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現代藝術的進程中,徐冰的版畫藝術無疑是引人注目的。他的版畫以民族文化符號與現代觀念意識的結合創造出了極富中國個性的現代藝術樣式,令人耳目一新。
因為徐冰的母親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學系工作,所以他有機會看到各式各樣中西方圖書的裝幀設計和版畫插圖,并對西方文字的詞源學以及中國古文字的生成十分感興趣。這是一個令徐冰著迷的世界,他沉浸在這個古文化氛圍濃厚的神秘的空間中,久久不愿走出。這些都成為徐冰心中潛在的情結,對他日后的藝術發展無疑起到了關鍵的作用。1966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張大字報在北大校園內出現之后,徐冰目睹了貼滿校園每一個角落里的形形色色的大字報,進而對中國語言文字的感覺變得更加復雜。
幾乎整個80年代的光陰,徐冰是在中央美術學院度過的。他在那兒先后完成了本科和研究生學業,并留校任教。在此期間,一股西方“文化熱”在越來越多的翻譯出版物的催動下,于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中間傳播開來。北京大學成為這一文化熱潮的中心之一。也就是在此時,可稱得上是對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理論做出遲到反應的中國新潮美術也出現了,中央美術學院也成為這一美術運動的重要陣地。徐冰和北大與美院的雙重聯系,使他擁有了其他藝術家所不具備的優勢,為他提供了思考中國前衛藝術的獨到視角。
在這一過程中,徐冰最大的發現就是美國波普大師安迪·沃霍爾。沃霍爾用版畫手法復制商業和大眾文化符號的做法使徐冰開始重新思考傳統意義上的版畫概念,進而意識到傳統意義上的版畫形式和表現手法已與迅速變化著的生活現實格格不入。他認為,版畫藝術對社會的影響是通過大量迅速的復制和傳播而實現的,復制的過程本身就是現代社會和大眾文化的一面鏡子。在這種觀念的指導下,他開始探索個人化的現代版畫語匯,以傳達他對中國歷史、文化和社會現實以及西方現代藝術的全面思考。
1988年10月,徐冰的第一件重要作品《析世鑒》在中國美術館展出,這件中國前衛藝術里程碑式的作品一經展出便在藝術界產生了巨大轟動。在展廳里,數百米長的類似經卷典籍的文字長幅高懸屋頂,有的垂落,有的貼在墻面,有的鋪在地面,既像“文革”中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又如敦煌石窟的佛經藏卷。然而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些毫無疑問是字的“字”,我們竟然連一個都不認識!這件“天書”所表現出的對中國語言文字的解構,對漢字極富創造性的運用,深含諷喻性的功能處理,以及對手工勞作方式的文化反思,使這件作品在海內外藝術界獲得廣泛認可,好評如潮。
通過這件作品我們看到,徐冰的版畫利用了文字的形態但舍棄其語義的手法,在文本交流的誤讀與社會權力的運轉之間找到了自己所關注的問題,并策略性地逐步擴大其范圍。他的作品不只是傳統文化符號的再現,也不是單純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架起一座橋梁,而是對于現代社會中人的精神狀態的思考和尋找,是為這種精神的思考和尋找建構起的一座可供寄宿和行走的殿堂。
從現代版畫布展方式的角度來看,徐冰也無疑完成了一次重大的突破。他的作品在展廳中的精巧布設,讓人們進入到了一個與現實的生存空間極為接近的大環境之中。可以設想,徐冰如果是在鏡框中一張張地陳列他所創造出來的漢字,人們是不會感到精神寓所的存在的。所以,徐冰的藝術形態是從傳統版畫到現代裝置的自然進入,而不是人為地為前衛而前衛或為裝置而裝置,我們無法從他的作品中找到西方現代藝術的對應方式,它是只屬于中國的、典型的中國現代藝術的語言。這種幾乎絕無僅有的風格樣式無疑確定了徐冰在當時的中國前衛藝術中的領跑地位。
(作者單位:安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