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字不但在漢字的整體演化過程中擔當著一般性的承上啟下作用,就是在視覺形態領域,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足夠宏闊的研究域境。
一、由文字的起源探析其圖式性
盡管古文獻中關于漢字的起源,分別有“八卦說”、“結繩說”、“契刻說”、“倉頡造字說”、 “圖畫說”等不一而足,但究其本質而言,都不過是圖形、圖式的不同物化傳達方式而已,因此可以說,文字的起源可以歸結為廣義的“圖式說”。
“結繩”是原始人類普遍采用的一種記事法。《周易·系辭下》說“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說文解字》所引古文“一”、“二”,金文中“廿”、“卅”、“系”等字,都像結繩之形。這說明,結繩對漢字的產生的確有一定影響,但從結繩到形成文字,最終還是以象形的視覺符號來完成的。
“契刻”也是先民用來幫助記憶的一種實物記事法。具體做法是在泥、木等不同載質上刻劃出記號,用來記憶、辨事或作為憑據。其貢獻在于啟迪人類尋找更適合的標記符號來幫助記憶或交流。這些符號,或者本身就具有以圖式傳達特定信息的屬性,或者與圖像間有著重合、交叉、遞進的關系。
許慎《說文解字》:“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倉頡造字的傳說或許有些神秘荒誕,但從“鳥獸蹄迒之跡”到“書契”文字,卻傳達了一個重要的歷史信息,漢字的造字起源于飛禽走獸魚蟲花木山水等自然圖景。人們自覺地、有意識地依據“應物象形”的原則,在圖畫和語言之間進行尋繹并固定這種綰結關系,最終使文字產生出來,實質上就是根據生活景象的圖式特征來創造文字。
有學者曾將八卦的卦符與記數的漢字做過關聯分析。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論及漢字的起源時說:“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至于伏羲八卦造字說,且不論其是否成立,但就八卦卦符來審視,“—”和“— —”確是以樸素的陰陽哲學觀為先導,遵循對立統一的辯證思想,按照一定的文化思維體系或者可以說是科學體系建立起來的基礎符碼譜系。
從對我國考古發掘的原始時代遺存下來的器物上所刻畫、描畫的符號進行考察,可以推證圖畫是在諸多記事手段中最有條件最終變成文字的一種記事符號。圖畫本身具有形象表意的特點,使圖畫在記事和表意上比其他方法更為直觀、具體、明確。同時圖畫還易于使人們在圖形表達的意涵上達成共通和識讀。可以肯定地說,文字是由圖畫逐漸發展而來的,文字起源并脫胎于圖畫。先秦早期的漢字具有典型的圖式性。
二、文字結體圖式的自由性
所謂文字的結體,是指構成文字的線條、筆畫和部首等基本元素間的組織結構及其構成規律。我們知道,一幅繪畫作品出于表達創作主題和審美構圖的需要,各視覺元素可以適當改變大小、位置等編排序列。無獨有偶,先秦古文字,尤其是早期的甲骨文和金文,結體很不穩定,不但某些文字的部首放置比較自由,可以作上、下、左、右互置,一些文字的書寫方向也是可以左右改變的。至于筆畫的多寡有無、線條的曲直分合、字形的方圓縱橫、組合的疏密緊松等,更體現出豐富而自由的變化。有趣的是,同一個字,部首和方向的易換以及線條的變化并不影響該字的釋讀。
可見,僅就字體形態而言,先秦古文字的結體具有和一般畫面共通的屬性——自由圖式性。此外,從甲骨文歷經金文到戰國文字,筆畫由簡單到復雜,字構由單體到復體,其圖式意義也更為深化。
三、文字對生活景象的圖式化映射
單純樸素且富有生趣的先秦漢字,既是文字,又是圖式化的生活景象。人們通過各種方式與自然交流,逐漸認知并更加關注自然和社會生活圖景,明確而肯定地抽繹出各種物象形體的結構特征,用獨特的線畫元素把形象編譯出來,既反映客觀的真實,又巧妙地把事物的顯著特征表達出來,成為文字化意指符號,同時也建構起一個視覺識別序列,成為一種既實用又美觀的寓意圖案。諸多的象形文字,把自然事象簡明而通曉地描繪出來,圖式生活意境的同時,也揭示了人與自然圖景的關系。
先秦文字對于自然和生活景象的傳達,非僅局限在表象形態,其點劃線面的數理邏輯間還蘊藏著一個微觀而玄妙的哲理乾坤。如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論“一”:“唯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其正應合了老子《道德經》中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思想。借助貌似平常的點橫撇捺符號,有秩序地反映了人與天地(自然)的和諧統一,構成了人文、天文、地文的文字系統。包含人體結構、生命、稱謂、語言、住行、器用等在內的部首屬于人文體系。對于天文觀的序列建構,則凝聚成“氣”這一暗合了“三生萬物”——日、月、星、辰、風、云的核心符號。“土”更成為五行的內核,衍生出地文序列建構。
四、質妍態美的圖式特征
先秦古文字中的象形文字具有多重意涵,除了文字本體的屬性之外,首先還是被裝飾了的理想畫面——圖案,其次是點、線元素匯構而成的獨特藝術樣式——書法。以視覺藝術圖式論,可謂態美而質妍。
雷圭元在《中國圖案作法初探》“前言”中認為:先秦古文字中的象形文字,是古代勞動者在長期的生產實踐中觀察自然形象并予以藝術加工而形成的視覺符號,這樣一種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意象符號及其作法原理,無意間也揭示了傳統裝飾圖案的構建成因。的確,先秦文字,尤其是早期的文字,既是文字,又是優美的圖案,其形象語匯單純、簡樸、生動。當然,從自然形到圖案化文字,決不是純自然主義的客觀模仿或瑣碎描寫,而是“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把握對象特征為前提,汲取大自然的靈感,歷經增減損益、概括歸納、夸張變形、組合穿插等手法,以合乎通感識別為目的,依據對比統一的形式美法則,將客觀物象用極其簡潔、明快、質樸、自然的手法奇妙地表現出來,使之兼具圖畫和文字的兩重性,并逐漸完善升華起來。這些形體夸張又不失質樸的先秦古文字,以遠古裝飾繪畫的語素詮釋了當時的自然萬物。
狹義的書法是抽象的線條藝術,廣義的書法是視覺形象藝術。就其物化形式、存承狀態和傳達方式來看,書法具備了空間造型藝術的基本特征。按照金學智對中國書法史上各時代群體主流風格特征所作出的歸納,先秦時期處于一個“尚象”的自然形態階段。先秦漢字有如繪畫以自然形象為本原符號并成為“應物象形”的產物,其具象性非常明顯。每個文字都或隱或顯地呈現出一種帶有原始意味的形象,表現出凝重醇厚、奇古粗獷的書法氣質。就書法的角度看,先秦文字書法的尚象傾向所折射出的是一種奇古神秘、威嚴獰厲、粗獷凝重、幽深莫測的群體風格美。
五、從具象到抽象的圖式升華
先秦早期古文字如甲骨文中有大量的象形類文字,及至金文和稍后的文字,其肖形性和圖式感逐漸隱化。如早期甲骨文中的“虎”字描繪了老虎的大口、毛皮斑紋和長長的尾巴,使人對此字表現的對象能一目了然。晚期文字“虎”則省略了許多象形部分,除了保留大嘴、四肢的特征外,其余均做了較抽象的線條處理。
通過研究和比較,我們可以看出,先秦文字的時期越早,其原始形態就越突出,象形意味就越濃。隨著時代的發展,文字的原始形態逐漸消隱,取而代之是抽象簡約的線條。就其結構而言,早期較為簡單,晚期則筆畫完備。總體說來,文字的形體結構和書寫方向由多變趨向于穩定,這一過程為以后漢字的最終定型打下基礎。
任何事物的生發、成熟都遵循著一個由低級到高級的進化規律。隨著自身體系的日臻完善,先秦文字的發展也必然導入一個由具象到抽象的推演軌跡。但我們還應當明白,漢字作為一種具有相對通識性的視覺符號,所傳達的依然是各類事項具體可感的信息,其圖式特征依然存在。因此可以說,先秦文字由早期的自由圖像文字定型為后期的規范化線條文字,實質上是其圖式性由一般顯性具象到更高級隱性具象的另類升華。
(作者單位:淮北煤炭師范學院美術系)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