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我感覺到我的父親老了。這“老了”的一個明顯標志,便是喜歡懷舊。
去年的中秋,闔家十來口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吃飯,正很熱鬧,忽然父親大發感慨,點著桌上大盆小碟的菜肴,說:“我這一輩子吃過的菜啊,最難忘的就是那餐田雞。我最近經常回憶那次吃田雞的情形,至今還蠻感動的。”
他這么說時,我妻子同我的兩個妹夫都有些愕然,只有我和兩個妹妹,相互望了望,又低眉不語。因為我們都不大愿意在團圓的喜氣里,回望生命中最陰暗的歲月。還是母親機靈,在我的妻子和妹夫尚未來得及問田雞如何讓人感動時,就岔進來說:“快吃快吃,等一會兒電視里就是中秋晚會啦。”
父親的思維被打斷,看電視同賞月,他都沒有再提及那餐田雞的事。只是隔了兩天,我的妻子忽然想到那天父親的話,追問起來,我才告訴了她1966年夏天的那樁舊事。
那其實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當時“文化大革命”開始不久,父親被紅衛兵們打成了走資派。這對他的兒女們來說是相當難于接受的事實。因為在此之前,我們所看到和所理解的“走資派”,是達官顯要。我的父親只是一個中層干部,我們不能料到他居然也成了“走資派”中的一分子。我們兄妹去我父親的機關玩時,看到許多大字報和標語,其中不少便是針對父親的。我們都太小了,似懂非懂地看,朦朧感覺著不祥。我想在飯桌之上,父親一定從我們呆望著他的瞳孔里,發現了這種幾乎是完全陌生的驚懼。父親是一個訥于言辭的人,此時除了沉默更無話說。而我們小小的心靈,則深深地感受到了這沉默的重量。
接了下來,便是抄家。三番五次地來,不是白晝,便是夜里。這一派抄過了,另一派又來敲門,終日不得安寧。母親那時住院開刀,我們三個小孩子,常常被半夜里闖進來的大半屋子的戴紅袖章的人嚇得蜷縮在一隅,頭上飛嘯著雷電一般的厲叱。
再過些日子,批斗開始了。
父親胸前被掛著一塊很大的木牌,同許多大小“走資派”及文革要清掃的“牛鬼蛇神”們一道站在批斗會的臺上,木牌上用墨歪寫著他們的名字,而名字又被毛筆畫了一把大“×”。
那年夏末的一個中午,如往常一樣,我去機關食堂里買了飯菜回家,就等著父親。很久了,飯菜擺在桌上都已涼了。我們三兄妹圍著桌子坐著,饞饞地望定那兩碟菜。其中的一碟,是我們全家都愛吃的田雞。又過了一會兒,我的小妹三毛實在熬不住了,伸出手來欲拿一只田雞的肥腿。我說三毛,別一副饞相,等爸爸回來一起吃飯好不好?三毛就不作聲了。于是都忍著,靜靜地等。日影在桌上移動,鄰居們早已吃過飯,睡午覺了,四下里很寧靜。但父親還沒有回來。我只好對兩個妹妹說:“爸爸看樣子中午不會回來了,吃吧。”兩個妹妹就吃起來,我也吃著,但大家都吃得很慢,也不似平素吵吵鬧鬧,只是邊吃邊等。而且又都知道父親極喜歡吃田雞,于是只夾動炒在田雞里的大紅椒,或無肉的背脊,把大腿都剩著。平素最貪饞的三毛,這時一副懂事的模樣。她夾著一塊田雞腿,看了一看又放回到碟子里。我望到她那神情心中不免空蕩蕩的。結果是一餐飯吃完,那一碟田雞還剩下大半,全是大腿。
剛吃過,父親卻忽然回來了。父親的臉色非常難看,而且他的額角隆起了一個饅頭樣的包。我一見之下仿佛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沖過去撲到父親身上。父親撫了撫我的腦殼,什么也沒說。大妹望見父親額角的包,驚問是怎么搞的。父親勉強一笑,說是走路不小心碰在了電線桿上。父親本是近視,這么一說還真是蒙住了我的兩個妹妹。我卻忍不住,仰頭說:“爸爸,今天又開你的批斗會了!”父親急忙對我丟眼色,又趁妹妹沒明白過來,故意輕松地問:“你們都吃過啦?我還沒吃中飯呢!”三毛一聽就表功似的說:“爸爸,我們給你留著菜呢。你慢慢吃吧。”父親把桌上的竹紗罩揭開,望到那一碟田雞,都是大腿,他的臉立即抽搐了一下。我看見父親的眼睛分明地潮紅了。我朦朦朧朧地感覺到,在外邊受盡凌辱的父親,帶著肉體與心靈的傷痕回到家中,從一碟他的兒女舍不得吃而為他留著的田雞里體味到的是什么。
就是從這天中午起,父親說他的兒女長大了,懂事了。
文化大革命中,父親經歷了更多的摧殘和更大的事件,但是早些天,他對我說,有許多舊事,他都能記起,就是回想不到當時的情緒,只有那年夏天的那餐田雞,他卻能清清楚楚地回憶起他當時的感動。
父親說,他恐怕是一輩子都忘懷不掉的了。
摘自《文苑讀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