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視覺文化源于身體解放的要求,從視覺文化轉向的整體意義上看,視覺文化是對身體感性的極大解放;另一方面,從視像化傳媒所生產和傳播的最直接的身體意象——審美化身體形象來看,卻又表達了身體所遭遇的政治、經濟權力的擠壓。在當代,政治、經濟權力借助視像化傳媒對身體完成了一個內在的馴化過程,這個內在馴化過程也是人們把身體投入消費的過程,其結果是使身體在感性快樂之中深刻地被權力所控制,被資本所滲透,被物所異化。
關鍵詞 視覺文化 視像化傳媒 身體解放
人類已進入一個視覺文化的視像化時代。視覺認知和傳播是人類的古老經驗,但在人類歷史上,視覺活動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凸顯。正如尼古拉·米爾左夫所說:“當今人類的經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視覺化和具像化。”①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對象的功能性質在某種意義上已不再是首要的,那些游離于具體功能之外的對象的視覺效果,日益成為人們享受日常生活的體現。閱讀在某種意義上呈現出擺脫對文字的艱難理解而求助于插圖的感性直觀的渴望,日用商品的精美包裝遮蔽人們對商品實用價值的關心,人們的衣食住行的滿足越發依賴于報紙、雜志、電視、互聯網上的圖像廣告的精致性、可感性;人們還熱衷于“把本身非視覺性的東西視像化”②,如唱片公司不惜斥巨資精心拍攝MTV,將音樂轉化成唯美、煽情或其他風格的影像,香水廣告將若有若無的縹緲香氣轉化成粉紅色的性感視覺,光滑肌膚的觸感亦被轉化成牛奶般直觀的鮮潤……不具可視性事物的大量圖像化表明,視像化利用各種場合千方百計擴張著自身的吸引力和沖擊力。而與視覺視像化塑造密切相關的“景象已成為當今社會的主要生產”形態③,從主題公園到城市規劃,從美容瘦身到形象設計,從印刷出版物的圖片化到電影、電視、網絡中的虛擬影像,如此等等,“圖像表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影響著文化的每一個層面,從最為高深精微的思考到大眾媒介最為粗俗淺薄的生產制作無一幸免”④。視覺視像化已經成為當代人的一種視覺不可或缺的日常生活方式。
面對這樣一種視覺文化轉向,我們不禁感到疑惑:為什么形象崇拜和形象狂歡如此流行?許多學者對此提出了自己的見解,諸如消費社會的背景、傳播科技的推動等,試圖從不同側面揭示視覺文化視像化的動因。但是,當前學界對這一問題的研究似乎尚未觸及一個更為核心的層面。實質上,視覺文化的這一轉向歸根結底是一種感性主義文化形態的轉向。從這一意義上說,一定的社會文化形態的性質,或理性或感性或二者之間平衡,是以該社會文化中身體話語模式為基礎得到解釋的,身體范式是闡釋文化形態的根本范式。視覺文化轉向自20世紀后期異軍突起,實是身體話語變遷的深刻體現。
何出此言?身體,無疑是“我”之最為親近的存在。對事物的感知源于身體,思想和欲望的表達體現于身體,甚至難以言狀的個體激情也首先通過身體展示出來。身體滲透于我們的經驗,我們無時無刻不在遭遇身體。然而,身體存在的合法性及其重要地位卻并不是不言自明的,反而從一開始就備受思想和理性的壓抑,相應地,文化形態的天平一直在向理性傾斜。視覺文化自20世紀后期大放異彩,不能不說是一種身體感性解放的表達。在日常經驗的層面上,身體的外觀是最重要的審美修辭,外觀的焦點集中于“美”。當代視覺文化的視像化對身體外觀傾注了極大熱情,電影、電視、廣告、時尚出版物、網絡等視像化傳媒一直致力于“美”的身體形象的制造和承辦。換言之,當代視覺文化轉向的根本語境是身體感性的解放,視覺文化的視像化首先成為一個身體性的文本。
既然視覺文化轉向脫胎于身體解放的母體,它就不可避免地具有現時身體解放的一切特征。視像化傳媒是審美化身體圖像的生產者和供應者,電影、電視、廣告、時尚雜志、網絡等,無不充斥著俊男美女形象,這些流光溢彩的身體形象構成了圖像空間中最亮麗的景觀。
一、視覺范式與身體偶像的塑造
視像化傳媒對審美化身體圖像的生產是通過源源不斷地制造身體偶像的方式進行的。在我們的時代,選美冠軍、時裝模特、演藝大腕、體育明星等,常常被視覺工業作為身體偶像加以生產,他們的現實身體通過一系列繁復的化妝技巧、形象設計和電子攝影技術得到修飾和美化,并憑借電影或電視劇、廣告、寫真集、網絡等各種可視媒介方式出場,呈現在人們眼前,以供觀賞。這是怎樣的身體圖像?男性皆面容俊朗、棱角分明、高大挺拔;對于女性,“美麗是她的惟一屬性。她沒有皺紋、疤痕和瑕疵。的確,她連毛孔都沒有。她苗條,通常很高又有一雙長腿,而且年輕” ⑤。這些圖像可以是整副身體的呈現,也可以是通過切割身體策略所展示的身體局部。事實上,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廣告的急劇膨脹,切割身體更為盛行。相對于男性身體,視覺工業生產了更為豐富的女性身體圖像,這也意味著女性身體在圖像中受到了更為嚴重的切割。柔亮飄逸的秀發、白皙精致的面容、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這些碎片共同拼湊出我們時代女性身體的整幅圖像。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審美化的身體圖像通常都是經過專業技術處理而獲得的成果,盡管無懈可擊,卻又絕不真實。因此,與其說它們是身體偶像的真實映像,不如說它們是完全脫離真實身體而成為供人們觀賞、玩味的獨立形象。當代視覺文化的一個意味深長的特征是將“物” 轉化為“物”的形象。正如杰姆遜所分析的那樣,懷舊電影把過去變成了過去的形象,其中有的只是關于過去的形象,而不是過去本身⑥。對于身體偶像來說,他們的身體一經視覺工業的再生產,進入公共視界,就不復是原初意義上的身體本身,而轉化成身體形象。這些形象不再屬于身體偶像本人,而成為一種刻板化、模式化、類似于絕對理念的存在。進一步說,這些形象不過是把身體審美理念視覺化,成為一種“理想軀體”的視覺范式。我們在媒介中所看到的貝克漢姆的長相,甚至梅格·瑞安的下巴,凱麗·米洛的翹臀,它們都已成為一種視覺的形象符號。而這些所謂的形象符號反復地出現在電影、電視、畫報、廣告、雜志、報紙、明信片、寫真集等視像化媒介中,如潮水一般從各個方向涌來,擠壓我們的眼睛,包圍我們的身體。我們就是生活在這些超現實的“理想軀體”形象之中,生活在這些形象所構筑的符號域中。
福柯注意到,人的認知是依據一系列復雜的機制來進行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系列的二元對立范疇:真/偽、善/惡、理性/瘋狂、正常/反常、科學/反科學,等等。這種區分是一種認可與排斥的對立,真的、善的、理性的、正常的、科學的是被認可的,對立的范疇則是被排斥的。這種區分的根據是所謂的“知識”和“真理”,也就是說,在認知活動中存在著某種“真理”或“知識”的意志,福柯稱之為“求真意志”和“求知意志”⑦。研究表明,思維過程所具有的種種心理現象在視覺中同樣存在,因此有“視覺思維”的概念。阿恩海姆寫道:“知覺活動在感覺水平上,也能取得理性思維領域中稱為‘理解’的東西。任何一個人的眼力,都能以一種樸素的方式展示出藝術家所具有的那種令人羨慕的能力,這就是那種通過組織的方式創造出能夠有效地揭示經驗的圖式能力。因此,眼力也就是悟解能力。”⑧既然如此,在人的“視覺思維”活動中同樣存在著“求真意志”和“求知意志”,鏡域中的人們用眼睛悟解美和丑的二元對立。當電影、電視、廣告、時尚雜志、網絡等反復地展現一張張瑩白剔透、光鮮無瑕的女性面孔的形象時,我們看到了這個時代女性美的“真理”——“美”是白皙、細膩、光滑;晦暗、色斑、皺紋、毛孔粗大是丑的。當那些苗條瘦削的模特兒走入視線時,我們看到了這個時代女性美的“真理”——“美”是瘦和骨感;胖是丑的。當那些結實平滑的腹部盡情袒露時,我們看到了這個時代美的“真理”——“美”是肌肉的緊致;松弛是丑的。諸如此類,不一而足。視覺工業精心生產的各種形象為人們提供了身體審美化的視覺范式,人們憑借“視覺思維”從中解讀出身體審美化的“真理”。這種解讀因身體形象的無所不在、見縫插針而可以隨時隨地發生,形象的同質化無疑使“真理”歷經反復檢驗而彌堅。這一過程看似自然而然,而實際上視覺工業就是如此巧妙地建構了身體審美化的視覺理念,亦即關于軀體美的“真理”。
審美化的身體形象的廣泛存在,不但使我們看到并不斷確認身體美的“真理”,同時也使我們時刻看到自己的身體。梅洛—龐蒂指出,看的主體對自身的反觀性和反身性,其中包含了一層重要的含義:“我”不僅在看對象,也在看自己。我們在觀看那些“美”的身體形象時,也在觀看自己身體的“美”與“不美”。從這個意義上說,那些形象就像是一面面鏡子,締造了一個“鏡域”,處于“鏡域”中的人們常常陷入對自己身體的嚴格的自我監督中,致使對于外表的敏感程度、挑剔程度以及不滿程度不斷提高。有學者研究指出:電影、電視等影像工業通過把人從詞語引向運動與姿態,改變了20世紀人的情緒生活⑨。個體持續地監視自己身體的不完美性,被身體焦慮所折磨,情緒變得格外脆弱。《時尚的面孔》一書的作者詹尼弗·克雷在進行調查分析時發現,在認同超級模特的身材、以她們的體形為理想的調查對象中,聲稱對自己的大腿不滿的有71%,對臀部不滿的有58%,對胸部不滿的有22%,對髖部不滿的有40%,對小腿不滿的有32%,對上臂不滿的有17%⑩。英國一項調查研究表明,有近九成的英國少女表示不喜歡自己的外表;14歲的女孩中超過25%考慮過接受整容手術或服用減肥藥(11)。
身體焦慮促使當代人對采用種種“身體技術”的熱情空前高漲,試圖以此來實現身體審美化。而隨著科技的日新月異,身體技術也在不斷更新換代。廣告、時尚節目也總是站在身體修飾的最前沿,不遺余力地展示技術所帶來的各種美好的身體圖景。
二、權力與視像傳媒對身體的規訓
在鋪天蓋地的“美”對身體構成壓迫的時候,我們需要對美進行嚴肅的思考與反省。這樣一種“美”就真的是我
們的身體所渴求的“美”嗎?在韋爾施所提到的三種美學獨斷主義中有一種反感性的獨斷主義,它苛刻地、獨斷地理解審美需求的結果:你不應當僅僅是感性地行事(12),同樣也應當審美地行事。也可以說,你在哪里也不能感性地行事,而只能是處處審美地行事。這樣,美學不再承擔擴展和提示感性的重擔,而是成為感性的嚴格約束者。當代視覺文化轉向所制造的身體審美化狂潮在很大程度上亦是一種反感性的美學獨斷主義,它并不忠于自我身體的感性追求,相反,試圖以審美的名義馴服感性和身體,實質上脫離了當初作為解放者的革命性功能,變成控制人的感性存在的一種有效的方式。不難發現,視覺文化視像化的身體審美化敘事實質上是一種權力話語形式,服從于權力生產“規訓的身體”的需要。
從根本上說,視像化媒介的控制權掌握在權力階層手中,權力必然利用這一文化資本再生產和強化社會的控制結構。那么,權力與身體的關系到底如何?在這方面,福柯的研究為我們提供了有益的啟示。福柯將身體置于權力運作的中心,指出,自古典時代以來,身體就被當作權力的對象和目標,遭遇操縱、改造和規訓的命運。它“直接卷入某種政治領域”,“權力關系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符號……”“其目的不是增加人體的技能,也不是強化對人體的征服,而是要建立一種關系,要通過這種機制本身來使人體在變得更有用時也變得更順從,或是因更順從而變得更有用”(13)。這就形成了某種控制人體的權力機制,某種“政治解剖學”或“權力力學”。它不僅規定身體“做什么”,而且規定身體“怎么做”。人的身體因此成為一種特殊的“規訓的身體”,既是被改造的對象,又是改造的主體。“規訓的身體”顯然是一種身體的非解放狀態:它是一種操練的肉體,而不是洋溢著理論物理學的肉體(14);它是一種被權威操縱的肉體,而不是洋溢著動物精神的肉體。在傳統社會中,權力對身體的規訓帶有明顯的強制性和暴力特性,例如紀律的規訓。在現代社會中,隨著支配人體技術的完善,權力對身體的規訓已不再表現為強制性和暴力性,而變得越來越隱蔽,有關身體的“知識”和“真理”話語的實現成為權力操控身體的有效途徑,并轉化為人們自覺自愿的和快樂的沖動,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集體無意識。
前面提到,權力通過確立一定的關于真/偽、善/惡、美/丑、理性/瘋狂、衛生/骯臟、健康/病態等標準話語來實現相應的“求真意志”,并把這樣的意志潛移默化地灌輸給每個個體,巧妙地使個體自覺自愿地去追求這樣的“真理”或“知識”,以此實現個體自身的自我約束和自我控制。福柯說:“假如沒有話語的生產、積累、流動和發揮作用,這些權力關系就不可能被確立、鞏固和運作。假如沒有某種借助這樣的聯系并在此基礎上來操作的真理話語的經濟,權力就不可能加以運作。我們受制于通過權力來生產的話語,除非通過真理的生產,否則我們無法實施權力……我們將被迫去生產我們社會所需要的權力的真理:我們必須去言說真理,我們不得不或被宣布承認或發現某種真理……總之,我們必須生產真理,就像我們必須生產財富一樣;事實上,如果我們要生產財富,首先就必須生產真理……這種話語至少部分地決定、傳遞和擴大了權力的功效。”(15)簡言之,“知識”和“真理”成了權力的代名詞:權力產生“知識”和“真理”,“知識”和“真理”反過來強化權力。
具體到現代社會中權力對身體的監視與控制,首先是生產關于身體外觀的話語,界定美/丑的分界標準,美的形體轉化為一種身體話語的“真理”和“知識”,而丑的形體則相反,意味著一種需要加以“排斥”的“非真理”和“無知”。這些所謂的“真理”和“知識”、“非真理”和“無知”,都是以權力的眼光和意志為界定的標準,是權力為了對身體感性進行規范化、結構化以保持其主導地位而生產和言說的。正如費斯克在《理解大眾文化》中所指出的:“美麗的身體與丑陋的身體、健康的身體與不健康、著裝的得體與凌亂、整潔與邋遢、強壯與軟弱,等等,二者之間的關系,都是關乎規范和偏離的社會關系,因此也都是政治關系。這些政治關系企圖在身體之內,自然化那些在社會結構中最有權力者的規范。健康的意義是社會的而非生理的,美的意義是政治的而非審美的;健康與美同樣是政治意義上的,因此都是用于社會權力運作的話語。”(16)
視像化傳媒作為一種權力機器,也被納入權力話語的生產體系之中,通過再生產圖像機制來實現身體美的“真理”。為什么當代視覺文化所生產的身體圖像對男性的陽剛之美和女性的苗條柔美情有獨鐘,竟至將之絕對化?這一現象自然有其生理學的基礎,但其中所包含的對兩性身體的再生產亦即對兩性權力關系的再生產更是我們需要高度關注的。
從兩性權力關系的角度來說,我們的社會是一個男權社會,男性掌握著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權力,占據著社會的主導地位,女性則處于從屬、依附的地位,即所謂的“第二性”。在這個意義上,作為整體存在的男性和權力是同義語。男性為了鞏固和強化自己的權力,必然憑借其所掌握的文化資本生產和言說男性中心主義話語。在這里,神化男性中心主義與自然化女性從屬地位是一致的,并且都是不可避免的。這樣,我們就不難理解當代視覺文化轉向對兩性身體形象編碼的意義了。強健、陽剛的身體意味著擁有、奪取、統治、自我表現和保護等行為的可能性,以及卓越、高效、進取等素質,所以,反復地在視像化圖像中凸顯男性身體的這些品質,能夠表現出“男性天生是統治者”的印象。顯然,這一權力話語充滿政治意味,試圖從身體的自然條件上也就是原初的意義上賦予男性權力地位以合法性。強健、陽剛的男性身體形象的大量生產和反復呈現,不但制造了男性優越性的與生俱來的假象,而且通過規訓男性身體進行著男性權力地位的再生產。這些強健、陽剛的男性身體形象成為一種絕對的壓倒性存在,提供了男性身體美的認知型,男性個體的“求真意志”促使他們自覺自愿地按照這一標準來監督和管理自己的身體。可以這樣說,視像化傳媒生產的強健、陽剛的男性身體圖像,通過男性個體的自覺規訓轉化為對男性權力欲望以及實施權力的能力的現實生產。
與強壯的男性身體相對立,我們在圖像中看到的女性身體偶像千篇一律地纖瘦、美麗。這是因為,苗條在一定程度上流露出脆弱、不設防和缺乏力量的意蘊,這是男性主導下的視覺文化在言說“女性天生是弱者”的話語,為進一步言說男性救贖女性、統治世界的神話制造依據。此外,與彰顯男性身體的強力不同,圖像工業更關注女性容貌的美麗,企圖用美麗的身體來設定女性的價值。兩者相比,強力具有根本性意義,美麗更多地在于觀賞性——這又是一種兩性地位的權力話語:男性是第一位的,女性是第二性的。由于圖像的反復言說,苗條柔美作為女性身體美的“真理”而深入人心,成了女性競相追逐的目標。換句話說,她們在圖像的召喚和示范下滿腔熱情、千方百計地把自己的身體變成規訓的身體:柔順的、供男性觀賞的身體。
當代視覺文化對兩性身體圖像的編碼包含了通過規訓身體再生產社會統治秩序的意義。視像化傳媒投射的是權力的眼光,或者說,它本身就是權力的眼光,它所精心生產的身體圖像承載了權力的理想。
推開說去,當代視覺空間中泛濫的審美化身體圖像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權力所生產的關于身體美的“真理”話語,目的在于建立人們關于身體美的認知型以實現人們對自己身體的自我操控。或者說,這些身體圖像都是權力的眼光所生產的規訓身體的標本,企圖通過這些標本的示范作用使活生生的現實身體自覺自愿地、快樂地變成規訓的身體。一方面,視像化傳媒把規訓身體的抽象理念視覺化、具象化,以圖像的方式直觀地提供身體美的認知型,即規訓身體的樣板。圖像越是具體和細致,亦即切割策略越是盛行,身體美的認知型也越是具體和細致,權力對身體的規訓越是嚴密和全面。從這個意義上說,無數審美化的身體圖像構成的鏡域就是權力目光無所不在的空間。說你在看圖像,不如說圖像(權力)在逼視你的眼睛,讓你產生視覺快感的同時,誘使你按照它的標準塑造自己的身體。正如福柯在《性史》中指出的,性話語的大量增殖并非帶來性的解放,而是相反,帶來的是社會對性的控制。(17)同理,審美化身體圖像的出現、增殖與擴散實際上并非指向身體的解放,而是隱藏著權力控制、規范身體的機心。另一方面,正是憑借圖像,權力干預和再生產身體的機心也隱蔽得更加巧妙。首先,這些圖像的主角是現實的人(身體偶像),雖然其身體形象經過技術的再生產,在某種程度上是超現實的,但這一點通常被人們所忽略,亦是說,這些作為標本的身體形象通常被看作是自然的身體本身的映像,這樣就隱去了人為制造的痕跡,具有相當的遮蔽性。其次,這些同質化的形象充滿了公共視域,密度極高,反復地從不同的視像化媒介映入我們的眼睛,同時,只要形象的觸角所及之處,相隔遙遠的人們亦可以分享同樣的身體圖像,因此,這些身體形象被感受為具有普遍的意義,權力話語的局部性亦被遮蔽了。還有一點非常重要,這些身體圖像通常被豐富絢麗的色彩和光影包裝得流光溢彩,因此觀賞它們能夠激起和滿足視覺快感,令身體產生快樂沖動,進而迷戀、追逐這些圖像,權力的滲透被身體的快樂沖動所掩蓋。簡言之,通過身體圖像,權力關于身體美的話語具體地呈現出來;通過圖像的現實關聯和廣泛存在,這些話語又被人們感受為普遍真理;通過圖像的愉悅性,這些普遍真理的滲透被感受為身體享受快樂的過程。
當代身體審美化狂潮表現為人們陷入了對圖像所規定的身體之美的熱烈追逐之中,按照圖像所提供的認知型嚴格監督自己的身體,時刻注意它與美的規范的差距,由此引發身體焦慮,不惜通過各種身體的技術塑造自己的身體,心甘情愿、樂此不疲地接受一種身體的審美化實踐。既然審美化身體圖像是權力規訓身體的手段,追求圖像所規定的身體之美實際上便是認可一種身體話語的權力,主動地把自己的身體變成規訓的身體。權力被鐫刻在主觀經驗的細節里,自然的、感性的自律代替了法治的外在他律,這種自律在一個更高的意義上體現了總體的圖像規約“法則”,暗中起著“霸權”作用的乃是看不見的權力,它迫使你不得不為之,盡管你似乎是自己樂意的。因為,正是權力塑造了我們對身體的審美眼光。在此,“審美意味著馬科斯·霍克海默所說的‘內化的壓抑’,把社會權力更深地植入被統治者的身體之中,成為政治控制權力得以運作的極為有效的模式”(18)。這種模式作為最強有力的常規化策略之一在發揮作用,確保產生出能自行監控、自我訓練的順從的身體,對任何逸出社會常規的身體形態保持敏感性,并使按常規做出自我完善與轉變成為習慣。權力對身體的規訓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隱蔽而內化,身體被權力控制的程度更深了,身體在與權力的關系中更加處于一種屈辱的地位。
三、最美的消費品:身體的異化命運
與塑造、規訓身體纏繞在一起的,是把身體轉化為最美的消費品,這是視覺文化轉向中身體審美化敘事所蘊含的另一重要內涵。這兩者是一個過程的兩面,因為在當代消費主義的背景下,塑造、規訓身體也就是要使身體在審美的誘惑下乖乖地成為一種消費品,從而服從消費社會的商業利益。因此,審美化的身體圖像幾乎總是與化妝品、服飾、保健品等各式各樣的美化和維護身體的商品捆綁在一起而出場。
物的豐盛以及商品的系列化造就了消費社會。在消費社會中最根本的變化是“富裕的人們不再像過去那樣受到人的包圍,而是受到物的包圍”(19)。消費已經成為“一種約束、一種道德、一種制度。它完全是一種價值體系,具備這個概念所必需的集團一體化及社會控制功能”(20)。換言之,消費已經成為一種新的社會規訓手段。正如鮑德里亞所說:“消費社會也是進行消費培訓、進行面向消費的社會馴化的社會——也就是與新型生產力的出現以及一種生產力高度發達的經濟體系的壟斷性調整相適應的一種新的特定社會化模式。”(21)消費是一種新的社會規訓力量,與傳統的學校、機關、社會團體的規訓完全不同。消費文化是平易的、親切的、熱情的、溫和的,有著日常生活的一切情感特點和感性色彩。消費的規訓不是強制的,但通常比強制的規訓更有力量,它假借著市場法則滲透到一切領域之中,控制著社會的整體語境。
既然消費成為市場經濟中全新的并且是滲透一切的規訓力量,那么,規訓身體的消費特征便是消費身體——被物所包圍的身體。消費之所以能夠成為規訓,在消費過程中必然存在著某種支配力量,這種支配力量為了維護符號秩序的完整,要對消費者進行調教,使得這一體系能夠有效地運作并長期維持下去。視像化傳媒尤其廣告便是一種有效的支配力量,它的法則就是在審美化的身體意象和林林總總的身體消費品之間建立某種“必然”的聯系。
廣告中充斥著各種審美化的身體意象,以切割身體的策略處心積慮地將身體各個部分的“美”放大、強化,這些身體的局部向消費者展示了某些完美的理想形態,從而成為一種欲加實現的理想。當然,這些完美的身體形象是借助了種種精到的技術展現出來的,諸如噴繪、強調色彩、數字技術處理等。這些形象實際上是建構起來的形象,它們寄居在身體偶像——真實的人體上,因而具有了活生生的誘惑性和感召力。它們就像一面面鏡子,在使你對自己的身體感到自卑與焦慮的同時,又不失時機地給你希望。言外之意,只要用了我的產品,你就能夠煥然一新,擁有同樣完美的外表。“通過他人來激起每個人對物化社會的神話的欲望”(22),這就是廣告的竅門和戰略目標。當然,這正是此類廣告推銷之物的矛盾所在——“在一個無法達成的高度上建構起來的世界,這個世界卻呈現為一個可以企及的理想”(23)。干枯受損的頭發可以通過滋養修復型洗發水和護發素變得柔順豐盈,眼睛可以通過眼影、睫毛膏等化妝品變得更加明亮魅惑,豐乳霜使傲人的雙峰不再是夢,高跟鞋使得雙腿更加修長,等等。如此一來,對自我身體局部的修飾和美化,便轉化成為一種消費行為,一種對商品的占有和消耗。身體本身也就成為一個消費品,圍繞著身體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消費網絡,越來越多的商品進入身體的消費。
鮑德里亞指出,在消費社會中,“人們從來不消費物的本身(使用價值)——人們總是把物(從廣義的角度)用來當作能夠突出你的符號,或讓你加入視為理想的團體,或參考一個地位更高的團體來擺脫本團體”(24)。廣告在推銷商品時,從不與單個人進行對話,而是在社會階層區分性的關系中瞄準消費者,捕獲其“深層的”動機。廣告意識形態牢牢抓住人們對于快樂、成功、幸福的欲望,完美的軀體被表現為快樂的載體,并且越是接近青春、健康、苗條與美麗的理想形態,軀體意像、身體的交換價值就越高。如此,廣告把對軀體美的追求表現為人類實現人性欲望與幻想結合的對象與載體,這也是商品世界和市場制度煽動、發掘、培養、設計和制作的利潤機器。
總之,廣告中鋪天蓋地的審美化身體圖像以一種分割身體的策略展現身體各個部分的美妙動人之處,并且以其交換價值所喚起、迎合的深層欲望動機為中介強化其崇拜;同時,這些局部的美又總是與商品消費密切地聯系在一起,誘導人們完成身體的局部美化與引導人們完成特定的身體消費行為就成為同一個過程。視像化傳媒披著五光十色的審美面紗參與了消費的身體的制造。
杰姆遜在論述后現代主義時指出,在資本主義的第三階段,資本在征服世界之后,開始進入人類最后未被殖民的領域——審美與無意識(25f)。他1985年在北京大學的系列講演中指出:“德國的古典美學家康德、席勒、黑格爾都認為心靈中美學這一部分以及審美經驗是拒絕商品化的……對康德以及以后很多美學家甚至象征主義詩人來說,美、藝術的最大長處,就在于其不屬于任何商業(實際的)和科學(認識論的)領域……美是一個純粹的、沒有任何商品形式的領域。而這一切在后現代主義中都結束了。在后現代主義中,由于廣告,由于形象文化,無意識以及美學領域完全滲透了資本和資本的邏輯。(26)”杰姆遜的論述無疑也適用于這里所討論的視像化的身體美學領域。以廣告為代表的視像化傳媒,已使身體美學領域滲透了資本和資本的邏輯,美的身體的控制權已經逐漸落入資本這一看不見的手中。美容業、服裝業、飾品業、保健品業……龐大的身體產業利用描繪“美”的身體的廣告,通過讓我們相信自己的身體不夠完美,借機兜售產品而獲取暴利。
身體被消費社會重新發現和編碼,身體被逐漸神話化,神話的主導主題即是“美”。“美”作為欲望的交換符號,通過身體消費成為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交換功能。人們追求美的身體的深層動機是渴望獲得其交換價值。在此意義中,美的命令,同禮貌或其他諸如此類的社會禮儀一樣,受到符號工具化編碼規則的約束,只不過是功用性命令的一種變體或隱喻。自然,在這一美化的過程中,身體已不再是肉身,也不再是工業邏輯中的勞動力,而是具有“交換價值”的功用性物品。
美的身體通過物的消耗來實現。在廣告中身體的發現是通過某些部位(身段和肌肉)或某種體態(曲線和動感)的局部發現匯聚起來的,與這一過程相匹配,是物的堆積。如果將身體作為句子的主干,那么物是修辭,因為身體的重新發現首先要經過物品的修飾。例如,經過性感美麗的衣服或知名品牌的化妝品來顯現身體,經過大大小小的健身器械、各種功能神奇的藥丸來保持和恢復身體,等等。希望重新發現自己的身體而崇拜物、獻身于物的人在消費社會中越來越多,他們只能通過“買入”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只能通過堆積物品來顯示自身,否則找不到更好的、讓整個社會都認可的途徑。由此可以說,渴望或追求美麗的沖動便轉化為占有物品的沖動,而惟一被真正解放了的沖動便是購物的沖動。作為符號的身體和物品在理論上的等同造成了事實上的奇妙等同,即身體與消費品的等同。
由于商品意識的入侵,身體不再是有某種固定體積的對象,而是成為可以不斷向外延伸、日益完美、功能更加齊備的優異對象,雖然其他物品依據同樣的邏輯也能扮演這一角色,但是正如鮑德里亞所強調的,只有身體是心理所擁有的、操縱的消費的那些物品中最美麗的一個,身體成為了最美的消費品。(27)身體的人工性意味著它失去了自然性。對商品的崇拜和消耗意味著物及其所蘊含的技術反客為主,成為控制我們自己身體的外部力量。看看那些為了瘦身而被減肥藥折磨得上吐下瀉的人,那些為了擁有豐滿的胸部而在健康的胸脯注入硅膠的人,我們不能不說身體的物化實質上是人們主動對自己身體施行的暴力,為了與審美化的身體意象趨于一致而蠻橫地破壞了身體的自然生命活力。身體在美學化實踐中走向了它的反面——野蠻的施虐與受虐。身體成了自身的敵人:消費者越是要擁有自己的身體,便越是從自己的身體中異化出去。
①②(24)尼古拉·米爾左夫:《什么是視覺文化》,載《文化研究》第3輯,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
③居伊·德波:《景象社會》,載《文化研究》第3輯。
④W.J.T.米歇爾:《圖像轉向》,載《文化研究》第3輯。
⑤梁振華:《時尚的謊言與魅惑》,花城出版社2006年版,第82頁。
⑥(25)(26)杰姆遜:《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唐小兵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27頁,第169頁,第160—163頁。
⑦杜小真編選《福柯集》,上海遠東出版社1998年版,第143頁。
⑧梅洛—龐蒂:《眼與心:梅洛—龐蒂現象學美學文集》,劉韻涵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129頁。
⑨⑩(11)轉引自陶東風《鏡城突圍:消費時代的視覺文化與身體焦慮》,載《美苑》2004年第5期。
(12)沃爾夫岡·韋爾施:《重構美學》,陸揚、張巖冰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年版,第63頁。
(13)(14)福柯:《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劉北成譯,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156頁,第175頁。
(15)Michel Foucault, “Two lectures” in B. Nicholas, et al.,(eds.) Culture/Power/Histo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 210211.
(16)約翰·費斯克:《理解大眾文化》,王曉玨、宋偉杰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197頁。
(17)福柯:《性史》,姬旭升譯,青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19頁。
(18)伊格爾頓:《美學意識形態》,王杰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8頁。
(19)(20)(21)(22)(27)波德里亞:《消費社會》,劉成富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頁,第35頁,第21頁,第52—53頁,第206頁。
(23)Marita Sturken Lisa Cartwright, Practices of Looking,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215216.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責任編輯 容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