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是個有些嚴厲的人,她的嚴厲深藏在眼睛中。小時候,任何一個孩子的謊言都逃不過她的眼睛。你在編謊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你的眼睛,那兩束強烈的光直鉆到你心里,讓你沒有勇氣把謊編完。她對孩子們的最低要求是不許撒謊。她要求我們做的事,我們不敢不做,也不敢不做好。當然,事實證明,母親總是對的。
在我小時候,家里被一伙人馬夜半三更闖進來抄了兩次家。此后,我便得了一種病,幾乎每夜總要被噩夢纏住,大哭大叫,鬧得一家子雞犬不寧,人也瘦得幾乎脫了形。母親慌了,領著我看了幾家醫院,吃了一些藥,總也不見好。那年月,有經驗的老醫生往往被認定走“白專”道路,大都靠邊站了。我叔叔的要好同學小李叔叔剛從醫學院畢業,小李對中醫很感興趣,他極力主張我的病用中藥,很熱心地為我望聞問切,開出方子來。母親對年輕的小李不甚信任,但拗不過小李的熱心,不忍拒絕這位新中醫的一次次登門和一張張頗費心思的方子。
暗地里,母親卻把我偷偷領到她信得過的私人醫生家里。那是一個已被造反隊查出有“歷史問題”因而被打斷了一條腿的“牛鬼蛇神”。母親告訴過我,這個老醫生與外祖父一向友情篤厚,外祖父在世時常要到這幢樓里來喝茶聊天的。
我們每次去都是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第一次上門,讓雙方都吃了一驚。媽領著我,七轉八轉穿過幾條弄堂,到了一個樓道底層一間堆放破爛雜物的披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