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莊的高文化其實文化不高,只有小學文化水平。不過,在日益壯大的外出打工大軍中,這已經夠用了。他雖然文化不高,但一手漂亮的裝修活是人所皆知的,這要歸功于他自學成才。但讓他苦惱的是,他一直沒有一張小學畢業證來證明自己的學歷。
收秋種麥后,農活閑了下來,高文化就盤算著出去打工,掙幾個錢回來過年。也好給兒子交學費。高文化搞的是那種室內裝修,是風刮不著雨淋不著的技術活。他聯絡了幾個同鄉工友后,就把工具拾掇拾掇裝進一個化肥袋子背著上路了。在火車站,滿眼是背著行李外出打工的人。一聲鳴笛,火車來了,大家拼命往火車上擠,一時間車門、車窗上全是人,車上的下不來,下面的上不去,場面擁擠不堪。維持秩序的警察拿著警棍猛掄從車窗往里爬的民工,高文化頭已經進了車廂,屁股還沒進,結果挨了一棍,但總算連滾帶爬地上來了。
經過一夜的顛簸,火車終于到站了。高文化舍不得坐公共汽車,一路摸著來到這個城市的勞務市場。由于來得早,勞務市場還沒有多少人,活很好找,一大早就有來問的。一個中年男人問他能做什么活,以及工錢之類的,談妥后要看他的身份證。高文化急忙往貼身的衣袋里摸索,結果掏了半天也沒找到,這才想起可能是在上火車時給擠丟了。活自然是沒干成,高文化趕緊給老婆打了個電話,讓她到派出所給自己辦個臨時的,不然就辦不成暫住證,就成了盲流了,就要被收容站遣返回家。
臨時身份證很快就辦好捎來了,高文化拿著身份證去找活。在一個工地上,他把身份證拿給一個包工頭看,沒想到包工頭只看了一眼就把他給轟出來了:“你拿著假身份證蒙誰呢?去去去!”高文化一看,這才發現他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打成了“1876年8月”,乖乖!整整大了一百歲!
高文化很苦惱。為什么不大一歲或者十歲呢?那樣他就可以蒙混過關。高文化一整天都想不明白自己還可以干什么工作。
但第二天,高文化仍抱著一線希望去找工作,他已不再只找裝修活了,只要有活,什么他都愿意干,他有的是力氣。一上午他沿著街問了幾十家飯店、商店,但人家一看他的身份證就不愿意要他。
高文化轉悠到一家建筑公司,一個戴眼鏡的人看了他的身份證,驚得眼鏡差點掉了下來。眼鏡定了定神,一個電話把他的律師叫來了:“法律規定不準用童工,我咨詢一下是否有規定不準用100歲以上的工人?”律師說沒有規定,但也拿不準是否違法。眼鏡搖了搖頭,禮貌地把高文化送了出來。
在一個很大的廣場里,彩旗飄揚,鑼鼓喧天,有商家在搞推銷活動,高文化擠進人縫,問要不要人手幫忙打雜。一個長頭發的男人看了看他,說需要幾個人發傳單,但要先看看他的身份證,“誰知道你會不會把我們的傳單扔進垃圾筒?”
高文化一看有門,忙不迭地雙手遞上自己的身份證。長頭發接過他的身份證看了看,瞪大了一雙綠豆小眼,兩道刀子似的目光從墨鏡上方射過來,剜在高文化身上,剜得他渾身不自在。
長頭發和別人嘀咕了幾句,一會來了幾個人把他領到了后面,又是理發刮臉,又是換衣服打領帶,不一會兒高文化就煥然一新。有人拿著照相機給他照相,說要他當“形象代言人”。高文化不知所措地任人擺布,任憑閃光燈一直“喀嚓喀嚓”地對著他閃個不停。
沒幾天,推銷產品的小廣告就散發得滿世界都是:“喝長命延壽寶,做返老還童人!神奇牌長命延壽寶——21世紀最偉大的生物保健發明成果!××省××縣人高文化老先生長期以來一直堅持服用,至今已128歲,仍年輕如30歲!”還配了高文化的照片,照片上的高文化果然神采奕奕,他的身份證也被放大印在廣告上,其中出生年月“1876年8月”特別顯眼。
高文化找到廠家,說:“我的身份證錯了,我不是1876年出生,是1976年。”但沒人理會他,只是甩給他一沓錢叫他滾蛋。
高文化很委屈地出了門,首先找了個小飯館吃了頓飽飯。然后在街邊對著讓他哭笑不得的身份證發了半天呆,最后把它撕得粉碎,又踩上一腳,唾了一口:“狗日的!”
摘自王雪濤博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