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歸有光散文名篇《女如蘭壙志》、《寒花葬志》長期以來被人們誤讀。本文對這兩篇文章的本事做了考論,并找到了《寒花葬志》完整的文本。結論是,歸有光與寒花共同生育了女兒如蘭;《寒花葬志》不是一篇為通常意義上的“婢女”寫的墓志,而是歸有光為近似于自己的一位妾所寫的悼亡之作。這個問題的發現和解決,不僅對于準確理解這兩篇作品具有意義,而且對于深入開展歸有光生平研究也有其價值。
關鍵詞 歸有光 如蘭 寒花 寒花葬志
歸有光擅長寫家人親情,這類文章主要集中于他的悼亡文,佳作也多?!杜缣m壙志》、《寒花葬志》是其中兩篇代表作,長期以來為讀者所欣賞,并被選入許多選本。如影響甚大的姚鼐《古文辭類纂》將其選入“碑志類”,使其流傳益為廣泛。尤其是《寒花葬志》,更是經常出現在建國后《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一類教材的選目中,早已是現在學生心目中古代純美散文的典范之作,文學史家則視它為歸有光的經典,明代散文的驕傲。然而,當我為歸有光散文作注時,才驚訝地發現,我們其實一直都處在對這兩篇作品的本事一無所知的境地,因而一直都在對它們進行著集體誤讀。不僅如此,我們現在視之為范文的《寒花葬志》連其長期以來所流傳的文本都存在失真的情況。這說明即使是文學史上很著名、很普及的作品,看似明白,其實也未必可以那么放心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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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如蘭壙志》僅八十四字,是歸有光為女兒如蘭寫的一篇墓志。文章開頭說,在一條河邊祖塋北,新添了一座小墳,埋著女兒如蘭。接著記述如蘭死及葬日。再接著說,如蘭滿周歲,已經能叫喚父親,卻走了。最后感嘆:“嗚呼!母微,而生之又艱。予以其有母也,弗甚加撫,臨死,乃一抱焉。天果知其如是,而生之奚為也?”①說如蘭在人間沒有得到多少幸福,又如此匆遽地離開了世界,既然如此,老天又何必讓她降生呢?感情壓抑,落筆沉重,“臨死,乃一抱焉”,以一節見全體,這是一種典型的歸有光散文筆法。
從這篇墓志知道,如蘭“死而埋之”(死與葬的日子一定很近)是嘉靖十四年(1535)的中秋日,她已經滿一周歲。那么,她是嘉靖十三年(1534)農歷八月初降生到人世的。
我們知道,歸有光一生先后娶過三位妻子,發妻魏氏病逝,娶繼室王氏,王氏病逝,又再娶費氏。歸有光與費氏結婚已是嘉靖三十一年(1552),他四十七歲,與本文沒有關系,可以略去不表。魏氏病逝于嘉靖十二年(1533),歸有光與王氏結婚則在嘉靖十四年。很清楚,嘉靖十三年出世的如蘭,她的母親必非魏氏和王氏,而是此時陪伴在歸有光身邊的另一位女性。
是不是除了這三個妻子之外,歸有光還另娶過一位妻子,人們至今尚不知道?回答是否定的。歸有光晚年應詔向朝廷請求授予父母和夫人封號,在《請敕命事略》中有關夫人方面的情況,只寫了魏氏、王氏和費氏三個人。對于這一類向朝廷“請敕命”的文章,誰都不敢隨便涂抹,所以,它反映的情況應當是可信的,歸有光沒有第四位妻子。
也就是說:如蘭不是歸有光妻子生育的女兒。
她又是誰呢?帶著疑問再讀《女如蘭壙志》,才對文章中“母微”二字引起格外注意,作者嵌入文章中的這兩個字原來是如此醒目!“微”者,身份卑微之謂?!妒酚洝の遄谑兰摇吩浻涊d:長沙王劉發母親唐姬原先是漢景帝程姬的“侍者”,劉發“以其母微,無寵”②。以后在古人的文章中,“母微”常常被用來形容與男主人生育子女的女侍者或婢女的身份。在允許一夫多妻的制度之下,她們可能不是簉室,甚至可能也不是小妾,地位當比她們更為低下。這樣,事情就清楚了,如蘭母親是歸有光家里一個身份卑微的女子,她并非歸有光妾,更非他的妻子,所以不用在《請敕命事略》中提到她,然而她和歸有光曾經結合,有了共同的生命結晶如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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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發現了這個問題,如蘭生母之謎其實不難解開。她,不是別人,就是歸有光在《寒花葬志》一文中以“婢”相稱的那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寒花。實際上我們絕大多數讀者長期以來一直都在誤讀歸有光這篇悼亡名作,一直只把寒花看作是歸有光家里一個純粹的婢女,而沒有發覺她在歸家還有另一種更加重要的身份。
《寒花葬志》一文開頭云:“婢,魏孺人媵也?!薄版尽彼阜Q的就是寒花。歸有光發妻魏氏嫁來時,寒花是隨她到歸家的“媵”?!半簟钡囊馑家谎噪y盡。簡單地說,先秦諸侯嫁女,以新娘的堂妹或她自己胞妹從嫁謂之“媵”。也可以指陪嫁的臣仆,如果陪嫁的臣仆是女性,她就是婢。后來用“媵”稱陪嫁的婢女相對更加普遍。然而,媵與單純的婢二者之間似乎又有所區別,那就是,媵與男主人未來在性的關系方面,存在著更多可能發展的空間,保留著一片曖昧的田野。寒花作為“媵”來到歸有光家時,只有十歲,身份當是魏氏的小丫鬟。隨著她逐漸長大,她在歸家的身份將有兩種可能,或者繼續是一個單純的婢女,或者出現轉折,成為男主人的通房婢女,為他生兒育女。
有一位自稱喜愛歸有光散文的讀者,對這篇《寒花葬志》讀得很仔細而且得到悟解,曾經一針見血地指出,文中的寒花其“身份卻并不止于服侍歸有光日常生活的婢女,而應屬妾侍”。這是我最近為了解開如蘭生母之謎,從網上查閱有關的研究情況時,在一位名曰“錦屏人”的博客文章中讀到的話。這篇博客文章的題目是《寒花究竟是誰》,寫于2006年5月22日。歷來為《寒花葬志》作注釋的文字,以及對這篇散文的評論,都不如“錦屏人”這一句話切中要害,解決問題。他的理由除了來自對文章中“媵”字的理解之外,還扣著文章“事我而不卒,命也夫”這一句話,解釋說:“‘事我’兩字,在古文中確是有特指意義的。”古文中“事我”兩字的能指范圍比較廣泛,君對臣,父對子,公婆對媳婦,主人對奴仆,都可以用這兩個字來說明相互的主從關系,當然也可以用來指夫妻之間、男女之間的主從關系。如果僅僅就《寒花葬志》一文中的“事我”兩個字而言,還不容易斷定它們一定是指歸有光與寒花之間的男女關系而不是指單純的主仆關系,但是,如果聯系文章中兩次出現“媵”字,就不能不另作考慮。所以,將“事我”兩字在這篇文章中的實際意思理解為女性侍侯男性,而不是單純指婢女侍侯主人,是有充分理由的。
我很贊同“錦屏人”的博客文章所提出的寒花“并非單純婢女”這一推測,更要指出,寒花其實就是如蘭的母親。當寒花的女主人魏氏去世、王氏尚未嫁來歸家之際,陪伴在歸有光身邊而又有可能行夫妻之事的女性,就是寒花。歸有光既然稱如蘭為女兒,她的母親一定是歸有光的家庭成員,寒花符合這個條件,除了她以外,找不到能夠滿足以上條件的別的女性?!杜缣m壙志》說孩子“母微”,這與寒花“媵”、“婢”的身份完全一致。此外,母親叫寒花,女兒叫如蘭,都以花為名字?!爸ヌm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保ā犊鬃蛹艺Z·在厄》)所以蘭花歷來有“幽蘭”之稱,“幽、寒”的意思相近。這不會是偶然的巧合。不難猜想,十歲來到歸家的小姑娘寒花,她的這個富有詩意的名字很可能也是歸有光為她起的。而當她一旦做了母親,歸有光再為她女兒(也是他自己的女兒)起一個“如蘭”的名字,使母女的名字相映成趣,將這看作是文人雅興的流露,不也是很合理嗎?
總之,僅僅從《寒花葬志》一文或許還不足以推翻至今眾口一詞的寒花是歸有光家婢女的說法,可是,我們將《寒花葬志》和《女如蘭壙志》兩篇文章擺在一起讀,對這個問題就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從而使以上的結論不再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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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有光與寒花究竟什么時候開始結合?
寒花隨魏氏來到歸有光家時,只有十歲。嘉靖十二年(1533)冬十月,魏氏因為家族遺傳疾病突發而亡故。根據前面所述,如蘭出生于嘉靖十三年(1534)八月初,以十月懷胎的普遍規律倒推寒花懷孕的時間,宜在嘉靖十二年(1533)十月,恰是歸有光妻子魏氏去世之際。考慮到這一年寒花才剛剛十五歲,而魏氏本人在患病之前,身體一直健康,這一點可以由歸有光《祭外姑文》談及魏氏得病情況而知。文章說:“癸巳(嘉靖十二年,1533)之歲,秋冬之交,忽遘危疾?!雹郾砻魑菏显谠撃昵锒磺吧眢w是正常、健康的?!锻鰞簩O壙志》也說,生產兒子時,“先妻時已病”④,孫生于農歷八月,則“秋冬之交”實際上就是指八月。魏氏八月突患“危疾”,十月病逝,過程很短促。所以在魏氏病前,歸有光與寒花以夫婦關系相處的可能性較小。此外,舊時在通常情況下,男子于妻子之外另納女性,多因妻子不生育,或身體很差。這兩點于魏氏皆不符合。魏氏與歸有光結婚,先生育一女,已經滿四歲,又生育一子,才三個月。這也說明歸有光于魏氏健在時另納女性的理由并不充分。因此我推測,歸有光與寒花結合的時間最有可能是在魏氏彌留之際或她剛剛去世的時候。很可能是,魏氏在彌留之際,對此事做出了安排,讓歸有光納寒花為家婦,這樣安排,既是為歸有光及她自己兩個年幼的子女著想,也是為從小跟隨她長大的寒花的未來著想。這樣推測歸有光與寒花在當時結合的緣起,當是符合情理的。從此以后,寒花與歸有光的關系便發生了大的改變,之前,寒花是歸有光家里單純的婢女;之后,她成了歸有光的家婦,在歸家的地位發生了明顯變化。
然而,在歷來讀者的印象中,寒花只有一種身份——歸家的婢女,她與歸有光的這段婚姻完全在讀者的視野中消失了。由前面的分析可知,歸有光本人對于他自己和寒花的這層關系其實并沒有掩飾,雖然他原本可以對這些事情敘寫得更加清晰、明白。兩人真實關系之被掩蓋,主要是讀者集體誤讀作品造成的,大家想當然地以為寒花在歸家只是一個單純的婢女,又把她定格為一個少女,而忽視了她也會逐漸長大,去世時實際年齡已經十九歲,而少女在長大的過程中命運會發生變化,甚至很大的變化,這些原本是不該忽視的。
這么說,歸有光對后世讀者發生集體誤讀就沒有責任了嗎?又非如此。
對于寒花來說,她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無疑是與歸有光結為夫婦,為歸家生育過女兒。相比于這些事情,其他的事情都很小,不重要。要說寒花身份的話,這才是她最重要的身份,而不是幾乎為每一個讀者所牢牢記住的她是歸家的婢女??墒?,我們讀到的《寒花葬志》卻沒有將寒花與歸有光這一至關重要的關系、寒花與如蘭的母女關系明確地寫出來,從而使讀者在對她的身份認知上僅得其小。且不說文章第一個字是醒目的“婢”,用以指稱寒花,全文五處稱寒花,用的皆是“婢”字,無一例外。雖然文章也用了“媵”、“事我”這樣的別有所指的詞語,但是,這些詞語本身也是多義的,它們真實的意義指向顯得較為隱蔽,在缺乏相應內容配合的情況下,若不是通過考辨,不容易索解其確切的含義,而絕大多數讀者怎么可能用考辨的眼光去讀這樣一篇文章?再者,《寒花葬志》幾乎全是圍繞作者對寒花小時候的一些印象來描寫的,它好像是對小寒花的一幅寫真,這就更加減抑了讀者對歸有光與寒花曾存在過夫婦關系進行聯想的可能性。
如果強欲為之辯解,或許可以找出一條理由:歸有光散文一個重要藝術特點,是善于通過勾勒細事,寫出人物的精神風韻,而《寒花葬志》正是作者嫻熟運用其一貫的棄大寫小手法的一個實例。于是,他在文章中不涉及寒花更重要的方面,僅僅寫她“女婢”次要的身份,似乎也未嘗不可??墒牵矣X得這里存在著一個重要的區別,歸有光散文善于以小事細節傳人物精神風韻,都是以該人物身份的大節要端明確為前提的。而這篇《寒花葬志》卻不是,作者對寒花曾經是自己的家婦,曾經為自己生育過女兒,對于這些關涉寒花一生的大端要領一概不作清楚交代,含糊其辭,而一味突出地寫她“女婢”的一面,這種行文并不符合歸有光散文寫作的風格,也是有失真實的。還有一點不容忽視,后人雖然可以不考慮《寒花葬志》的文體,而僅僅將它當作一篇優秀的散文來閱讀,可是對于作者來說,他首先是在寫一篇葬志,葬志即墓志,因此必須考慮墓志這種文體的基本要求,寫出寒花的身世大事。如果一篇墓志對死者生平中最重要的東西都不作清楚的交代,留下罅隙,導致后人普遍誤會,這怎么不是問題?
歸有光為什么要這樣寫?我反復思索,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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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對問題思考的深入,我開始對長期以來流傳的《寒花葬志》文本產生了某種懷疑,覺得作者這篇文章不太符合墓志的文體要求,后人的集體誤讀與《寒花葬志》本身的敘述不夠清晰有一定關系,不能全怪讀者。因此覺得,歸有光這樣寫寒花有不可理解之處。于是產生了一個疑問:歸有光真是這樣寫的嗎?
現在流傳的《寒花葬志》文本都相同,它們都來自于同一個源頭,即歸莊勘定本《震川先生集》,參與該書整理的還有錢謙益等人。歸莊是歸有光曾孫,為整理、勘定歸有光集子花了大量精力,經他勘定的《震川先生集》被普遍認為優于他本而得到廣泛流傳⑤。清朝以來刊行的各種歸有光文選實際上都是從這一種《震川先生集》中遴選出來的,包括姚鼐《古文辭類纂》所選歸有光文章,而《古文辭類纂》又成為后人選古文包括選歸有光散文的重要依據。因此,后世流傳的《寒花葬志》文本全都相同也就不足為奇了。
一天,我從上海圖書館借出《歸震川先生未刻稿》,該書署“吳郡歸有光著,孫男濟世集”。全書按文體分卷,卷十七是“志”,“葬記”附于該卷之后,收的就是這一篇《寒花葬志》,然而題目略有不同,“志”作“記”,這還僅僅只是一處小異。更大的不同是,《歸震川先生未刻稿》所收的這篇《寒花葬記》,記載著寒花更多更重要的身世情況,明明白白地寫著她是如蘭的母親!讀到這些內容,頓時使我以上的疑惑一掃而清。它與長期以來所流傳的《寒花葬志》差異竟如此之大!現在,我將它全文轉錄于下:
寒花葬記
婢,魏孺人媵也。生女如蘭,如蘭死,又生一女,亦死。予嘗寓京師,作《如蘭母》詩。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時,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煮荸薺熟,婢削之盈甌,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予。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傍幾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予以為笑。
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p>
與通行的《寒花葬志》相比較,此文最大的不同在于第一段多出了“生女如蘭”至“作《如蘭母》詩”共二十三字,而這些是非常重要的內容。在說明它的重要性之前,當然首先還得確定這些文字是否可信。我認為是可信的。理由有三條:(一)此《歸震川先生未刻稿》為歸有光孫子歸濟世所集,在文獻傳承方面必有其可靠的家傳來源。(二)如蘭非歸有光妻子魏氏和王氏所生,只能是出于寒花,這一點可以參考前面的考論,所以該文對這一事實的敘述完全可信。(三)《如蘭母》詩是否還存在于世,目前不知,所云“予嘗寓京師”,是指嘉靖十五年(1536)歸有光膺選貢赴北京廷試⑦。在這期間,寒花生下第二個女兒旋又夭折。文中敘述的事與歸有光行跡相合。這些足以證明其內容真實可靠。假如歸有光原來的文章中沒有這些內容,它們是出于后人增添、捏造,這顯然非常困難,而如果是將這些內容從文章中刪去,倒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那么,是誰擅自刪去了這二十余字?這個問題現在很難弄明白,因為歸有光的文章在明朝流傳過程中就已經出現了不同的異文,說明已經被改動過。在錢謙益、歸莊整理《震川先生集》時,又對作品重新做了取舍。歸莊本人并不諱言曾對原作做過一定修改,有些修改的說明文字還保留在《震川先生集》有關的文章之后。對于他所做的某些修改,汪琬曾提出不同意見進行商榷,二人還為此相互辯難⑧。因此,不妨推測,在可能刪改這篇《寒花葬記》的人中,歸莊的可能性很大。
《歸震川先生未刻稿》所載《寒花葬記》內容完整,較之后來廣泛流傳的《寒花葬志》,顯然是一篇更加接近歸有光原稿,同時也是更好的文本,理應受到我們充分尊重。文中敘述寒花與女兒的這段文字對于讀者準確理解全文,糾正長期以來在閱讀和分析這篇作品中流行的不當結論,具有重要的意義。
第一,寒花的身份和一生要端得以確定。在文章開頭“婢、媵”之后,接著寫寒花曾經生育兩個女兒,再接著說“事我而不卒”,這些內容連貫而下,就將寒花與歸有光之間的關系表述得十分明確。作為一篇葬記,先敘死者一生的大體,再憶及她從前的細節,互相映襯,毫不含糊。說明作者并非故意遺漏大節,僅僅注意人物的細部,在這個方面,歸有光的記人散文并沒有“特例”。以前在分析這篇文章時,存在著一種刻意拔高其意義卻似是而非的意見,認為,在封建時代,士大夫為婢女作葬志,是異乎尋常的事,這表明歸有光并非格于等級,拘守傳統喪禮。這種立論是視寒花為單純的一個婢女為前提的。現在很清楚,歸有光為寒花寫這篇葬記并非出于這樣的原因,寒花是他女兒的母親,他才悼念她,所以這是一篇抒發親情的文章。
第二,進一步確立了寒花是整篇文章的中心。《寒花葬記》寫了三個人:寒花、魏孺人、歸有光。以歸有光為一方是思念者,以寒花、魏孺人為另一方是被思念者。那么,歸有光這篇文章究竟主要思念誰?這本來應當是毫無疑問的,既然它是一篇寒花的葬記,自然寒花是全文的中心,是作者主要的悼念對象。然而流行的分析卻并非如此,而是將歸有光的妻子魏孺人作為作者悼念的主要對象,寒花反而只成為陪襯。這里只想舉一個例子。從“自學考試”網上查到2006年北京市“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二)”考試模擬題及其答案,其中有一道題目是,“《寒花葬志》所懷念的是()?!贝祟}有四個答案供選擇,“A.作者之妻;B.作者之妹;C.妻之妹;D.妻之婢”。作者之妻即魏氏,妻之婢即寒花。出卷者給出的標準答案是“A.作者之妻”。這反映了長期以來我們在這篇文章教學中形成的認識,代表著一種定論。產生這種認識是有一定原因的。按照流行的文本,寒花只留下她小孩子時的一些生活片段,而寫魏孺人雖然著墨不如寒花多,兩次“笑”卻表現出長者的風范和溫馨,再加上人們在分析這篇文章時,總會明確提示作者對妻子懷有的深厚感情,所以,便有了《寒花葬志》明寫寒花暗寫魏氏的說法。應該說,這樣的理解并不符合歸有光寫這篇文章的初衷。可是在長期流傳的《寒花葬志》文本基礎上,這個問題是很難爭辯清楚的,現在發現了未經刪改的文本,這個問題應該很容易得到解決了。我們讀這篇新發現的文本,感受到歸有光心中對寒花強烈的悲哀和同情。作者在文中讓魏孺人出場,寫她兩次“笑”,主要是為了寫出小時侯寒花的可愛,而寫小寒花的可愛,更加襯托出她死的不幸,及作者對她傷悼的深沉。所以此文主要結穴在寒花一人身上,魏孺人是陪襯。雖然作者也帶有懷念妻子的一部分心緒,但是完全不應當使二者的主次關系發生顛倒。以為歸有光在文章里主要是表達對妻子魏氏而不是對寒花的思悼,這只能說明分析者將這篇文章解讀得過于迂曲了。
我希望,今后中學和大學各種文學作品的選讀教材能用以上新發現的、內容完整的《寒花葬記》,取代長期沿用的、缺漏重要內容的《寒花葬志》,并且在分析作品時對歸有光本人的寫作初意表現出更多的尊重。
①③④歸有光:《震川先生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535頁,第674頁,第531頁。
②司馬遷:《史記》卷五九,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2100頁。
⑤如清人張士元《震川文選本序》說:“《震川文集》有昆山本、常熟本,皆不全,為后人所涂乙,頗改舊觀。最后其曾孫(歸)莊出所藏抄本,商訂于虞山(錢謙益)而刻之,雖亦不免移篇改字之誤,然賴有此刻,人始得見其大全。”(引自《震川文選本》抄本卷首,撰于乾隆六十年〔1795〕。)按此書未署編者姓名,據序宜是張士元本人所選。又如胡懷琛《歸有光文·緒言》介紹歸莊整理的本子時,加注云:“此本最好。于‘昆山本’、‘常熟本’異同處,多所校訂。”(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第四版,第6頁)。
⑥《歸震川先生未刻稿》卷一七,清初抄本。
⑦見孫岱《歸有光年譜》“嘉靖十五年”譜,嘉慶四年(1799)三潞齋刻本。
⑧汪琬對歸莊擅自修改歸有光文章的做法多次提出批評,見《堯峰文鈔》卷三三《與歸玄恭書一》、《與歸玄恭書二》。又同卷《與周漢紹書》談到:“仆再托致玄恭手札,力辨改竄《震川集》非是。彼概置不答,而輒讕詞詬詈。又聞指摘最后札中‘布衣’二字,謂仆簡傲而輕彼,于是訴諸同人,播諸京師士大夫之口。則玄恭亦甚陋矣?!笨滴跞炅仲懣瘫尽?/p>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研究所)
責任編輯 元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