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好人有多難

我有個朋友叫牛全國，名字聽起來氣吞山河，威風八面，但卻是一個很低調甚至很落魄的人。

牛全國在一家小公司里做小職員，薪水微薄，地位低下，似乎也看不出是個“績優股”，快30歲的人了，連個戀愛還沒有修成正果。

按說，像牛全國這樣的人，應該很玩世不恭才對，可他卻不然，他似乎沒有怎么在意自己的平凡和落魄，日子過得很快活，高高興興地上班下班，時不時學雷鋒做“義工”，一副此生何求的樣子。

有一天，我和牛全國去火車站送一個朋友，朋友的車走后，我們上了一輛大巴準備打道回府。就在大巴剛要關門啟動的時候，車廂里突然擠上來一個漢子，漢子四十來歲的樣子，蛇皮袋縫制的大包小包掛了一身，一看就是來城里打工的農民。漢子卸下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從貼身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張100塊錢的大鈔，遞給司機，那意思是買票。司機白了他一眼說：“本車實行無人售票，不設找零。”

漢子傻愣著，沒有聽明白司機的意思。司機更不耐煩了，拍著投幣箱說：“沒看見這個家伙嗎?把錢往這里投，車票是兩塊錢。”

漢子抖著那100塊錢，怯生生地問：“這錢投進去行嗎?”司機咧嘴一笑說：“可以是可以，但我們不找零。”

漢子觸電似地把錢縮了回來，又在身上摸了起來，想找兩塊錢的零錢，可最終沒有找到。漢子磨磨蹭蹭的時候，早有人不耐煩，他們高聲催著司機趕緊開車。司機邊踩離合，邊對漢子說：“下去，下去，沒錢還想坐車?”

漢子確信司機態度是很嚴肅的，只好拾掇著大大小小的蛇皮袋，準備下車。這個時候，牛全國站起身走過去說：“大哥，別下去了，我有零錢，我幫你投了。”

漢子感動得不行，小雞啄米般點頭哈腰，卻說不出感謝的話來。

車過幾站，我和牛全國到了目的地，于是下了車，沒想到漢子也到這站下，牛全國說：“大哥，咱們還真是有緣分。”說著，幫漢子分過一個大蛇皮袋。

我們一路同行，說著七七八八的家常話，牛全國看見漢子腳穿一雙布鞋，便說：“這布鞋穿著舒服啊。”漢子立刻說：“你要是不嫌布鞋土氣，我叫我老婆給你做一雙。”牛全國趕緊說不要不要。漢子卻執意要問牛全國鞋子的碼數，牛全國當然不肯說。

到了牛全國的出租屋前，牛全國說：“大哥，我就住在3樓302室，有事招呼我一聲。”分手時，漢子說：“大兄弟，你這個城里人不一樣，我會記得你的。”

不久，我到另外一個城市謀生，和牛全國分手，下面的故事是事后我聽牛全國說的。

年底的一天晚上，有人拜訪牛全國，就是那個漢子。漢子進門后，掏出三雙布鞋說：“兄弟，我讓你嫂子給你做了布鞋，我們估摸不透你穿的碼數，你嫂子就一下做了三雙，41、42、43碼每個做了一雙。”

牛全國接過那三雙帶著漢子體溫的布鞋，心里一片溫暖。他打量著那一小堆布鞋：鞋底是一針一線納出來的，上面布滿了芝麻一樣的線眼；鞋面是柔軟的燈草絨布料，剪裁著樸實優美的線條。牛全國的腦海里浮現著“嫂子”在燈光下做鞋的那一幕，眼窩就有些發熱，他嘟囔著說：“大哥，你怎么就當真了呢，讓嫂子一下給我做了三雙，也不嫌麻煩。”漢子說：“麻煩什么，你是一個好人，沒有看不起我們這些鄉下人，我們打心眼里感激你。你不知道，我們在城里受了多少氣，城里人嫌我們臟，嫌我們傻，嫌我們窮，嫌我們沒有教養，別說幫我付車費了，不欺負我們就燒高香了。我媳婦說，她每年要給你做一雙呢。”

說了一些家常話，漢子走了。牛全國選了一雙42碼的布鞋穿上，溫軟合腳，好像就是給他定做的一樣。

從此，牛全國就最愛穿那雙布鞋，可還多下那兩雙不合腳的鞋啊。牛全國想來想去，決定把那兩雙鞋送給敬老院的老人們。

一個星期天，牛全國來到敬老院，找到院長，把那兩雙鞋的來歷說了一遍，并要求院長給這兩雙鞋找到合適的主人。院長聽了這個故事很感動，立刻給兩雙鞋找到了主人。一個是70多歲的洪老伯，一個是60多歲的于老伯。

兩雙鞋各得其所，按說這個故事就完了，可是真正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就像主旋律電影電視小說上寫的那樣，好人牛全國得到了好報。怎么回事呢?原來這兩位看起來可憐的老伯，卻都是悶頭大財主，洪伯是家產百萬的富翁，于伯有一個古董，那古董是朱元璋討飯的大碗，據說有人愿意出50萬，于伯都沒有出手。

兩個鰥孤老伯知道了這兩雙鞋的來歷，都說牛全國是個好人，好人就該得到好報。洪老伯決定，把自己一半的財產分給牛全國；于伯決定，把那只朱元璋討飯的飯碗傳給牛全國。牛全國像當初拒絕要布鞋那樣拒絕接受兩位老人的財產。可不行，洪伯把那50萬摔在牛全國的床鋪上，于伯直接把朱元璋的大碗放進牛全國家的碗柜里。就這樣，牛全國那小子發了!

這事不知怎么就在全市人民中間風傳開來，牛全國成了全市人民羨慕的對象。大家盤算著，這牛全國不就是花了兩塊錢換來的那一百萬嗎?以至于大家都達成了共識：千萬不要看薄了民工，善待他們，說不定哪天也能攤上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呢。

牛全國同志的事跡自然也傳到我的耳朵里，我后悔得恨不得扇自己100個大耳光，我罵自己，當初我怎么就沒有替那個漢子出兩塊錢呢?可后來又一深想，就算我替漢子付了兩塊錢，那漢子媳婦也給我做了三雙布鞋，我會想到把另外兩雙送給敬老院的老頭嗎?肯定不會，我估計自己會將它們送給我的上司，那一百萬還是攤不上我。想到這里，我的心也算平衡了。

某一天，我專程找到牛全國，算計著好好宰他一回。

見到牛全國，發現他還是那付樂呵呵的樣子，依然住在一間出租屋里，衣著也沒有豪華起來，腳下是那雙傳說中的布鞋。我指鼻怒罵：狗日的牛全國，一點不會享受生活，留著那100萬進棺材啊!

牛全國笑了：“大許，家里人不說假話，世界上哪有那么離奇的事情啊!什么50萬，什么朱元璋討飯的碗，那全是我和敬老院的那幫人演戲，沒有的事。”

我糊涂了，問牛全國抓起尿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干啥?不怕人家綁架啊?牛全國憋了半天，嘆了口氣說：“我扯這個謊，就想騙大家做個好人，叫大家相信，好人總會有好報。”牛全國兩只牛眼望著遠方，沉吟著說：“最近我老是在問自己，這么騙對不對，有沒有用?再說了，好人是騙出來的嗎?”

牛全國的眼睛里有著詩人的憂郁和哲學家的深邃，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摘自《女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