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中國當代文學是否具有學科“自足性”的問題之所以一直令人疑惑,原因就在于它并未完成自身敘述的“歷史化”過程,沒有形成區別于其他學科的相對完整和穩定的一整套知識譜系。文學批評當然是當代文學中不可或缺的一種書寫方式,是不斷激活其思考能力的重要因素。但是,文學批評是否能夠取代當代文學研究,成為支配性的學科力量,仍然存有爭議。另外,宏觀論述的表達方式,為什么始終困擾著當代文學向具體化、精細化的方面發展,這個現象也需要加以省思。
關鍵詞 當代文學 歷史化 文學批評 宏觀論述
毋庸諱言,在目前中文系七個基礎學科中,“當代文學”的學科可靠性一直讓人疑惑和擔心(類似情況,恐怕還有文藝學、比較文學和語言學理論這類非“傳統”學科)。在教育部頒布的學科目錄上,當代文學不稱“當代文學史”,而稱“當代文學批評”,一二字之易,差別甚大;“現代文學”則被稱作“現代文學史”,在學科中處于較高位置。在“現代文學”研究人士心目中,學科內部的這種安排,好像是一個沒有疑問的事實。但是,這種“身份危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認同和看得清楚的。在我們能夠見到的敘述中,當代文學是相當“繁榮”的,它的“敏銳性”、“知識信息量”,它的“思想深度”和對別的領域的啟發性,可能都不應該在“現代文學”之下(或者更高?)。當代文學思想的活躍性和姿態的多樣性,它對當代中國現實的深切關注和有力的剖析,都是一個必須看到的事實。不過,不同意見的存在卻只能加重我們的擔憂,即,在今天,當代文學研究界,對學科如何發展其實并沒有形成任何共識,相反,其分歧還有繼續擴大的危險。“當代文學”作為一個獨立學科的不確定性,一些可能來自同一學科內部的偏見、歧視,另外一些來自對學科“標準”的不同看法,還有一些則是它本身的問題。例如對“批評”、“研究”價值估定的分歧。是不停地跟蹤現象?還是停下來做一些清理和切實的研究?以及設定邊界、積累資料進而形成話語共識,等等。
一
始終沒有將自身和研究對象“歷史化”,是困擾當代文學學科建設的主要問題之一。在我國現代學術史上,所謂“學問”之建立,一個很重要的檢驗標準,就是一個學科、一個學者有沒有一個(或一些)相對穩定的研究對象,而這個(這些)研究能否作為一個“歷史”現象而存在,并擁有足以清楚、自律和堅固的歷史邏輯,是可以作為“學問”來看待的一個基本根據。上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古代文學、古漢語普遍被認為是中文系最有“學問”的關鍵性學科。在當時,“現代文學”就如同今天的“當代文學”一樣“跛腳”,而且倍受“二古”歧視與奚落。經過二十多年和幾代人的努力,這種“落后”狀況有了很大的改觀。目前現代文學研究界,某些人的自我感覺,似乎已經和當年的“二古”學科一樣地“良好”了。其原因很多,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即由于它對自身及其研究對象持之以恒所開展的“歷史化”的工作,足以被人看作是一門可以稱道的“學問”。這種歷史化,既有時間范疇上的,如“五四文學”、“30年代文學”、“40年代文學”,也有地域上的,如“國統區文學”、“解放區文學”、“東北淪陷區文學”;既有流派上的,如“京派”、“海派”、“自傳體抒情小說”、“鄉土小說”、“為人生文學”等,還有作家作品研究,如魯迅研究、郭沫若研究、茅盾、巴金、老舍、曹禺、沈從文、丁玲、錢鐘書、張愛玲等專屬領域。為此,成立了諸多名目的“研究會”(如“魯研會”、“郭研會”、“曹研會”),并且形成了不同的“研究界”和“研究圈子”。在現代文學研究界,凡“知名”學者,誰都知道他是“研究什么”的。而在當代文學界,提到學者名字,皆可以統稱為“搞當代文學的”,或都是“著名批評家”。這樣的“稱呼”,自然讓人感到不甚舒服,但實在也道出了當代文學一直缺乏學科自律、沒有歷史規劃,因此帶有相當的學科隨意性的尷尬現狀。
當然,上述“缺失”,近年來已有所改觀。在當代文學中,已經出現了一批富有成效的研究成果,有了基本的“歷史眼光”和“研究方法”,同時,也開始形成一些比較固定的研究“范疇”,如“十七年文學”、“文革文學”、“80年代文學”等。但是,在人數眾多的當代文學界,“當代文學研究”的聲音依然是非常微弱、寂寞的。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一是歷史習慣的問題。大家都沒有將它當作一個“歷史”學科看,所以不認為“潛下心來”,就應該是當代文學的所為。在一些人眼里,它還可能被看作是“不敏感”、“沒才氣”的表現。而在當代文學中,“才氣”往往被認為是一個很重要的從業素質,這就使一些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非常出名,但是可能中年之后,隨著敏銳度下降,精力日益不濟,便不得不漸漸退出競爭,變得無事可做,或以文學活動為主,當然也有例外(在當代文學中,知識結構的新舊與否是很重要的;它在其他學科雖然也有必要,但“功夫”的深淺卻往往更受重視)。這種情況,與許多“傳統”學科有很大的區別。因為屬于“歷史”學科,不少人雖出名較晚,但在中年、老年階段反而日見“爐火純青”,他們“最好”的著作,不少是在這一人生階段完成的。二是潛意識中偏重追求“轟動效應”,把當代文學等同于“提出問題”的“能力”和思維方式,也不能說在研究者中沒有較大的市場。當然,當代文學的一部分學科性質,就在于它比其他學科更重視“前瞻性”和“前沿話題”,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如果在學科中占有“壓倒”趨勢,甚或成為一哄而起的選擇,那么問題也就隨之而來。如“問題”的表面化、話題化和泡沫化,缺乏深潛的研究和繼續追問的實際效果。它勢必會導致心態的懸浮,使人們的批評觀點經常處于一種朝現夕變、疑惑時起的狀態。在這樣情況下,難以有穩定可靠、根據十足的成果問世。這也是我們必須警惕的。三是仍然把對不斷涌現的紛繁文學現象的“宏觀式”跟蹤和描述,看作當代文學的“主流”方向。自然,作為文學發展的某些標志性東西,“現象”、“潮流”的重要性是自不待言的。有時候,它還會成為認識一個時期文學“根本規律”的敏感的試金石。而這種“現象批評”也存在一些需要質疑之處。
在我的視野中,所謂“現象”,一般是有“當前”和“歷史”的區別的。不過,即使如此,“當前”現象中仍然含有“歷史”的因子,而且在現象內核之中,還潛藏著多層交叉、重疊的含義,有不少性質不同的問題需要加以辨析才能看得清楚。但是,如果被認作批評家個人“發現”的最新成果,其產生了急于攻占的欲望,因而在這一過程中,“歷史”的重要性就勢必降低,為“當前”所取代,甚至有可能完全被遮蔽。如在“新世紀文學”的討論中,這種現象比較普遍。在一些批評家的文章中,“新世紀文學”被認為是“全球化”、“外國資本”和“跨國公司”一手包裝的東西,他們也許沒想到,就在上世紀的20、30年代,出現在上海的“新感覺派小說”、“左翼文學”等等,是可以用同樣的話語形態、批評方式稱之為“新世紀”文學的。又如新近很“熱門”的“民間寫作”的現象描述,在不同的批評家那里,至少包括了這幾層意思:一是指它與“國家話語”相對立、沖突的異質姿態和內容。二是指作家通過對“民間文學資源”的吸收所呈現出來的一種非常鮮活的“個人化”寫作狀態。還有人認為,如果缺乏個人創作才能,那么對作家來說,“民間”就很可能只是一個外在的、異化的因素。這樣一些表述,使得這個概念變得非常饒舌、費解。概念、角度上的混亂,爭奪某些話語權的心理,這些混亂,反映出當代文學一直缺少“學術規范”的問題。即便有再多現象跟蹤、描述、總結,如果沒有建立在對這些現象的材料占有、整理和分析的基礎上,而是直接拿出來就寫,用一種理論事先預設,所得出結論的可靠性就不免令人生疑。提出一個問題,總得對基本概念做點限定,劃出討論范圍,并指出它本身的某種限度,否則那只是虛張聲勢,無助于問題的求證、分析和展開。在我看來,所謂的“歷史分析”,就是在占有材料,充分理解現象背后所潛藏的各種問題的糾纏、矛盾和歧義之后,針對這些現象所做出的謹慎、穩妥和力求準確的論述。當然,當代文學“每天”都在發生,面對大量、鮮活且不重復的諸多“現象”,批評者怎能耐下心來冷靜研究?要他足不出戶,不出席各種座談會,而日日那樣坐在書齋翻閱材料、清理思路和字字掂量似乎也不現實……這是我們實際的困難,也是需要深入探討的一些問題。
二
當代文學學科的另一個問題,是如何看待“批評”。在一些人看來,批評是最能顯示文學“當代”特征的一種書寫形式,它的敏銳性、針對性是一般的研究無法相比的。這種看法,并非沒有道理。但是近年來,批評也招致了一些這樣的抱怨,如“表揚批評”、“圈子批評”、“炒作”,如“以偏概全”、“才子氣橫溢”等等。后者指責的是,對文本不尊重、沒有標尺的贊揚,或者那種既缺乏起碼根據,也根本不與批評對象進行“對話”,而是自說自話的否定。例如有的“美女作家”寫得并不怎樣,卻被封為“罕見奇才”,而有的知名作家偶失水準,或有點“商業”考慮,即被批得“體無完膚”,一錢不值,如一位知名作家的“上下部”長篇小說新作。根據我有限、粗淺的閱讀,有一部長篇小說一直沒有使我感到興奮、沉迷,但在一些批評文章中,卻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也令人不能理解,如此等等。這里,可能涉及到一個觸目的問題,即“批評”究竟有沒有一個眾所周知的“標準”?一方面,批評家對文本的興趣,已經不限于“文本”,他本人就生活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大千世界,每天都必須面對金錢、名譽、媒體、觀眾。也就是說,“文本”已經超出了文學范疇,而變成了這個“世界”,你怎么能讓他只對“文本”負責,而不對整個“世界”負責?另一方面,批評還能不能回到“文學”當中。我所說的“文學”,一般是指文體、敘事方式、象征、隱喻、文本獨創性、作者、讀者、作家的才能等等。而在有的批評中,所討論的卻是知識分子、歷史、性別、種族、婦女、地域文化這些文化批評話題,“文學”只作為某個故事片斷或人物活動,成為證實、支持上述“知識”的鮮活個例。在這里,“文學”變成了“知識”的附庸,成為一堆顯示真理、話題的輔助性的材料。但是,對于上述指責,批評家也有他們的理由。在他們看來,對任何文學文本,批評者都有權利做出自己的選擇。作為批評“主體性”的顯示之一,批評不應該成為作家、文本的附庸,不應該被人左右思想的發揮。在充分顯示批評家“個性”的前提下,作家和文本,不過是其展示眼光、觀點和審美態度的刺激性因素而已。在這種情況下,所謂批評沒有“公認標準”,其實是不奇怪的。他們指出的,是依據自己的理解對如何建立當代文學專業標準和精神目標的一種接近個人化的設想和看法。
作為當代文學學科材料、文獻積累的重要基礎之一,當代“批評”無疑起著無可替代的作用。與此同時,它對“當前”創作現狀、現象和作品最初、也是最生動的把握,顯然是當代文學史研究的一個重要起點。這都是無可爭議的。問題在于,它是否應該與“媒體批評”嚴格地加以區分。我們應該懂得,在媒體批評年代,一切“批評”都會與媒體批評牽扯到一起,變得渾然一體。媒體批評最根本的“價值訴求”之一,是在社會大眾那取得一種“震撼”效果。一段明星軼事、離奇丑聞、黑幕公案、小人物悲歡,都可能成為批評的“熱點”、“焦點”,被一再追蹤、炒作和連續報道,直至掀起軒然大波。因此,媒體批評實際在意的是社會視聽的高峰體驗,但那才是一種真正的“價值懸空”。當代作家,尤其是“當紅”作家當然不可能與“社會絕緣”。他們中的一些人,還可能就是“大眾明星”。所以,當代“批評”具有兩面性質,一是面對大眾讀者發言,二是要對文學發言。也就是說,它難以避免地暴露出某些媒體批評的姿態、性質。但“批評”又必須為“文學”負責,對文學的精神生活、審美生活負責。因此,批評又只能是一種顯而易見的“價值”批評,是對藝術品嚴格、謹慎的檢驗和評價的工作。它不能人云亦云、說東扯西,把作家作品都當作“媒體”對象,將“刺激”效果作為批評的最終目標。
還有一種來自海外的當代“批評”,例如“魯迅重評”、“20世紀英雄與人的文學”、“再解讀”等等。由于以“嶄新理論”為依托,所以給人以新鮮刺激和耳目一新的效果,它們對有些過于固化的文學史結論的改寫,確也有一定的學術分量。不過,這種“批評”的明顯缺陷是,對歷史文獻的輕視,不耐煩于扎實、繁瑣的基礎研究;作為80年代“文論批評”在海外的余脈和承傳,暴露出那個時期一直未改的積習和毛病。但它以“西學”為武裝的高端姿態,也令一般人士批評不得。既然有這么漫長的“暑假”,自然可以在國內學壇旅行和傳播。但是,這一批評的“武斷”口氣,也時常令人吃驚。由于回避了研究的“中間過程”,以結論替代甚至遮蔽艱苦曲折研究進程的印象,同樣給人觸目驚心的感覺。當然,在這些方面,我們也遇到了難題。大量的疑惑,阻塞著我們的思考:假如文學批評已失去了它質的規定性,完全與殖民、女性、少數民族和社會問題相混同,那么是否還需要“文學”批評?假如文學批評在一定意義上變成西方“知識”的附庸,那鮮活的、個人的與貼近文本的感性的文學批評是否還有存在之必要?如果一切批評都與“媒體”、“西方”掛鉤,那足以揭示人類困境、夢幻與抗爭的文學事業,究竟能否再立足于當代中國的大眾社會?或者相反,面對浮躁局面去做一些復雜、深入(可能并不討好)的細致研究,是否也存在一定的學術生存的困境?這些,都令我們感到苦惱。
當代批評的這些狀況,以及對當代文學學科的深度侵蝕,自然與90年代后的“現狀”有關。90年代后的十余年中,我們對“世界”和“自我”的認識,都發生了難以想象的變化。一種“震驚”的現實,是它極大地動搖了我們對現實、傳統、知識、精神、語言的穩定的認識。“處變不驚”的歷史性沉著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對“未來”的驚恐、不安和虛無。一些人甚至正在一點點地喪失對當代文學學科精神信仰上的依賴感和對學科積累的基本耐心。當代文學錯過了像現代文學那樣“耐心積累”的“80年代”,像后者一樣,它有足夠時間清理歷史,建立學科存在的根基和共同遵守的“話語譜系”。在語言學轉向、解構主義、文化批評紛至沓來的十余年間,它經常隨意采用各種理論、觀點,提出各種問題,卻沒有對任何“問題”進行“沉淀”、“整合”和“轉化”,并變成一種有效的屬于本學科的“通用知識”。它甚至不愿意去回答“歷史”何以這樣被“敘述”,中間經歷了什么曲折、復雜的語言過程,并在一定的審視距離中,對其加以必要的解釋和說明。在“現代文學”逐步確立起自己的話語體系的這十余年間,充斥在“當代文學”學科中,并彌漫為一種研究者“生存環境”和“文化氣候”的,不是那種“研究心態”,而是一種十分深厚的“批評心態”。在今天,“批評”已經成為“當代文學”的一個特殊存在方式、表達方式和學科的基本特征。
當然,在客觀上看,在“大變”的年代,我們無權要求人人“超越”自己的時代和認識的局限。但“客觀”條件卻不能因此變成另一種特權,即認為本來“如此”,所以便只能“如此”。自然,對“批評”現狀的學科意義的反省,對于它的改善、討論和建議,似也不應在這一混亂的歷史過程中停頓下來。
三
在“批評”之外,“宏觀論述”是另一種運用非常普遍的當代文學研究的書寫形態。“宏觀論述”的作者,一般喜歡使用“20世紀”這種概括式的文章標題和概括性的描述與結論。我們有理由相信,采取這一主觀化的方式討論問題,并求得問題的解決,肯定是因為論述者首先掌握著一種先在的、經驗的思想結論。他是在對論述對象“了如指掌”的情況下從事論文寫作的。但是,也會遭遇另一個問題,即研究變成了一個“事先知道”的儀式,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們之所以對宏觀論述持一種比較保留的態度,一是因為它過于自信而忽視了研究對象的復雜性。我們知道,出于簡單化的理解,“當代”文學會被讀解成一種受到社會權力壓制的結果,這在20世紀50至70年代的文學研究中多是如此。從大的方面得出這樣的結論,應該沒有問題。不過,“文學”與“政治”不同,就在于它是“文人”所從事的“事業”。因此,在歷史過程中,它潛藏著文人的情緒、心理、歷史記憶等一些為政治無法根本制服、剪滅的東西,在文人精神生活的“私密場合”,還會殘留著許多為人所不知的真實“細節”。例如,這在《文藝報》的“編者按”與作家作品關系的起伏變化中,可以明顯地表現出來。其中原因,一是該報的編委會雖經過了數次改組,但它的“主編”、“編委”等“編者按”作者們都還保留了一定的“文人本色”,有一定的“書生氣”,他們既忠誠于“黨的文藝事業”,同時對作家、作品有很深的感情。另外,他們也非常愛才。一旦這種隱秘心態沒有與大的“原則”發生根本沖突,可以適當“通融”時,那么,由此產生的溫和態度,就會反映到對一個“事件”或作家作品的評價中來。其次,文藝界的“政治運動”也會時緊時松,不可能始終“劍拔弩張”。通過報紙的“約稿”、“審稿”過程還可以發現,文藝界因為“運動”而出現的比較緊張的關系,有時候也會緩解、松弛。在“編輯”與“作者”之間,隔著一道意識形態的屏障,但“文壇朋友”的人倫關系偶爾也會閃現。在這種情況下,“編者按”文章的多樣姿態便會“呈現”出來,令人不再感到可怕,甚至還有些“親切”的意思,如此等等。這都使人們想到,由于宏觀論述只注意“宏大”的命題、結論,所以,不關心這種歷史過程的復雜性和互文狀態。
“宏觀論述”的另一個表現,是“從我開始”。之所以產生這種敘述幻覺,是在許多人看來,當代文學研究就是一種“現狀批評”。有針對性、有力量對當下發言的“現狀批評”,被理解成了一種更為“有效”并有“學術價值”的研究方式。如果從當代文學的某一局部功能看,這樣的說法當然沒有問題。但是,問題的另一面是,“現狀”并不是空洞的、抽象的和不及物的所指,隨著時間推移,一些“觀念”層面的東西,有可能沉淀為具有“實在”意義的材料(如批評文字、作家訪談、事件綜述、爭鳴文章等);另一些是屬于作品文本“外部”的東西,例如出版宣傳、文壇酷評、依賴作品生存的文學批評,等等,也并非從批評空間中蒸發。在市場化年代,一切作品的生產,都不可能是真正“純粹”的,而這些作品“周邊”的諸多因素,即使只是兩三天的事情,都應當稱其為“歷史材料”,是我們從事當代文學批評、研究的一個知識“共同體”。而現在的事實是,大部分的“宏觀論述”,都遺忘了這些“歷史材料”或“共同體”的存在,它們熱衷于將研究者的主觀愿望和理論預設作為惟一的起點。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從我開始”的“宏觀論述”帶來了兩方面的情況:一方面變幻不定、層出不窮的這類文章,既緊跟著社會生活、文化思潮的脈搏,又展現了南轅北轍的新鮮刺激,研究者的“創造性話語”在那兒不拘一格、自由馳騁。另一方面,千奇百怪的不同看法、觀點同時擁擠在相同的歷史時段,同一個話語空間,對同一個作家、作品的結論甚至會大相徑庭……就連最“著名”的作家,也很難在今天眾多研究者那里獲得“統一認識”。從這個角度看,“歷史材料”和“知識共同體”的存在,就意味著一種寫作的障礙,一種思考的阻力,它無形之中增加了論述過程的限度,減緩了它的本質化敘述和無限膨脹的速度,改變了作者自以為是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它是與“歷史”的一次有意義的“對話”,而不是作者本人的“自說自話”。后一種情況,在許多“歷史”學科中早已成為一種“慣例”,是大家必須遵守因而極其普通的“寫作通則”。
當然,這不是說宏觀論述完全沒有可取之處,而是說,有依據的、言之有理的、思考嚴謹和深入的宏觀論述,不但能給人更大啟發,而且正因為其“宏觀”視角而對當代文學研究的停滯局面產生爆破性的力量,有一種“方法論”的價值。一種嚴格依據材料,通過對它們的細致甄別、界定、提煉并加以歷史歸納的宏觀論述,實際是對研究者的一個更大的考驗,有一種難以想象的寫作的難度。例如,即使在宏觀論述盛行一時的80年代,李澤厚的《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二十世紀中國文藝一瞥》,劉再復的《論文學的主體性》,卻能在當時大量宏觀“空論”中獨樹一幟,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即為一個例證。如此看來,宏觀論述并不是一時興發之隨感文章,而是久蓄心底、不得不發之深沉思考的結果;宏觀論述并非人人可以輕易操作的現狀批評,而是那些眼光非凡、獨具匠心且經過艱苦磨練、再三掂量和反復思慮之后的精神的結晶;宏觀論述更不是一種流行寫作體和流行話語,而是一種拙樸、滯澀、平實和難得一見且又灼見層出的表達方式。而在我看來,之所以宏觀論述在當代文學研究中大量堆積,流行不衰,大概是“避難就易”的心理在作怪,是“取巧”的學科習慣起著支配作用。此風不剎,當代文學的學科建設將毫無希望,或者沒有多大希望,這大概也是我的“宏觀”之語。
四
當代文學學科的最后一個問題,是寫作的“快與慢”問題。對南帆最近寫的一篇文章《快與慢,輕與重》,我很有同感。他寫道:“相當長的時間里,人們對‘快’已經產生了一種上癮似的迷戀”,“這肯定深刻地影響美學風尚的轉變”,他認為,“緩慢的敘述時常遭受嫌棄,多數人向往的是快節奏的情節”,“如今,‘快’的追求肯定是最為強大的時代潮流”①。90年代初,詩人蕭開愚寫過一篇勸告別人放慢寫作節奏的名曰《中年寫作》的文章,也有類似的觀點。一位一年能寫一二十篇文章的朋友曾感到不解,一些做現代文學研究的人為什么一年只寫四五篇文章,這是相反的例子。
當代文學的從業人員,所寫文章的數量往往都相當驚人。除了要為各種座談會、發布會趕寫各類“時評”,還因為感受很多,思維敏捷,因而也不得不發。這樣的情況,在“現代文學”中也不是絕無僅有。不過,如果認真寫一篇現代文學的研究文章,查找材料一般都要兩三個月,再整理、過濾到寫畢,怎么也需要三四個月時間,與上述朋友疑惑的情況比較相符——對此,沒有必要避諱。當代文學的“量大驚人”,有其學科“特點”,歷史習慣,不能夠求全責備。其實,我們可以反問,魯迅、周作人一生著述不都有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字之巨嗎?為什么沒人責怪他們“粗制濫造”、“批量生產”?問題可能是,他們的著述,水平雖然也不整齊,但還注意謀篇布局、仔細經營,與更多“現代作家”相比,顯然仍屬上乘,其中不少堪稱是上世紀文學寫作的“典范之作”。而當代文學研究存在的問題卻是,許多文章并不是認真思考之所得,有一些還可能是“不得已”之作,而有些則多出自“感性”因素,沒有經過“理性”過濾,所以留下的印象極其不佳。
但是,當代文學研究寫作的“快與慢”問題,一定程度上反映著研究者本人的“心理素質”。在當今傳媒時代,雜志多如牛毛,約稿若雪片紛飛,而作家“新作”迭出,“新人”比春筍還多,這對每個批評者、研究者都是一種“考驗”。因此,所謂“心理素質”,就是敢于“拒絕”。“拒絕”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有嚴格的挑選眼光,并不一一從命。它是一道審美屏障,過濾著“非文學”、“非學術”的雜質。“拒絕”更是一種“境界”的顯示,因為它拒絕人云亦云、隨機應變、沒有立場。“拒絕”還是一種緩慢敘述,它是拿準了才去發言,是真正心有所悟、心有所得,才字字謹慎,由表入里,對問題能作深入的發掘。這就是南帆所說的“笨”:“在某些傳統思想家那里,‘笨’不一定是一個貶義詞。從訥于言而敏于行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笨’是許多思想家所推崇的品質”,“他們贊許的耐心與恒心,是兢兢業業,一絲不茍的笨功夫”,即“老子曰,大巧若拙”,“高也,樸也,疏也,拙也”②。它還是郜元寶之批評(或挖苦?)洪子誠的所謂文風的“滯澀”③。如此看來,所謂當代文學研究的“心理素質”中,既有一個“熱眼關注”的現狀,也有另一個“冷眼旁觀”的自律問題;有一個“不得不快”、“不得不應付”的寫作的苦惱和困境,事實也存在著可以減快為慢、轉向步步為營的個人寫作自由。這并不意味著整齊劃一,而是因人而異的。具體實行起來,其實相當地矛盾、猶豫,舉步維艱,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簡單。
寫作的“快與慢”,還牽涉到對當代文學學科的整體認識。一是學科的“新”與“老”問題。如果從1949年算起,“當代文學”已存在五十多年時間,超出“現代文學”二十年之久。它起步不能算晚(王瑤雖然1951年出版了《中國新文學史稿》上卷,但山東大學中文系的《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冊1960年問世,遲得不多),與“現代文學”的真正“中興”(80年代),差不多幾乎“同時”。但在不少人心目中,當代文學一直是一門“新興學科”。這決定了他們不愿意放棄“新興”的思維方式、表達方式,將問題“沉淀”下來,并對許多紛繁懸浮的文學現象作耐心細致的“歷史性”檢討和反思。二是研究的“距離”問題。在許多人看來,當代文學研究屬于“近距離”或“無距離”批評,越是貼近研究對象,便越容易抓住問題,揭出實質。這種看法相當“誤人”。一定意義上,“當代”的批評、研究,也應該是“有距離”的批評和研究。它要求研究者(批評者)自覺地與研究對象(作家、作品)拉開心理距離,避免在認同中被對象“同質化”;它贊成以一種“審視”、“懷疑”、“追問”的方式,而不是與研究對象站在“同一立場”、以思考和想象的方式進入后者的文本世界;有時候,它會肯定研究對象的主張,但更會追究它為什么要“這樣主張”的創作動機和歷史邏輯;它甚至會把自己置于一種冷漠的精神狀態,以嚴峻挑剔的態度與研究對象開展精神“對話”。正是因為這種“距離”的存在,當代文學研究才有可能稱得上是一種“研究”,是一種“學科”性的工作。最后,是研究對象如何“沉淀”的問題。凡作家“新作”出來,或“新現象”涌現,當代批評都要“跟蹤”、“描述”,這應當是當代文學的學科任務之一。不過,在這一過程中,也有一個如何將對象盡量“沉淀”的必要,即,不僅把它當作“從未出現”的現象,而且也當作是一個“曾經有過”的現象,用“歷史”眼光將它解剖,照出紋路肌理,揭示其內在關聯;與此同時,用“知識考古學”的方法,將它重新變成一個“問題”,在大量浮在上面的虛幻信息、聲音和主觀暗示中,剔除輝煌的假象,還其本來面目。這樣,一切思考、醞釀、寫作便不得不“慢”下來,變得日益地緩慢、艱難、復雜。這使我們意識到,在我們面前,堆積著許多“難題”,它們其實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①②參見南帆《快與慢,輕與重》,載《當代作家評論》2006年第5期。
③參見郜元寶《作家缺席的文學史——對近期三本“中國當代文學史”的檢討》,載《當代作家評論》2006年第5期。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
責任編輯 宋 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