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天生麗質難自棄”進一解

白居易《長恨歌》首云：“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此中“天生麗質難自棄”一句，解者常輕輕讀過而未予深究，似其意已明而無須多解釋者。其實并非如此。蓋此句亦深寓意蘊而與白氏此篇詩歌之主旨多有關系。今試言之。

欲解“天生麗質難自棄”之深意，應知白氏此《長恨歌》與陳鴻《長恨傳》之關系。據《長恨傳》所記，陳鴻與王質夫同游仙游寺，道中兩人話及李楊之事，又以為“白樂天深于思者也，有出世之才，以為往事多情而感人也深，故為《長恨詞》以歌之，使鴻傳焉。”（按本文《長恨傳》據《文苑英華》本所附錄《麗情集》文字，不具注。另用《文苑英華》本正文者簡稱《英華》本，均見中華書局1966年版）《英華》本所記尤詳云：陳鴻、王質夫“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于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于世。樂天深于詩，多于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歌既成，使鴻傳焉。”據此可知白之《歌》與鴻之《傳》乃具有桴鼓相應之密切關系，兩篇作品之情節結構、句意主旨多有互為配合發明、相映成趣者。因此欲解“難自棄”句，亦須結合《長恨傳》以說明之。

《長恨傳》有一與《長恨歌》相對應之記敘：“天子在位歲久，倦乎旰食，始委國政于右丞相。……儲思國色。……宮侍無可意者，上心忽忽焉不自樂。時歲十月駕幸驪山之華清宮，浴于溫泉，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余波，賜以湯浴，靈液不凍，玉樹早芳，春色澹蕩，思生其間，上心油然，恍若有遇，顧宮女三千，粉光如土。使搜諸外宮，得弘農楊氏女，既笄矣。……明日詔浴華清池。清瀾三尺，中洗明玉，蓮開水上，鸞舞鑒中。既出水，嬌多力微，不勝羅綺。春正月，上心始悅。自是，天子不早朝。”讀此節文字既可明了《歌》與《傳》之塤篪相和關系，又可明了在陳鴻輩眼中，唐明皇如何一朝將楊貴妃“選”于君王側。《歌》之“養在深閨人未識，一朝選在君王側”，與《傳》之“使搜諸外宮，得弘農楊氏女，既笄矣”云云，皆乃為尊者諱之委婉之詞，然《傳》上節描敘又逗露其中真情，表明唐明皇之驚艷于楊貴妃，乃于選在君王側前之華清宮溫泉浴中，故實非“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矣。而浴中楊貴妃之“清瀾三尺，中洗明玉”云云亦有微意在焉。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記“《別集》稱昭儀方浴，帝私覘，……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覘之，蘭湯滟滟，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飛揚，語近侍曰：‘自古人主無二后，有則立昭儀為后矣。’右敘昭儀浴事入畫，‘蘭湯滟滟’三語，百世下讀之猶勃然興，矧親炙耶？”（卷二九，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年版）上引之“三尺寒泉浸明玉”語同“清瀾三尺，中洗明玉”，乃皆可令“上心油然，恍若有遇”、“帝意飛揚”，使帝有所感惑焉。此既可見天生麗質之為君王所鐘愛迷戀，楊妃即欲自棄而不可得，真可謂“難自棄”也！然此層意思并非樂天詩之所側重結穴處，僅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其中尚多有微言在焉。

其微言所在，尚須并讀史傳以參透之。《舊唐書》卷五一《楊貴妃傳》記開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帝悼惜久之，后庭數千，無可意者。或奏玄琰女姿色冠代，宜蒙召見。時妃衣道士服，號曰太真。既進見，玄宗大悅。不期歲，禮遇如惠妃。太真姿質豐艷，善歌舞，通音律，智算過人。每倩盼承迎，動移上意。宮中呼為‘娘子’，禮數實同皇后。”（中華書局1975年版）《舊唐書》此處所記楊貴妃被選于君王側之過程尚有所諱飾，然謂楊妃“智算過人。每倩盼承迎，動移上意”，則頗可與《新唐書》卷七六《楊貴妃傳》以下記敘并讀：“開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后廷無當帝意者。或言妃姿質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內禁中，異之，即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號為‘太真’，更為壽王聘韋詔訓女，而太真得幸。善歌舞，邃曉音律，且智算警穎，迎意輒悟。帝大悅，遂專房宴，宮中號‘娘子’，儀體與皇后等。”（中華書局1975年版）此傳謂楊妃“智算警穎，迎意輒悟”與舊傳所說同，均可表明楊妃乃一秉有“智算”，且善于“倩盼承迎”，以此而能“動移上意”之多才藝美女。其“即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號為‘太真’，更為壽王聘韋詔訓女，而太真得幸”等情，既乃出自楊妃之意，此即其智算過人之一例。可見即如《新唐書》所記，楊妃“一朝選在君王側”之過程，亦非僅是被動選入而已，其中楊妃亦與有力焉。如是以讀《長恨傳》“浴日余波，賜以湯浴，靈液不凍，玉樹早芳，春色澹蕩，思生其間，上心油然，恍若有遇”、“清瀾三尺，中洗明玉，蓮開水上，鸞舞鑒中”等文字，則陳鴻此節文字所欲暗寓者，亦可思而得之矣！其間楊妃之美艷惑主，有意“倩盼承迎”以“動移上意”之努力，亦可體味默會矣。以此反讀“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一節，則其中白居易于“天生麗質難自棄”句所欲隱寓之另一層深意，亦可由此參透。簡言之，楊妃于自身之天生麗質亦難于自棄，其不滿足于所已得，而欲憑借此種“天生麗質”之優勢為資本，以達其最大化欲求之心，可謂昭然若揭矣！此即《紅樓夢》中薛寶釵所詠“好風憑借力，送我入青云”之謂也！

《長恨傳》關于其主旨之議論有云：“嗚呼！惠心紈質，天王之愛，不得已而死于尺組之下。叔向母云：‘其（慶按，“其”疑為“甚”）美必甚惡。’李延年歌曰：‘傾國復傾城’，此之謂也。”又云：“嘻！女德，無極者也；死生，大別者也。故圣人節其欲，制其情，防人之亂者也。生感其志，死溺其情，又如之何？”《英華》本云：“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于將來者也。”據此而讀上述“天生麗質難自棄”句之解釋，亦可證此一解釋與白、陳二氏之深意當不太違忤，且于《長恨歌》主旨之探求，或亦有助焉！

（作者單位：廈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