學院大門對像他這樣自學的貧苦人是如何的森嚴了。在牧師的幫助下,裘德逐漸萌發研究神學的理想。這一決定,斬斷了他延續了十二年的求知生活,開始了第二條追求“本質”的艱辛征程。在追求神職的路上,他依舊走得義無反顧。但現實的殘酷再次擊敗他的雄心。遍嘗人世辛酸的裘德輾轉重回故地,感慨萬千的他當眾即席講的一番話,正是對“生命的存在→自我選擇、自我創造→獲得本質”這一“存在先于本質”哲學命題所作的自發性感悟:“一個青年,還是應該不加辨別,不考慮自己的才能和志趣,碰到什么就做什么哪?還是應該考慮自己的才能或者原來的志趣,然后再按照這種才能和志趣改造自己的地位哪?……我本來是按照后面那種看法做而失敗了的。但是我可不承認我失敗了就證明我的看法錯了。” 哈代:《無名的裘德》,張谷若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年,第430頁。
綜觀裘德的一生,是“不斷把自己推向未來的存在物”,是“自覺性的設計圖”。在獲得“本質”的過程中,其“存在”之艱辛,是如此催人淚下,令人扼腕嘆息。當他是個從梅勒寨送來的棄兒時,他只是作為“純粹的主觀性、虛無而存在”。他在追求學業、愛情和神職這三條道路上所作的自我設計、自我選擇、自我造就,就是按自己的意志造成自身的過程。最終,因淋雨受寒,裘德帶著未能跨入學院和宗教兩扇大門的滿腹遺憾離開了人世,離開了這個漠然的“自在”世界。其存在的困境,就是哲學上“自在”與“自為”沖突的藝術再現。
薩特在《影象論》導言中,明確提出了兩種類型的存在:自在的存在和自為的存在。他認為,人以外的一切事物屬于“自在的存在”,這個“自在的存在”,即外部世界是一個偶然的、荒誕的、莫可名狀的王國,是一個敵視人、使人異化的世界。而人作為“自為”,他是一個非存在,是一種虛無,他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要不斷否定自我、不斷地超越自我。但自在世界會出現各種可能性來挫敗自為的努力,“只要我存在,我就被投入不同于我的存在物中,這些存在物逐步顯現出它們包圍我、反對我的潛在性。” 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1986年,第504頁。裘德命途多舛的一生,正彰顯了“自在”與“自為”的沖突。
幼時的裘德在農夫地里轟老鴰,天性純良的他不忍把饑餓前來覓食的鳥兒趕走。然而現實對他這種人道主義的美德和善行,給予的是冷冷的譏諷:作為“自在”世界代表的農夫把裘德一頓毒打之后趕回了家。對這一沖突最鮮明的體現是裘德與淑所追求的婚姻模式與現實的碰撞。他們所實踐的是“自然的婚姻”,而非“上帝的婚姻”,因為他們憎惡教會婚姻這種庸俗的買賣契約。然而世俗的偏見和強大的傳統勢力導致裘德一再丟失工作;街坊鄰居的非議和不滿迫使他們四處遷移住址,再回基督寺時又因同樣的原因租不到房子而最終釀成慘劇。
薩特指出:作為“自為”的人的實在是欠缺。它不是通過外力的作用,而是靠自己不斷地否定自己,使自己成為是其所是的東西。裘德從追求學業再到致力于神學研究,從遏制對淑的愛戀到熱烈地追求淑,正是“自為”生存狀態的世俗觀照:處于連續不斷地否定之中,始終不懈地追求自我。不公正的社會等級制度對像他這種希冀以個人奮爭來改變自己生存狀況的人僅僅給予冷冷的譏誚和無情的扼殺。裘德的“自為”存在與其生存的“自在”的社會環境的齟齬,使步履維艱地踏在坎坷人生路上的他不可避免地感到孤寂、痛苦,最終帶著壯志未酬的憤懣離開了人世。
二
在薩特看來,“自由”是人的本質,是一種既具有主觀性又具有超越性的純粹意識活動。自由是選擇的自由。
作為一個追求自由、向往獨立的新女性,淑的一生從三個方面體現了存在主義哲學的自由觀。
原先在圣物作坊中描經文的淑,因為作坊主打碎了她的異教神像,斷然“決定再找一種比較有個人自由的工作”(135)。在洼都堡和裘德一起游玩時,“淑那方面,不管什么新鮮事兒,只要能增加她對那天得到自由的感覺的,都愿意做。”(179)在牧羊人家里體驗一種遠離塵囂的生活時,淑說:“我倒很喜歡這種生活……不受任何別的法、別的律拘束……我老愿意我……能再有我嬰孩時期那種自由。”(181)在與基督寺大學生以及裘德朝夕相處時,淑堅決不委身于他們,她以實際行動踐行了西蒙娜·德·波伏瓦的存在主義婚姻觀和自由觀:女人一旦把自己擺在任何一個男人之下,她就開始進入被奴役狀態。當她決定與費勞孫結婚時,她認為是“自由選擇了丈夫”。當意識到這場婚姻并不完美時,淑又決心為追求解脫而反抗。當現實的風刀霜劍磨滅了淑的斗志,摧毀了她的活力時,淑萬般惆悵地回到了費勞孫的身邊,耿耿長恨地過著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的生活。但即便此時,她內心深處對自由的渴求、對解脫的向往仍未完全熄滅。
在薩特那里,自由不是沉思冥想、退隱心靈的自由。自由總是與行動聯系在一起的,總是意味著介入世界。這種行動的自由指的是:人只有介入到某種行動中去,才是真正的、具體的自由,才是有意義的自由。人如果不行動,就意味著死亡。
為了追求自由,淑采取的行動,在當時的世俗觀看來,可謂離經叛道。方德芬小姐粗暴地干涉了她的宗教信仰,她毅然決然離開了圣物作坊;校方對其軟禁令她義憤填膺,于是她跳出窗子、潛水連夜逃到裘德那里。婚后的淑沖破維多利亞時代清規戒律的禁錮,離開費勞孫和真愛她的裘德住在一起。光陰荏苒,轉瞬清貧但美滿的幾年過去了。然而,風塵骯臟違心愿,短暫的幸福生活被一場血淋淋的慘景驟然畫上了句號。小說結尾,嘗遍人世酸苦的淑回到費勞孫身邊,苦中作樂、自傷自殘,不再采取任何積極行動,而這正意味著死亡。
薩特雖然犧牲客觀必然性來滿足意志的絕對自由,但他卻強調道德責任,要求人們的道德選擇,應對所有的人負責。既然人是絕對自由的,他的一切行動都出于自我意志的選擇,而不存在任何決定論,那么人對自己的行為就應當絕對負責。
孩子們的慘死給淑的打擊是致命的,在被悲痛折磨得幾近瘋狂的她看來,自己是這場悲劇的禍根。她下定決心要主動承擔責任,回到婚姻的囚床邊,以舍生求死為樂,以便把她的“罪惡”、“過失”都鏟除干凈。
淑以其靈魂和生命為代價,一生向往著自由。這樣一個氣質美如蘭的女子對生命自由、個性自由的渴求以及為此付出的沉痛代價,使其具有了舍身取義的英雄品質;而她自我承擔責任的勇氣,又給這一藝術形象增添了一筆濃重的悲劇英雄色彩。
三
死亡是海德格爾哲學的一個關鍵概念,“本真的存在的本體論結構,須待把先行到死中去的具體結構找出來才弄得明白。”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譯,商務印書館,1987年,第307頁。他認為:對本真的死的領會能使人由非本真的存在通向本真的存在。海氏用“此在”(Dase in)表示本體論的人的存在。“死是此在的終結……然而死又是此在的存在的一種可能性……它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 劉放桐:《新編現代西方哲學》,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48頁。有了對死的必然性的領會,人們就既不執著于過去,也不懦弱地逃避死亡,而能在有生之年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獲得最大的自我實現。因此,海氏關于死亡的概念是指“先行到死中去”,認為人若能夠預先步入死的境界,才能把人的一生從開始到結束顯示出來,才有真正的人生。
在海氏看來,人的實際的親身存在就是此時此地的存在,即“親在”。人處在“親在”時,外部的客觀世界已經變成不真實的存在了。于是人對物質世界感到陌生,感到不可理解。因此,“親在”在世界上生存的最基本方式是“憂慮”。
小說中的“小時光老人”,從他一出場,就顯示出他的極端不尋常。坐在昏暗的三等車廂里的他,“毫無感情地坐在那兒,看著他的旅伴;他看見的,好像不是他們當前的形體,而是他們整個的生命。”(364)嬌艷欲滴的花不但打不動他心中的美感,反而只能令他想到花的凋零。當全家人陷于窘境時,“小時光老人”疑惑道:“我就不應該生下來的,是不是?”(439)這樣一個被死亡意識不斷困擾以至于著了魔的孩子甚至病態地認為“生下孩子來,要是沒人要,那就要趁著他的魂兒還沒長全了的時候,馬上把他弄死,不要等他長大了的時候,會到處跑!”(441)這種對死亡作“預先的內心體驗”的人格,一時鬼迷心竅之下,竟上演了血淋淋的一幕。
似這般的病態行為竟在一個孩童身上得到如此鮮明的體現,無疑,這是哈代特意安排的一個警世的藝術形象。“小時光老人”的“死亡情結”正體現了世紀末人類的焦慮和精神的危機。而從存在主義的角度來看,恰恰是人的焦慮感、人的非理性體驗構成了人生的真諦。存在主義者認為,人的最真實的存在是處在孤寂、苦悶、絕望等的低沉情緒下的存在。海氏宣稱,必須停止跟物的世界周旋,不再關心我們在社會中的地位和這個世界的命運,即以冷漠的態度面對世界,先行體會到死時,我們才能重新發現我們存在的真諦。這個對萬事萬物都漠然、對生死都麻木的“小時光老人”顯然是海氏的存在主義者形象。
在“小時光老人”的眼里,“待在這個世界上不如離開這個世界好。”(440)火車車廂中淘氣的小貓把成年的乘客都逗樂了,而這個在生理上還處在童年期、在心理上“跟老頭兒一樣的”孩子卻很漠然,在他看來:“一切的笑,都是由于誤解而來。天地間的事物,正確地看來,就沒有一樣可以使人發笑的。”(363)新到一個地方,周遭新奇的事物絲毫激不起他的興趣。
在存在主義者看來,我存在,別人也存在。每個人都有他的思想和意志,都有他的“主觀性”。在這樣一個“主觀性”林立的社會里,人與人之間除了你爭我奪,除了無窮無盡的沖突,除了滿目皆是的丑惡和罪行,再沒有別的什么了。這樣的世界,既無主宰,也無理性,更無規律可循。人在生活中,步步都有障礙、限制和不幸,每個人都是荒謬而冷酷的處境中的一個痛苦而孤獨的人。本應是個天真浪漫的孩童卻過早步入心靈的老耄時期,這是人類生存的困境,也是人類存在的哀歌。
(秦丹丹: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研究生,郵編:24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