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本文從美國學術界區域研究和文化研究的發展趨勢入手,探討區域研究與冷戰及美國政府的關系、區域研究的兩種學術范式、區域研究與文化研究的政治分歧、西方的文化研究與中國研究的走向等問題。在此基礎上,作者對中國文化研究的理論創新和破除西方至上的新西方主義神話等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關鍵詞 區域研究 文化研究 中國研究 本土化
全球化時代的學術轉型日新月異,對學術轉型的關注也是學術研究的重要課題。區域研究(area studies)是隨冷戰而首先在美國出現、發展并達到鼎盛的多學科研究,在西方人文與社科學術界曾經有過輝煌的過去和全球影響。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則是起源于20世紀80年代英國左翼的人文思潮,到了90年代在美國逐漸興盛,中國近年也有越來越多的關注。區域研究在冷戰結束后的90年代開始式微,而這也正是文化研究崛起的時代。當然文化研究并未強大到取代區域研究的地位,而且兩者之間相互不交叉處頗多,故不能簡單認為文化研究正在或者已經取代了區域研究。但是把兩者的此消彼長過程放在歷史演變的框架下來做一番福柯式的學術考古學或譜系學分析,則有助于了解學術與政治、社會發展的相互關系。本文從美國學術界區域研究和文化研究的發展趨勢入手,試探討一些普遍性的理論問題以及有關中國文化研究和理論創新的課題。學術轉型對中國的關注,提出了中國是否從理論消費國向理論生產國的轉向問題。本文希望就此機會提出這個問題在人文領域的重要性,希望引起廣泛的討論①。
一、現代性、冷戰、區域研究
區域研究作為美國社會人文學科的跨學科領域,是冷戰的直接產物。兩次世界大戰之后的冷戰,本是20世紀“共產主義”和“自由世界”兩大陣營較量近半個世紀的歷史時期。對于這個歷史時期,有必要放在現代性(modernity)或者說總體上的現代化過程這個大背景下來理解。福柯指出,現代性除了以人與自然的關系為核心,即通過科技進步來改造和征服自然乃至創造自然(現在則更多考慮人與自然的和諧),人如何治理人的問題也是一個關鍵。福柯提出了生命政治學(biopolitics)的觀點②。現代社會把社會加以分層,使不同的社會領域區分開來,分而治之,各個領域取得相對的自律、自主,自我發展。這是現代性的主要過程。政教分離就是西方現代性最重要的社會特征。韋伯把它描寫成一個世俗化的過程,即“祛魅”,以自然人的平等契約關系來取代神權和封建皇權的等級關系。福科的生命政治學正是指現代社會里人的區分(separation)。現代性的標志是世界連接為一個整體,是世界市場,背后是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對殖民地的奴役和占領。福柯講的現代性區分就是種族(race),是按照人的膚色來區分高下等級的。支配現代化的是歐洲白人,其他種族如黃種人、黑種人等都被歸結為劣等種族。今天社會學中的人口研究(demography, population studies)就是福柯的生命政治學的重要延伸。膚色是一個自然的劃分,再深入一點就牽涉到人的“族裔”(ethnicity)問題。它可能是同一個膚色、同一個種族,譬如說都是白人,白人里有東歐的、西歐的、南歐的,需要區分清楚,因為這是現代民族—國家得以創立和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最重要依據。除了種族和族裔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就是性別(gender)。
福柯的生命政治學關注的是人的群體區別,現代社會根據種族、族裔和性別來分別治理。在現代性的發展過程中,比生命政治學更加重要的一個概念就是地緣政治學(geopolitics)③。我們現在所面對的現代性并不僅僅是一個世俗化、理性化過程,或韋伯所言的新教倫理的資本主義傾向,它使西方得以發展出現代化的民族—國家。現代性過程中,對世界的劃分跟西方內部動力的世俗化有同等重要的意義。西方劃分世界的歷史就是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歷史。這兩個概念是現代性必不可少的重要的歷史組成部分,任何忽略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在現代化過程中的重要作用的論述只會讓我們陷入意識形態的怪圈。
關于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最近幾年在討論現代性這一話語的時候好像提得越來越少了,似乎已經過時了,是屬于冷戰時代或者更早時期的話語。無論如何,生命政治學、地緣政治學、帝國主義、殖民主義是現代性舉足輕重的組成部分,是我們在任何時候都無法回避和忽略的。沒有地緣政治,也就不存在現代的國際關系、國際政治、國際法等。所謂國際關系、國際法等,實際上都是為了解決西方列強在地緣政治中的各種利益沖突而出現的。生命政治、地域政治是現代性的核心部分,跟今天的學術有密切的關系。所有的學術和知識構成用福柯的視角來看都反映了政治關系和權力關系。不把握這一點,我們就很難理解區域研究和現代性的關系。
區域研究是冷戰之后的產物。二戰結束后,國際政治中最突出的事件就是出現了兩極世界,而且這個兩極世界基本上都扣上了意識形態的帽子,即“共產主義—極權主義”與“自由世界”的對抗。這就導致“冷戰”的地緣政治老是罩著一個意識形態的面紗。這個局面現在已經不復存在,意識形態的色彩逐步淡化。但不應忘記的是意識形態曾經籠罩著我們半個多世紀之久。二戰以后,冷戰變成國際政治中一個主導性的意識形態話語,在地緣政治上是兩極分化。冷戰就是西方20世紀后半期的學術背景。區域研究隨冷戰應運而生。
二、權力和知識的網絡:美國政府與區域研究
二戰結束后,西方社會自由主義又開始上升。西歐復興,美國也開始走向一個戰后比較寬松的階段,各個社會人文學科也開始強調自己的自律、自主。學術開始恢復建設。在這樣的氛圍里,有一些實用性強、與地緣政治密切相關的學術研究,卻得不到西方學術界本身的積極反應,因為它們正在強調自己本身的學科建設和學術獨立、自律。如果要想研究某個區域如蘇聯東歐,到底如何研究呢?僅僅由俄文系或地理系的人來研究嗎?大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而必須要調動人文社會科學的各個專業,如歷史、語言、文學,以及政治、經濟、法律等學科,從而形成一個跨學科的局面。“跨學科”(interdisciplinarity)一詞現在變成了西方學術界炙手可熱的時髦詞匯,受到空前重視,而在冷戰初期跨學科研究卻是很不受歡迎的。
但是美國政府為了作“自由世界”的領袖,認識到必須采取一些很緊急的措施,要了解和研究蘇聯。區域研究在美國政府的強烈干預和支持下應運而生。早期蘇聯研究靠美國政府干預、財團的支持,然后是學術界的一些呼應。1948年卡內基(美國著名的鋼鐵財團)基金會給哈佛大學提供了七十四萬美元的基金(相當于現在的七百萬美元),建立了俄國研究中心。在1953—1966年十幾年的時段里,福特基金會(福特是美國汽車制造業的支柱)給了美國三十四所著名的研究大學兩億七千萬美元(相當于現在的二十多億美元),用來做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區域研究。在二戰時期,美國最重要的情報機構或者戰略研究機構是戰略服務辦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它就是中央情報局(CIA)的前身,主任威廉·道納文(William Donovan)實際上是中央情報局的建立者。道納文和美國參議員喬治·坎南(George Kennan)、約翰·戴維斯(John Davies)等聯名寫了很多的法案、提案,要求跟大財團聯手,推動區域研究。通過美國國會的立法和參眾兩院的推動,美國政府正式由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與福特基金會、洛克菲勒基金會、卡內基基金會聯手,大批撥款,提供贊助,在各大名校建立區域研究的機構。
以哈佛的俄國研究中心(Russian Research Center)為典范展開了大規模的區域研究的第一波高潮。哥倫比亞大學俄國研究中心的主任菲利普·莫斯利(Phillip Mosley)與美國聯邦情報部門和五角大樓關系極其密切,長期擔任官方和軍方的戰略顧問和秘密官員。1953年,莫斯利在哥倫比亞主持了一個大規模“蘇聯研究學術會議”(Conference on Soviet Studies),集中了當時美國幾乎所有的蘇聯和區域研究的學術精英。會上有一個專題“蘇聯中亞地區的穆斯林研究”糾集了一批后來成為重量級的學者,奠定了美國的現代中國研究的基礎。哥倫比亞大學隨后成立了一個中國研究中心,在美國各著名高校紛紛建立了現代中國研究的機構和項目。從此,以現當代中國政治、經濟與社會為對象的“中國研究”(China studies)與主要研究古代典籍的西方漢學(Sinology)開始分庭抗禮,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班底,到20世紀末期蔚為大觀,成了美國的亞洲研究學科中的主導④。
從20世紀40年代后期到50、60年代這段時期,美國社會科學與區域研究有關的經費以驚人的速度增長。雨后春筍般出現的各種各樣的區域研究中心,其研究經費中有大約96%到98%均來自五角大樓和中央情報局。這是一個很驚人的數字。這些中心除了作大量政策戰略性和應用性研究以外,對基礎學科的建設也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哥倫比亞大學的著名猶太裔學者保羅·拉扎斯菲爾德(Paul Lazarsfeld)被視為現代西方傳播學之父。1946年他在《宣傳、傳播與輿論》一書中首次提出了“大眾傳播科學”。他是哥大“應用社會研究局”(Bureau of Applied Social Research)的創立者,這個機構便是由中央情報局和五角大樓直接資助的區域研究機構。保羅·拉扎斯菲爾德實際上最早是從事應用社會研究的,他的研究經費有80%以上都是來自中央情報局。麻省理工學院也于1953年成立了一個“國際關系研究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tudies),開始時全部的經費都來自中央情報局。必須指出的是,這個由美國聯邦政府部門直接資助的局面已經不復存在了。現在美國沒有任何一所大學會接受中央情報局一分錢的直接贊助。現在美國的立法已經不允許中央情報局直接給學術單位提供經費了。它可以給學者個人,某個研究機構的個人可以給中央情報局做某些具體的項目,但作為研究機構層面的資助已經被法律否定了⑤。
盡管如此,區域研究在美國形成了一張很強的權力和知識結織的網絡,基本上構成了一個國家政權(state)、情報部門(intelligence)和基金會(foundations)來提供區域研究的資金來源。區域研究發展到鼎盛的時候,就開始有不同的分工,分為三個部分:一是區域研究和地區分析(area studies and regional analysis);一個叫區域研究和比較分析(area studies and comparative analysis),就是把發達國家和不發達國家、工業化的國家和未工業化的國家、現代化國家和未現代化國家、極權主義國家與自由國家做相互比較的研究;最后一個叫區域研究和全球研究(area studies and global studies),把研究放在一個全球的背景下進行。目前全球化已成為一個囊括一切的框架,區域研究這種以民族—國家為基礎的(nationstate based)研究方法開始受到越來越多的懷疑。目前強調更多的是無邊界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borders),而且現在處于一個信息革命時代,是互聯網的時代,在文化上強調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ism),強調各個不同族裔的獨立性、自主性(independence of ethnicity)。時代的迅猛變遷,似乎使區域研究走向邊緣化,開始衰敗了。
三、區域研究的兩種學術范式:冷戰與發展
區域研究最重要的學術范式就是冷戰,把反共作為主題,采用比較分析和研究方法,以極濃的意識形態色彩來批判共產主義和極權主義。對極權主義的批判有一個有意思的背景。二戰時期有很多的猶太學者從德國逃避納粹的迫害流亡美國,如法蘭克福學派的多數哲學家紛紛跑到美國加州。其他一些非馬克思主義和反馬克思主義的猶太學者,如傳播學創始人拉扎斯菲爾德,到了美國以后就把他們對納粹極權主義的分析經驗、對納粹的批判視角基本上照搬在對蘇聯的研究上,他們認為斯大林的蘇聯體制和納粹德國的體制有很多相像的地方。這些猶太學者并沒有在蘇聯生活過,缺乏直接的體驗,基本是道聽途說,停留在對蘇聯的表面的了解。斯大林的蘇聯盡管有高度專制和官僚主義的一面,但是蘇聯立國的意識形態和社會實踐中所提倡的一種平等的社會主義的理念,是不為這些猶太學者所見的。他們認定蘇聯跟納粹、希特勒沒什么太大的區別。這就是反共的范式的一個很強烈的知識背景。
區域研究的另一重要范式是有關第三世界的發展問題。所謂的“發展”(development)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不發展(underdevelopment),是與發達和不發達、工業化和非工業化一樣的很大的分野。二戰結束后,西方要重建一個世界新秩序,如何來重新劃分世界?二戰后,除了出現了蘇聯東歐社會主義陣營,過去的前殖民地國家和地區紛紛通過民族解放戰爭來擺脫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統治,爭取獨立。毛澤東說“國家要獨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基本概括了二戰后到20世紀70年代的狀況。第三世界國家取得獨立后,首先面臨著自身社會經濟發展的問題。尤其是在美國的后院拉丁美洲,發展的問題特別敏感。拉美應怎樣發展,建立一個怎樣的模式?美國許多學者花費很多的心思來研究這個問題。最著名的研究發展的政治學家撒繆爾·亨廷頓因此建立起一個“發展”的學派。亨廷頓建立了一整套關于不發達國家、第三世界國家的發展模式。亨廷頓最近這些年搞出了個所謂的“文明的沖突”理論,使他再度名聲大噪,但最早出名的是有關發展的理論。
第三世界的發展跟冷戰也密切相關。美國除了意識形態和軍事上對社會主義的包圍,還有政治、經濟、文化上的整體戰略,這樣就是馬歇爾在西歐的“復興計劃”和在亞洲的“開發計劃”。亞洲開發銀行就是那時成立的。美澳新條約是美國在軍事、政治和經濟上控制整個太平洋地區的手段,由此衍生的“亞洲—太平洋圈”(Asian Pacific Rim),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成為全球化中重要的區域經濟圈,其來源即是冷戰。此外還有美日安保條約、東南亞國家條約組織等,把整個亞洲都納入美國和西方的戰略計劃。這個發展的范式實質上是一個遏制共產主義的范式,跟冷戰的范式息息相關。隨著美國和西方遏制共產主義的大戰略,出現了一批新興的國家,叫做“新興工業化國家”(NIC—Newly Industrialized Countries),特指中國周邊的所謂“亞洲四小龍”,創造了一個東亞現代化“奇跡”。但這個“奇跡”從根本上講是冷戰遏制共產主義大戰略的產物,沒有美國和西方對這些國家地區的大量政策扶植和優惠,奇跡是難以想象的。
中國研究是區域研究的一個重要方面,冷戰和發展的兩種范式均適用于中國研究。喬治·華盛頓大學國際關系學院院長、美國資深的中國研究學者哈里·哈丁(Harry Harding,中文名字叫何漢理)在1999年舉辦的“美國的中國研究五十年”的學術會議上,總結了美國的中國研究,提出中國研究的五種主要角色⑥。第一個角色就是商務顧問和咨詢(business consultant)。他說這話的時候,中美之間的貿易已經越來越頻繁。他預測到中國的經濟將要有更迅猛的發展,中國研究肯定要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第二個是情報分析(intelligence analyst),這一向都是一個特別重要的角色,這一角色現在看來是越來越強化。第三個就是傳媒資源(media source)。美國的學術界跟傳媒的關系是非常密切的,尤其是研究國際問題的。美國傳媒大部分都是通過與專家、學者的交流來了解世界的。美國的中國研究學者對于美國傳媒中的中國形象如何塑造、如何表述,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第四個角色就是政策倡議(policy advocate)。他們要對美國對外政策的制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就是我們常說的智囊團(think tank)。最后一個比較有意思,叫做公共知識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就是要讓美國的中國研究學者針對中國來鼓吹美國的理念和價值觀。這跟左翼色彩的賽義德(Edward Said)和喬姆斯基(Noam Chomsky)那樣的公眾知識分子完全是南轅北轍的。西方左翼公共知識分子是要批評資本主義的弊端。而針對中國的所謂“公共知識分子”,則要向一個“不自由的、缺乏人權的、極權主義的”中國宣傳自由、人權、民主的理念。所以美國很多的知識分子,特別是研究中國的,都有著此類的很強的使命感,就是怎么樣使中國“變色”,使中國和平演變。這是研究中國的許多美國知識分子、漢學家們最關心的一個問題。他們中的確有一部分是搞情報、參與政治的,但更多的則是出于西方自由派知識分子的信念,覺得中國應該完全接納美國的多黨制、民主制。
西方人文學科研究現代中國的特別是文學和歷史領域,冷戰的范式是特別突出的。如美籍華裔學者夏志清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開山之作《中國現代小說史》,是夏氏得到美國軍方資助為朝鮮戰爭的美軍軍官編寫的中國小冊子的命題之作。雖然夏氏在書中大量使用了西方現代主義美學和新批評的唯美主義方法來“改寫”中國現代文學史,其鮮明的冷戰反共立場卻非常突出,夏在其臺灣版中譯前言里特別提到他寫這本書的來龍去脈,強調他始終一貫的反共立場⑦。20世紀80年代后中國學術界大量引進譯介西方漢學成果,在普遍的學術非政治化、非意識形態化的趨勢中,往往忽略了西方現代中國研究的冷戰政治和意識形態背景。
四、西方的文化研究與中國研究
西方的文化研究與區域研究完全是兩股道上跑的車。文化研究有著強烈的左翼批判的色彩,是20世紀60、70年代席卷全球和西方的一個激進的左翼社會運動的產物。這個左翼運動跟19世紀和20世紀初左派的不同之處,在于它不是一個完全的工人運動,也不是一個政黨運動(party politics),而是一個社會運動(social movement),是比較松散的,由各個社會階層的參與,其中知識分子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他們不受某個左翼政黨的約束,政治觀點蕪雜,但均要求對資本主義做激進的社會改造。左翼知識分子在學術上形成了一個很強烈的社會與政治關懷。
上世紀60、70年代的左翼社會運動跟西方的中國研究有一些有趣的關聯。當時有一批法國和德國的激進青年知識分子十分向往中國,把中國革命視為與西方資本主義對抗和有別于斯大林式社會主義的不同選擇。這批向往中國的青年知識分子之中產生了一批后現代主義、后結構主義的重要思想家。今天我們耳熟能詳的名字如薩特、德里達、福柯等都曾經非常向往中國革命。福柯和德里達的老師阿爾圖塞對中國革命則充滿了崇拜。這批法國知識分子對中國革命的向往,后來化為了哲學和理論的思考。他們對于“文革”后、改革開放時期的中國頗有微詞,但仍然充滿了好奇和關注。
與此同時,在美國也有一批激進的向往中國革命的青年。但美國青年相對淺薄些,經驗主義的傳統使他們很少做深刻的哲思。他們向往中國,就想到中國來,干脆就學起漢語來了。因為中國和美國當時是敵對國家,無法到中國來,他們于是就找到在美國的華人教漢語。在美國的中國人當時主要來自臺灣,他們對中國革命和共產黨多數有著深仇大恨,一邊教漢語,一邊教美國青年反共的理念。60、70年代這些很激進的美國青年最后都到了臺灣,后來變成了漢學家,把區域研究的大旗祭起來了。這批人對中國了解比較多,知道了中國“文革”的一些真相,但又不是知道全貌,也就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道的都是“文革”中最可怕、最恐怖的事情。他們從崇拜到懷疑、到憎恨中國革命,經過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中間許多人今天成為研究中國的中堅力量。前面提到的哈里·哈丁等,現在都是哈佛、耶魯這些一流大學里面研究中國的頂尖人物。可以想象,三四十年前他們正年輕,血氣方剛,真誠地熱愛毛澤東、熱愛胡志明,向往中國革命,充滿烏托邦的情愫和幻想。但到后來他們卻跟法國的左翼知識分子分道揚鑣,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這是很有意思的一個故事。這批美國的中國研究學者大多跟左翼無緣,多半是認同西方主流意識形態的自由派知識分子,對于文化研究也基本持否定態度。
跟從事區域研究(包括中國研究)的學者不同,西方文化研究的學者繼承發揚了20世紀60年代的左翼批判精神,對西方現代的知識的建構以及與政治和權力的關系有一個深刻的反思和批判。他們往往從哲學、美學和語言學這些人文學科入手,關注社會科學和學術的構成以及學術背后的政治,這便是后結構主義、解構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反思精神。這些強烈而深刻的批判與反思給西方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帶來了學科范式的轉變(paradigm shifts),在人文學科領域是革命性的變化。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哈貝馬斯的交往理論、語言學中的語用學(pragmatics)理論、巴赫金的對話理論等,在現代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中均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歐洲大陸派系的傳統學術研究強調的是理性的研究和理性演繹的學術方法,如從韋伯的理想型(ideal type)再推理下去研究社會的各個不同的分層。而英美濃厚的經驗主義傳統則以實證和歸納方法為主。理性主義講的是理性,理性可以通過一個透明的語言來表達;經驗主義講的是經驗,經驗也可以通過一個透明的語言來表達。尤其是經驗主義對語言的理解是更加直截了當的,因為經驗主義需要大量地靠統計數據來說話,它跟語言的關系似乎是非常直截了當的,用不著考慮什么語言跟真實、跟思想的復雜關系,更不去關心敘事的范式等問題。比如說敘事在歷史描述中到底扮演什么樣的角色,這些都不在經驗主義的思考范圍之內。由于后結構主義理論家的不懈努力,人類學后來開始關注敘事的問題,歷史學也開始考慮敘事的問題,開始關注語言、知識和權力的關系問題。
有著后結構主義、后現代主義豐富的哲學和理論背景的文化研究,對西方的學術研究提出極大的挑戰和懷疑,企圖釜底抽薪地解構現代西方社會科學的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的認識論基礎和基本理論預設。隨之,在研究課題上也出現了一個文化的轉向。西方政治學和社會學現在都特別重視文化問題。如當代西方最知名的社會學家安托尼·吉登斯尤其強調社會學研究的文化層面。美國社會學家伊曼努爾·沃勒斯坦提出的世界體系(worldsystem)理論、美國人類學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提出的“想象的社區”(imagined communities)等新的民族和民族主義觀,均從文化、歷史以及敘事的角度關注世界的發展和社會變遷,成為當代社會科學的新的典范。他們的成就為文化研究在美國和西方的發展提供了有力的契機。像極為晦澀的后結構主義的、精神分析學的“去疆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這樣的名詞,現在已經被推延到各個學科里面,要對不同的領域進行消解和疆域重組。文化研究的批判性思維已經蔓延滲入到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各個領域。
五、中國的文化研究和理論創新:
從理論消費國到理論生產國?
西方的中國研究在“后學”大氣候和氛圍下面,必然出現了新的突破和路徑,尤其是在人文學科領域。中國電影研究最全面徹底地與批判理論和文化研究“接軌”,許多重量級的美國學者如杰姆遜則把中國(包括臺灣)電影作為理論研究的主題。但是總體上美國的中國研究依然跟文化研究處于互不交叉的狀況,在量化和經驗主義實證研究占主導的社會科學領域,研究中國的學者從理論基礎和知識基本預設到研究方法,依然拒絕與文化研究對話。然而,中國作為研究的主題,其自身的迅猛發展卻向固守陣地的中國研究學者提出了嚴峻的挑戰。
中國研究領域一向是所謂的理論消費者(theory consuming),幾乎從未產生過對社會科學有普遍學科范式意義的理論建構。一般說來,中國研究學者均把現成的理論拿來套用,如反共的、反極權主義的范式。20世紀末西方研究中國政治時,大量套用冷戰二元對立的范式,把中國的領導分為保守派和改革派,把中國政府和中國民眾、知識分子人為對立起來。但是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深化,中國政治和社會出現了異常復雜的情形。西方中國研究者的固定的認識和思維模式遇到了越來越大的挑戰。中國的社會改革出現了很多經濟學的問題,很多是無法用現成的西方經濟學模式來解釋的。在政治學、社會學方面,在人文學科方面,出現了無數新問題。面對這些問題,西方理論不是削足適履,就是束手無策。由此引起了越來越多的非中國研究領域的、主流學術研究的學者對中國的重視⑧。一個新的熱門話題是:中國現在是不是正在變成一個理論生產的(theory producing)國家呢?現在的問題是:分析中國不能再照搬現成的理論模式,而是要通過對中國的分析和研究,詢問能否有理論和學術范式上的創新。目前在社會科學尤其是經濟學、社會學等領域,西方主流學術界越來越關注中國的經濟、社會與政治的“轉型模式”。
但是在人文領域,這種探索依然很少。近年來許多西方重要的人文學者包括杰姆遜、德里達、哈貝馬斯、羅蒂等頻頻訪問中國,許多大型國際會議也跟西方重要的學術機構和學者合作。如清華大學比較文學和文化研究中心近年來多次與杜克大學、芝加哥大學以及華盛頓大學等合作,先后在北京和美國舉行了多次國際會議,力圖展開西方人文學者與中國學術界繞開西方漢學的直接對話。但是惟一例外的是杰姆遜,他在自己的研究中常常把中國作為一個主要話題來討論。其他西方學者來華的基本目的就是向中國推介他們的觀點,未見有對中國問題的評論,更遑論深入的思考。他們主要的障礙是對中國缺少了解,以及西方學術機構的專業化分隔,讓他們這些研究西方的學者難以越雷池進入中國領域。但經濟和社會學領域的例子,如諾貝爾經濟學得主蒙代爾、斯蒂格利茲對中國的熱情關注,則說明西方人文學者對中國興趣缺乏的問題所在。人文學科相對于社會科學,思想與認知的基礎更為強烈地反映出特定的文化背景,使研究者很難脫離自己的局限。此外在非西方國家的人文研究中,人文研究對象以及其對象國自身學術界的因素也很關鍵。就中國而論,多年來跟西方在人文領域里的交流絕大部分是單向的,即中國大量對西方理論和方法的引進。加上本文前述冷戰模式對西方中國學的制約,西方主流人文學者與中國的直接對話與交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要想從理論消費進入理論生產的途徑,中國學術界需要把握主動,進行理論創新。首先要對學術引進做新的反思。中國近三十年來對西方學術的引進和介紹是規模空前的。對西方的文化研究也同樣如此。文化研究首先被當成西方前沿的、“先進”的學術潮流或時尚大量引進和譯介推廣,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讀本、譯本和中國學者自己所做的文化研究論述。另一方面,文化研究以及“后學”理論對學術、知識與權力的批判與反思,也給中國學術界反思中國現代學術本身的演變和發展趨勢,提供了有力的武器。反思性的批判思維正在中國學術和知識界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
反思性批判思維的一條主線,是深刻思考當代中國的學術建構與政治、經濟、社會的關系,尤其是權力與知識的錯綜復雜的關系。針對中國的學術政治化、權力化的傳統,中國許多學者尤其是社會科學的學者往往把西方社會科學的獨立性、自主自律性提到一個非歷史的高度,用意是以一個“西方主義”的現代性學術神話來打造中國的現代性學術。但是西方的社會與人文學術從來就不是獨立于政治之上的自主自律的神圣殿堂,尤其是在西方的中國研究領域,更是充滿了政治和意識形態的角斗。在建構中國現代性學術的時候,引進借鑒西方是必由之路,但反思性批判思維(也同樣來自西方)不可缺位。西方至上的新西方主義神話必須破除。
另一方面,文化研究和區域研究這些來自西方的跨學科研究的范式,也對中國的學術本土化和中國化有所啟迪。本土化是要研究本國、本地區的話題,首先是個議程設置的問題。無論是區域研究還是文化研究,所提的研究議程和方案往往帶有強烈的西方色彩,出自于西方的“本土問題”,到中國來就有一個理論創新、議程重構的需要。
中國現在正處在一個社會轉型時期,中國的崛起也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中國的學術研究,無論是文化研究還是區域研究,有沒有一個自己的研究日程、綱領和研究方案?這些方案都不是純學術性的,而是有著很強的現實性和政治性。純學術的跟區域研究和文化研究基本上沒有什么關系。當我們在講知識的新構成(無論是跨學科還是新科學)時,它的現實感在哪里?這種新的知識框架的出現反映出了什么樣的社會關系或者權力結構?改革開放近三十年了,中國學生基本形成了一個新的知識框架、知識構成,這里面反映出了什么樣的社會關系?或者形成了什么樣的權力結構?這些無疑都是非常值得我們關注和思考的。
①本文是作者在清華大學2006年5月25日演講的修改稿。清華大學外語系生安鋒博士幫助整理了演講稿,特致謝忱。
②Cf. Michel Foucault, History of Sexuality: the Will to Knowledge, Vol. I,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90.
③Cf. O’ Gearoid Tuathail et al., The Geopolitics Reader, New York: Routledge, 1998.
④Bruce Cumings, “Boundary Dsplacement: Area Studies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after the Cold War”, Annual Meeting of the 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 Honolulu, April 1114, 1996.
⑤Cf. Timothy Glander, Origins of Mass Communications Research during the American Cold War, Lawrence Erlbaum Publishers, 2000.
⑥Cf. Harry Harding, “The Changing Roles of the Academic ChinaWatcher”, Conference on Trends in China Watching,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Oct. 89, 1999, http://www.gwu.edu/~sigur/harding99.htm.
⑦參見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 臺北友聯出版公司1979版。
⑧美國斯坦福大學社會學教授、美國著名現代中國研究學者沃爾德(Andrew Walder)提出了對社會科學領域涉及中國研究的理論問題(Cf. Andrew Walder, “The Transformation of Contemporary China Studies, 19772002”, UCIAS Edited Volume 3:The Politics of Knowledge: Area Studies and the Disciplines, UCIAS, Stanford University)。
(作者單位:美國杜克大學公共政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