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亭》是關漢卿的優秀作品,其間沒有紅粉飄零的離愁別緒,沒有碧草池塘的香閨春夢,沒有戰云壓境的宗社安危,也沒有血染桃花的亡國之慟,有的只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傾注出的熱辣辣的對于愛情的追求。劇作家沒有讓筆下的人物成為理學籠罩下一枚空洞的時代戳記,而是成功塑造出譚記兒這一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為中國戲曲人物畫廊留下了一尊永不褪色的鮮活面容,至今仍為人們津津樂道。
劇中女主角譚記兒是學士李希顏的遺孀,膝下無兒無女,只有每日前往清安觀與住持白姑姑攀話,以打發時光。如此一位閨閣名媛,本應謹守閨訓,不料,甫一上場,唱出的卻是:“做婦人的沒了丈夫,身無所主,好苦人也呵!”(第一折,明·臧懋循《元曲選》第四冊,中華書局1958年版。下同)并用曲子表明心跡:“我則為錦帳春闌,繡衾香散,深閨晚,粉謝脂殘,到的這、日暮愁無限。”(第一折【仙呂點絳唇】)這一內心表白,看似無足輕重,但卻真實地透現出譚記兒對寡居處境的深刻反思,字面下蘊含的是對未來人生的熱切憧憬與深情企盼。所謂“香閨少女”,“都只愛朝云暮雨,那個肯鳳只鸞單”、“怎守得三貞九烈,敢早著了鉆懶幫閑”。(第一折【混江龍】)這既是對當時閨情的深刻體認,又是內在真實心理的婉曲傳示,顯得自然而真實。這樣的開場白,閃耀著鮮亮的人性之光,也為譚記兒改嫁白士中埋下了伏筆。
白姑姑在劇作中可謂是個穿針引線的人物,作家賦予了她鮮明的個性。她身為方外人,非但沒有扯斷世事糾葛、塵緣羈絆,反而欲做“撮合山”,專醫“枕冷衾寒”。當譚記兒言“有心跟的姑姑出家”時,白姑姑作答:“你那里出得家?這出家,無過草衣木食,熬枯受淡,那白日也還閑可,到晚來獨自一個,好生孤恓!夫人,只不如早早嫁一個丈夫去好。”(第一折)話雖說到譚記兒心坎里,可這聰明美人兒卻偏要喬模喬樣,說什么“世味親嘗,人情識破,怕甚么塵緣羈絆”,表示要罷掃蛾眉、凈洗粉臉、卸下云鬟,甘心捱“粗茶淡飯”。白姑姑卻說:“夫人,你平日是享用慣的,且莫說別來,只那一頓素齋,怕你也熬不過哩。”(第一折)話語往返,幾近揶揄與嘲弄。被戳中心事的譚記兒聲稱:“從今把心猿意馬緊牢拴,將繁華不掛眼。”(第一折【元和令】)言之鑿鑿,卻未必有力,“從今”二字,不經意間承認了自己的“心猿意馬”。白道姑乘勢而進,虛與委蛇,一番恰倒好處的恭維之后,譚記兒的防線崩潰,終于吐露出真心話:“這終身之事,我也曾想來:若有似俺男兒知重我的,便嫁他去也罷。”(第一折)至此,劇情又作轉折,與登場之初所稱“都只愛朝云暮雨,那個肯鳳只鸞單”遙相呼應,托出了譚記兒的內心隱秘。如此看來,譚記兒早就作好了再嫁的準備,她根本無意做什么“三貞九烈”的節婦,封建禮教的藩籬,已為她胸中點燃的追求新生活的烈火焚燒殆盡,她不是不嫁,所擔心的是“著了鉆懶幫閑”,所嫁匪人,上當受騙。故而,若嫁,便以前夫人品、性格為參照,找一個“似俺男兒知重我的”。這一在嫁什么樣的人上的慎重抉擇,無疑是自我保護的關鍵一著,反映出她在人生轉折之際的理智與清醒、沉著與謹慎。這一切,均為她以后智斗楊衙內作了情節上的鋪墊,也為即將發生的與白士中的表面沖突暗作提示。
正當譚記兒與白姑姑攀話,白士中突然出現,使譚記兒大為意外,手足無措,以為白士中將她看作任人攀折的墻花路柳,嗔怒頓生,急欲回轉,并聲稱欲與白姑姑斷交。這說明譚記兒既有著追求新生活的滿腔熱情,又無時無刻不在維護著自身作為女性的尊嚴。她需要真純的愛情,而痛恨任何褻瀆與不恭;她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女人,而不是任人擺弄的寵物。正因為她對生活有著明確而堅定的追求,故而,一旦惡勢力危及這種理想生活,她就會挺身抗爭,不屈不撓,為捍衛自身幸福而不惜蹈危履險。直至白士中袒露心跡,有了欲做“一心人”的承諾,譚記兒始相信白士中不是尋花問柳的輕薄之徒,故樂得順水推舟,不自覺地將自己與白士中聯在了一起,稱:“既然相公要上任去,我和你拜辭了姑姑,便索長行也。”“這行程則宜疾不宜晚。休想我著那別人絆翻,不用追求相趁趕,則他這等閑人,怎得見我容顏?姑姑也,你放心安,不索恁語話相關。收了纜,撅了樁,踹跳板,掛起這秋風布帆,是看那碧云兩岸,落可便輕舟已過萬重山。”(第一折【賺煞尾】)既顯示出沐浴愛情的喜悅,又為下文楊衙內的出場作了必要的暗示和鋪墊。這段戲一波三折,層層推進,譚記兒的青春寂寞、欲說還休,白姑姑的深諳風情、圓熟老練,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一段美好姻緣,似乎開始了它浪漫的旅程,然而事情卻非一帆風順。譚記兒的“顏色”,為她贏得了愛情,也為其招引了禍端。第二折伊始,反面人物楊衙內出場,這個垂涎譚記兒美色已久的奸佞小人,為奪美而一心要標取白士中性命。讓人噴飯的是,自稱“花花太歲為第一,浪子喪門世無對,普天無處不聞名”(第二折)的權豪勢要楊衙內,竟然是虱子、狗鱉滿頭,污穢不堪。任何一個有良知的讀者(觀眾),看到剛剛找尋到幸福的譚記兒又要身陷泥淖,都會激射出對愛的惜護,對恨的憎惡,對良善的同情,對丑惡的厭棄。關漢卿通過對楊衙內這一“丑”的形象的夸飾,使角色契合了讀者(觀眾)的心理期待,大大滿足了讀者(觀眾)對于“丑”的貶低欲求。在嘲笑丑的同時,也埋藏下對于真善美的執著渴求。
雖然作家賦予“丑”以類比化的外觀形象,但是并沒有按照臉譜簡單機械地模印人物。作品所寫楊衙內,非但不是一個頭腦簡單的笨蛋,反而處處機關算盡。他誣奏白士中“貪花戀酒,不理公事”(第二折)得逞后,手握“文書、勢劍、金牌”這些王權標志物,請旨“親自到潭州取白士中首級復命”,力求萬無一失。并惟恐他人知曉,一路輕車簡從,只帶“聰明乖覺”的兩名心腹,在望江亭歇息也不忘令惡奴趕開民船。楊衙內拒絕親隨的果酒之請,收斂起欽差的排場。這一切舉止,都是為實現他丑惡歹毒的最終目的。見到譚記兒化裝的張二嫂,他色心頓起,但又不失防范。我們從其怒斥走漏此行目的的李稍、不輕易將勢劍與張二嫂看諸細節,便可窺知一二。關漢卿通過事實表明,楊衙內不是一個草包,而是頗有心計的狡詐之徒,對付他決非易事。這種善惡力量上的對比以及由此所形成的巨大反差,構成了強烈的戲劇沖突。
當丈夫白士中面對即將到來的覆巢之災一籌莫展、長吁短嘆之時,了解了事情原委的譚記兒卻從容唱道:“你道他是花花太歲,要強逼的我步步相隨;我呵,怕甚么天翻地覆,就順著他雨約云期。這樁事,你只睜眼兒覷者,看怎生的發付他賴骨頑皮!”(第二折【十二月】)“呀,著那廝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著那廝滿船空載月明歸;你休得便乞留乞良搥跌自傷悲。你看我淡妝不用畫蛾眉,今也波日我親身到那里,看那廝有備應無備!”(第二折【堯民歌】)這席話,猶如一支金色的響箭,力貫蒼穹,錚錚作鳴。譚記兒這種面對強敵的冷靜以及所表現出的令一般人難以置信的無畏勇氣,已經超出了社會對于其性別的規束與范囿,引導著戲劇情節逐步走向高潮,引燃了讀者(觀眾)抵達情感高潮的導火索。這時的白士中,也許注入了幾許振奮,但仍是猶疑的,他僅把妻子的話當作一次無力的安慰,當作一次善意的欺瞞,當作一個美好的希望,當作一個隨時可能墜入現實的理想泡影,因而理智與愛情要求他極力阻攔妻子只身赴險。譚記兒不為所動,高唱“我著那廝磕著頭見一番,恰便似神羊兒忙跪膝;直著他船橫纜斷在江心里,我可便智賺了金牌,著他去不得”(第二折【煞尾】),充滿自信地決然而去。直到這時,白士中才半是安慰半是信服地說上一句:“據著夫人機謀見識,休說一個楊衙內,便是十個楊衙內,也出不得我夫人之手”(第二折)。這里提出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白姑姑對譚記兒的第一描述是“生的模樣過人”,并無性格、背景等其他任何的描述。在聽知侄兒白士中喪妻鰥居后,即欲把譚記兒配與他做夫人。白士中聞知之后,急不可耐,欣然應允,又暗自擔心:“莫非不中么?”可以說,一開始,譚記兒對白士中構成吸引的,只有“顏色”二字,至于“聰明智慧”、“事事精通”,“世上無雙”、“人間罕比”諸類性格、品質的評述,那都是后話了。真不知道白士中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娶了譚記兒會惹上殺身之禍,還會不會有春風得意之感。這樣的布局,這種類似反諷的手法,也許正暗喻著那個風云激蕩的年代里,作者對于英雄缺失的無限憾恨。“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劉叉《偶書》),關漢卿呼喚可以頡頏以傲世的英雄知己,而視泰山如彈丸的女主角,正是符號化了的作者心靈的映射。
扁舟輕棹、喬扮漁婦的譚記兒,在中秋之夜,以風情假獻殷勤,灌醉了楊衙內及其親隨,賺取了勢劍、金牌及捕人文書。這一段描寫,淋漓痛快、精彩非常。誰也不曾想,一個弱女子只身赴虎穴,竟然還能鎮定自若、談笑風生,且能利用敵人的弱點頻施計略,巧妙周旋于調笑與逢迎之間,把楊衙內一撥人灌得個爛醉如泥。關漢卿用傳神之筆,寫透了一個精靈女子的權變智慧與百變風情!時而溫婉,時而癲絕,時而嬌嗔,時而頑艷,譚記兒用自己的潑辣與智慧,用自己的果敢與聰穎,用自己的勇氣與機變,出色化解了一場生死攸關的危局。瀾翻泉涌的戲劇高潮戛然而止,原先蓄成的那種張勢,那種在不平衡中四處沖撞著的力,即得以消解。在這理想的結局中,譚記兒不無自豪地調侃道:“我且回身將楊衙內深深的拜謝,您娘向急飐飐船兒上去也,到家對兒夫盡分說那一番周折。”(第三折【絡絲娘】)“從今不受人磨滅,穩情取好夫妻百年喜悅。俺這里,美孜孜在芙蓉帳笑春風;只他那,冷清清楊柳岸伴殘月。”(第三折【收尾】)言辭間的鄙夷與笑謔,大概也是關漢卿本人對兇殘暴虐的統治者的冷嘲吧!
值得我們關注的是,關漢卿塑造的譚記兒并沒有如北朝民歌《木蘭詩》里的木蘭那樣進行性別偽裝,也沒有唐傳奇里紅線的那種非凡功夫,其自始至終以女性面目出現,是真實可感的普通女子。沒有對于才名功業的渴求,要的只是“一心人”這句簡簡單單的對于愛情的承諾。在第二折里,白士中接到家書,知楊衙內前來標取自己首級,煩惱不已。不明就里的譚記兒,見每日坐罷早衙便來攀話的丈夫遲遲不歸,心生疑竇,誤以為他家有前妻,醋意頓生,唱道:“把似你則守著一家一計,誰著你收拾下兩婦三妻?你常好是七八下里不伶俐。堪相守留著相守,可別離與個別離,這公事合行的不在你!”(【紅繡鞋】)滿腹委屈溢于言表,誤以為丈夫“一心人”的承諾不過是自己的一廂幻夢,前塵舊事一齊涌出:“棄舊的委實難,迎新的終容易;新的是半路里姻眷,舊的是綰角兒夫妻。我雖是個婦女身,我雖是個裙釵輩,……你休等的我恩斷意絕,眉南面北,恁時節水盡鵝飛。”(【普天樂】)酸楚中帶著決絕,落寞中帶著悲憤,并半真半假欲尋死,活脫脫一副市井女兒態。而一旦得知此全系誤會,怒氣登時消散,無論面對什么勢力豪強,“天翻地覆”,她都能鎮定應對,從容不迫。
可以說,《望江亭》是一闋徹底的女性的勝利,至于男性形象,則處于不斷被消解的尷尬境地。反派自不必言,即便同樣作為主角的白士中,為官為宦,有安邦之志,頗得眾心,使“一郡黎民,各安其業”,但相較流光溢彩的譚記兒,仍不免黯然失色,淪為事實上的綠葉陪襯。至于另一男角色——都御史(也有一些別本如息機子本、顧曲齋本作“府官”)李秉忠——的出現,也不過是高潮過后的收煞,為的是給人物結局一個明朗的安排,以符合正統的是非取舍與世俗的審美觀念,在戲劇沖突設置中并不起主要作用。關漢卿有意令事情的結局回歸到一度背離的制度中去,這是時代加給他的思想局限。劇作家努力表達了意志律令的完整,也不失自由存在的尊嚴,清官的出場,使譚記兒用“不合理”的行為獲得的“合理”內容在制度內得到認可,最終表現出的,不過是理想化了的與上層建筑的精神和解。
戲劇,是一定時代社會心靈結構物態化的結果。當然,這其中有民族共性的東西會超出時代本身得以流傳,形成所謂傳統。元代的戲劇,已經完成了歷史演進的更迭,由神巫而現實,走進了瓦肆街衢、歌臺廟會,走進了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成為一種方興未艾的文化消費。“人畢竟是生物存在的人,同時也是社會現實的人,他要求了解、觀賞與自己有關的時代、生活、生命和人生”(李澤厚《美學四講》,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年版)。正是因為譚記兒是世間的人,才顯出別一番的卓絕來。她的“傳奇”故事,因為實現了現實中缺失的公平、正義與真理的勝利,所以滿足了觀賞者(閱讀者)的善良憧憬,彌補了謝幕后的生活缺失,勾連起人們永不消歇的欣賞與愛慕。封建時代的女性,本是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典型,而在《望江亭》一劇中,卻成為難得一見的大寫的主角。這樣一種“異端”的風采,燭照了三綱五常籠罩下的漫漫黑夜。作家筆下的譚記兒,不是暗夜里的偶發覺醒,不是沉疴里的靈光乍現,而是自始至終都以自由融通的生命為人生的理想追求。關漢卿塑造的譚記兒形象,完成了女性人物由共性符號到個性符號的轉向,在喜劇的喧鬧里為我們留下了沉寂的思考。
(作者單位:徐州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