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藝術與公眾文化空

根據施耐德等人的公眾空間理論，公眾空間應包括物理的公眾空間、 社會的公眾空間和精神的公眾空間等幾個不同層次。他們認為，不管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每一種公眾空間都可以通過基本意義來加以確定，而我們對公眾空間特質的詮釋確立了我們理解和看待公眾空間的方式。在當代社會中，公眾文化空間的特質就是它的開放性和自由參與性，而公共藝術則是表現這種開放性和參與性的藝術形式。藝術家在這個多元化的公眾空間中，運用一定的藝術表現手段和不同的介質創作出與環境相協調且能夠影響公眾的、具有一定形式、結構、功能的藝術形式。可以說，公共藝術這種多介質構成的、公開展示的藝術形式，所針對的是人及其所面對的自然生態環境和人文社會環境。它以一定的社會物質環境和社會精神環境為基礎，具有政治和社會雙重特性，發揮著對公共社會理念和主導思想的傳達作用。就其實質而言，公共藝術的最終目的并不是要體現藝術家所創造的藝術風格和樣式以及形成的藝術思想，而是體現一種群體性的精神空間，是人類改造自身生存環境的一種外在表現形式。在每一個特定的地域中，特定的歷史文化決定著特定的公共藝術特質，同時，特定的公共藝術也直接或間接地影響特定的藝術觀念和審美模式。因此，可以說，我們從藝術的角度來認真地思考公共環境問題，是人類改善生存狀態、延續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所面對的一個重要問題。

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種文化的理想環境的形成是與其特定的民族和文化密不可分的，在這樣一個與特定地域和文明進程密切相連的公共環境中，公共藝術形式因其特定的文化和環境的相異，呈現出多樣化和互補性，它體現了特定的文化生態、思維模式和價值觀，進而影響著這個特定社會和民族的文化觀念和思維定式及其價值取向與審美判斷標準。

在當代公共藝術創作中，盡管藝術家有著不同的文化和社會背景，藝術表現形式呈現出多樣化，但在全球化日益深入的今天，他們卻在闡釋一個相同或相似的藝術主題，即運用大眾媒介和宣傳手段——公共雕塑、廣告、影像和印刷品等——著重強調環境問題和政治問題。誠然，現代社會中的環境和政治二者本身不可能是孤立存在的。

在中國的歷史上，從來不缺乏政治化的藝術，也不缺乏以藝術面貌出現的政治，但可以肯定的是尚未出現過公共領域或公眾空間的藝術。公共藝術概念的提出，有利于普通民眾以藝術的方式介入公共空間的政治，所以公共藝術的過程是公民社會中政治和藝術相統一的過程，它將使公共藝術成為公民表達政治理想訴求的方式之一。

公共藝術所傳達的信息的緊密性和真實性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它不僅向那些看到這些公共作品的公眾傳遞出某種信息，而且促使這一部分公眾意欲將其付諸行動。這些具有道德內涵的作品常常包含著復雜的和多層次的內容，它們以不同的組合形式融圖像與文字為一體。同時，與這些公共藝術形式具有同等影響力的是那些可能產生與之相反結果的問題，諸如恐懼、無家可歸、生態災難、核威脅等，這些問題對人類自身構成了某種威脅，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對人的生存權的一種剝奪。因此，在此類作品中，諸如性、死亡、政治、生態、種族和人的感知等問題常常相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復雜的結構，所產生的結果就是某種強大的震撼力，使觀者通過作品清醒地認識到所有這一切問題都是密不可分的，都是以同樣的力量影響著我們每一個個體及公眾的生活。

一些公共藝術家在創作中試圖扮演某種社會和政治活動家的角色，他們以親身參與的方式，直接在一種被破壞的環境中完成自己的作品，所表現的內容則直接指向環境污染、土地沙化和保護生態等這些包含有政治意義的問題，并以此引起公眾的關注和共鳴，使更多的人參與到他們的公共藝術項目中來，也因此使更多的人成為保護環境的支持者和活動家。在這種互動的狀態下，這些公共藝術作品既發揮了施教于人的作用，又極大地調動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其結果則不僅使公眾普遍地認識到了生態問題，同時也使特定區域內的居民能夠自覺地保護自身所處的環境，恢復被蹂躪的土地。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德國的綠黨所提出的口號：以全球性的觀念認識問題，以地區性的方式付諸行動。那些懷有相同或相似觀點和理想的藝術家和社會活動家在自己的公共藝術作品中表現出了超越特定環境問題的藝術思想，旨在幫助人們逐步克服那種“個人力量微不足道”的觀念，鼓勵他們關心自己所處的特定的環境。

城市文化是人類文化發展進程中的一種復雜的綜合體，它是當代人類社會創造的物質成果和精神成果的集大成者，包含著一個特定區域或民族在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的文化、信仰、風俗、宗教、藝術和道德等內涵，以及人作為個體在社會活動中所獲得的一切經驗和能力。因此，就其發展歷程而言，公共藝術是現代城市文化和社會生活的產物，是表現城市文明和人類現代生活與理想的一種藝術形式。因此，我們可以說，城市公共藝術在當代公共藝術領域內占有不可或缺的地位。伴隨著城市改造的不斷深化，公眾所面臨的窘境是城市逐步發展成為一個由多樣化向單一化過渡的社會，各個城市之間有著越來越多的相同和相似之處。高速公路的建設使各個城市有了相同的市政中心、停車場和建筑物，相似的街景和照明設施。與此同時，我們所失去的是具有地域特色的古老建筑，它們被毫無個性特征的城市建筑所取代，事實上，我們所失去的正是每一座城市的歷史。同樣，這種城市環境和城市文化日趨同質化的現象也影響著公共藝術形式，使它極易形成一種缺乏個性的廣告效應。如果這樣的公共藝術看似某種形式的宣傳廣告，或者說像廣告那樣迫使觀者去接受它，那么，這樣的作品就可能被大眾當作廣告來對待——視而不見，棄之不用。

美國雕塑家亞歷山大·卡爾德的雕塑作品對當代公共藝術的發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在藝術作品與周邊環境之間構成了一種永恒的變化關系。1966年，他在美國密歇根州的大急流城完成了《高速》，這座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雕塑作品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且對城市環境改造產生了重大影響。然而，從城市的文化環境的建設和藝術創作來看，這種成功卻存在著正反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方面，它雖然開啟了我們今天稱之為公共環境中波普藝術的先河，但那些超大型的雕塑矗立在城市的廣場和花園里，或高大建筑旁時，藝術家并沒有考慮到其位置、意義和空間的利用；另一方面，卡爾德作品的成功使人們更加明確地認識到，藝術家的豐富想象力和創造性能夠改變一個空間，能夠強烈地影響到特定的人居環境。因此，縱觀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國外許多城市公共規劃機構都邀請藝術家來幫助解決城市空間中存在的問題。這種方式使人們認識到，無論是獨立完成，還是以團體方式完成，藝術家都可以憑借藝術的方式演繹更多更大的公眾空間，與此同時，城市居住者也有更多的機會得到戶外的享受，能夠擁有更多的娛樂和活動的空間。

然而，城市公共藝術規劃的最終目的和最高職責是改變公眾對公眾文化環境的認識和態度，將他們心中對生活文化環境所抱有的冷漠轉變為對文化環境的認真思考和關心愛護。因此，在公共藝術創作中，藝術家應當更多地從人文的角度去考慮公共藝術作品所處的空間整體，通過細節的精心設計和安排，在這些具有象征性和主題意義的公共藝術中表達人文精神，為公眾創造一個精神愉悅和良性互動的環境。深圳市的大型公共藝術《深圳人的一天》以真人復制、客觀記錄的方式，建造普通深圳人的紀念碑，不僅表現出這座新興移民城市的特點，而且顯示了中國改革開放時代人文意識的變化。

那么，藝術家應當以一種什么樣的方式激發他們內心的這種情感呢？一方面就是喚醒他們內心對自身文化環境的感受——熟悉之、使用之、向往之；另一方面，要以環境的特質來誘導公眾關心環境建設問題，這些特質包括想象力、美感和新奇性，以及公眾空間中藝術作品的教化能力，使公眾更多地感受其內在的力量。對于藝術家而言，這正是他們運用自己的藝術創造力所應當表現的內容。無論他們的作品是在美術館展出，還是置身于公眾空間，其所表達的內容就是要能夠打動觀眾，給他們一種愉悅感。當公共藝術具有這些特質或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時，它們就會賦予這個特定的空間以一定的意義和內涵，使人們能夠有更深刻的認識和感受。

大型公共雕塑作品《海神媽祖》，作者用豐富的想象力將媽祖的形象在尊重民間傳統的基礎之上進行大膽的創作與想象，把原本供奉在寺廟中的媽祖請出室外，將千百年來民眾心目中的神的形象給予了人性化的塑造，淡化了這位女神的神秘感，拉近了女神與人民大眾之間的距離。并且，雄偉壯觀的雕塑坐落在海邊，為離家遠航的漁民們保駕護航，使民眾感到媽祖的真實、親切。

美國波普藝術家克萊茲·奧登伯格的公共雕塑作品《10英尺衣裳夾》即從藝術形式上打破傳統雕塑作品中所蘊含的神圣感和崇高感，給人以親切感和熟悉感，使觀者的心中充滿著從生活中發現美和樂趣的愉悅體驗。

提高公眾文化環境的質量，更多更全面地發揮公共藝術作品表現力的一個重要方式就是不斷改善公眾與環境的關系。作為表現公眾生活環境、文化空間和精神內涵的藝術形式，公共藝術已經成為現代社會，特別是現代城市人文環境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僅改變著城市的面貌，而且與其他藝術形式相比，它在當今社會中還承載著傳遞社會理念和傳達主導思想的任務，不斷地影響人的心理活動。它能夠以一種更加直接和更富有地域文化特征的手段改變著人與社會、人與環境之間的關系，能夠以一種為公眾所接受的方式使他們逐步認識到，藝術地處理特定的公眾空間是美化大環境的基礎。1972年，美國風景畫家艾倫·古索在他的《地域觀》一書中，就保護文化空間和創造一種地域觀做了精辟的論述，而那些觀點尤其符合公共藝術和文化環境問題：“今天，就保護環境而言，我們有許多要談及的內容，但我們需要我們精神世界的支撐點，能夠把任何一個實際的環境改造成為某個特定的地域的重要因素就是深切地去感受它，且用真實的情感去感受這個環境整體”。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國最近十多年來的城市公共藝術建設中，大多把主要的財力和焦點放在一座城市的中心或重點的景觀區域，其目的多是為了顯示政府領導對“城市美化”的重視和政績，吸引人們的關注。因此在短短數年內就建造出成千上萬處廣場和廣場藝術、地標藝術、主題公園藝術及CBD（商務中心區）藝術等。在中國當代城市建設起步晚、速度快、需求相對集中的特點下，優先規劃和設計部分項目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但城市公共藝術的建設和發展，需要的是有遠見的長期性規劃和漸進式的持續發展，它有賴于長期的文化積累和基礎性的培育，而不是依靠機械的硬性規劃和短期內的大規模的突擊“制造”。迫于一時的目的和需要所倉促“制造”的藝術并非來自真實的社會生活和自然積累而成的城市文化肌理，自然就會離群眾生活越來越遠了。但是，近幾年一些好的公共藝術創作形式也在不斷呈現，甚至形成了一系列的連帶影響，如北京王府井的民俗文化系列雕塑、廈門中山路的閩南民俗文化系列雕塑及展覽等，創作題材都來源于人民群眾最基本的生活元素，使得觀者與雕塑產生共鳴，形成了完美的互動，這也是一種人民大眾喜聞樂見的獨具特色的具有強烈地域性特征的公共藝術表現形式。

在當今，全球化趨勢愈演愈烈，西方的強勢文化扮演著主導文化理念和價值取向并逐步在全球擴張，在給全球帶來科技進步的同時，也在構成一種漸進式的文化侵略。我國是具有悠久歷史的文明古國，在藝術教育中應當注重把中華民族文化藝術中的精華部分傳承和發揚，并將其與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相結合，創作出現代的具有民族傳統特色的內涵深刻的文化藝術作品，并在繼承的基礎之上做一定的擴展和延伸，將中華文化理念不斷發揚光大。

（作者單位：廈門大學藝術學院）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