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

星兒開著車在街上轉悠。她先沿東三環兜了大半圈，對著一家家日本料理精致的門臉猛吞口水；然后繞上北三環，在擁擠的車流里覬覦著路邊燈紅酒綠的生猛海鮮招牌；五光十色的亞運村，臂彎上挎著云雀般小妞的老男人張揚著一臉的自得。

星兒輕笑兩聲：這年頭，老男人娶了小太太、找了小女生，多少是對他人生的一大肯定。況且資本運作市場里，誰能抵擋“銀貨”相當的交易?星兒又嘆了口氣，今非昔比，她早就不是小女生了，三十四年前的今天她就降生了。此刻，她繞著半個北京城想給自己找個可以落腳吃飯的地方，她想喝點酒，所以，要在一個無人打擾的角落，沒有異樣的目光。

滿二十八歲之后，星兒就不愿再過生日。她第一次過生日是二十歲那年，初戀的男朋友帶他去西餐廳吃了一頓大餐。她至今還記得當時的幾道菜：罐燜牛肉，烤小羊排，椰菜沙拉，奶油蘑菇湯……這個世界上知道星兒生日的人甚少，他是其中一個。給她隆重慶生的，他也是第一個。他比星兒年長七歲，倒退十多年，對于一個大二的學生來說，也算差異頗大的了，但星兒從不曾有傍大款的感覺，因為她愛他。她不知道他沒錢會怎么樣，反正從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很有錢了。

想到這些的時候，星兒心里泛了酸，她跟那個男人相戀四年，終于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她卻被公司派出了國，一走就是十年，當中幾次回國探親，他偏偏也在海外公干。一年前星兒回國上任，滿世界打聽他的蹤跡，他那高居要職的父母依然禮節性地接待了她，到了也沒透露任何蛛絲馬跡。最后星兒通過朋友輾轉得知，他于三年前娶了南航的一位空中小姐，身材相貌都酷似星兒，連年紀也一般大，婚后他們定居上海。星兒跑到昔日兩人常去的地壇公園，對著花叢撒了一地淚，真個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他不是那種可以令星兒上天入地的男人，可迄今為止，他比星兒認識的任何人都讓她感到親切。她總是設想，一位好丈夫、好兄長就該是他那個樣子：遷就、包容她的任性，同時決不讓任何人來欺負她，甚至他的父母也不行。想當年，他那個官太太母親是如何妒忌星兒奪走了她唯一的寶貝兒子啊!可是，星兒再也見不到他了。失蹤，這是星兒所經歷的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這種消失只有在人類面對災難時才會發生。現在，她已經徹底放棄了搜尋他的蹤跡，她唯一能夠確認的是，他已為人夫，他為逃避與刻骨銘心的戀人的無言結局而把自己變成了隱形人。

上午星兒給家里打電話，母親說早晨她和父親沒吃降糖麥片，煮的掛面，并囑咐女兒今天一定要吃頓面條。星兒哽咽了喉嚨，匆忙掛斷電話。這是她一天當中唯一一次被人提起生日。

路邊有人賣盜版光碟，星兒隔窗遞給小販二十塊錢，選了四張“進口大片”。她的肚子早就咕嚕嚕響個不停，中午忙著修改報告，從樓下的上島咖啡定了一份三明治，面包片干干的，吃得她險些噎著。她掉轉車頭，眼下似乎除了快餐店，進哪家館子都不合適，誰讓她是個孤身女人，而且長得還不賴!幸好寬敞奢侈的家里儲備最多的就是方便面，那種天天打廣告的香辣牛肉面，里邊臥只雞蛋，加個番茄，再開罐啤酒，得，色香味跟營養全齊了。酒足飯飽躺在沙發上看大片，順便睡上一覺。每次失眠她都會看盜版光碟，比吃安眠藥還靈，代價是早晨起來頸椎病又犯了。

“沒男人、沒朋友照樣過生日!心里振臂高呼之際，星兒腳下的油門加大了，車人一體滿懷悲壯地朝家的方向爬去。

手機響起來。她戴上耳麥，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傳來?！皊tar，干嗎呢?”是饃饃，星兒的大學同窗，迄今為止唯一一個還叫著星兒跟同學們當年追時髦時起的洋名。

“開車呢，有事長話短說?！?/p>

“不是又滿大街找男人哪吧?周末沒約會?”饃饃竊笑起來。

“找你個頭。我剛下班，在回家的路上?！?/p>

“star，生日快樂!”

星兒眨眨眼睛，淚水緩緩地冒出來?；貒筮@一年里她跟饃饃只見過寥寥數次，沒事的時候沒消息，有事的時候一條短信就能讓人掉淚……知己的功效就在這里，換了任何一個朋友都不行，即便是那個拼命追求你的男人。知己無需多，一個足矣。

“我在地壇西門等你，我們都把車扔這兒，然后找地方解悶去。”饃饃最后說。

摘掉耳機，星兒雙手抱住方向盤，泣不成聲。

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看見饃饃，你會感嘆如此不相稱的兩個女人居然能成為密友。三十四歲的饃饃如今是這個城市里名副其實的富翁，她的錢都是自己掙的。當年她們這批小語種的外院學生畢業時削尖腦袋鉆進各家外資公司實習，巴望著三個月后能夠轉正，成為滿口洋文的高級白領，最終卻只有星兒成了漏網之魚，一年后即被公司派往海外。成績不怎么著的饃饃應試一再碰壁，只好奔著高薪去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涉外歌廳當領位。

在校園里，星兒的相貌身材屬優，身邊不乏追求者，她跟幾個男生約會過，最后卻選擇把自己的初戀交給了校外的那個成熟男人。與星兒相比，饃饃要平庸得多，一直到畢業都沒沾過腥，二十二還是處女。實習時，她常常透過辦公室的大窗戶眺望樓下玻璃泳池里那位帥哥教練，他四季一身短打扮，裸露著健美的身材。有一次饃饃又眺望著帥哥發呆時被瑞典總部來視察的總裁逮到，嚇得她臉都綠了。星兒挺身而出，編造了個理由才幫她蒙混過關，也才使她拿滿三個月的實習費——當時的1500塊對窮學生可不是個小數目。這件事饃饃一直記憶猶新，可惜她全然沒聽懂星兒是如何幫她救駕的，而星兒也不甚記得這件事，所以，那次化險為夷的過程就成了一個謎。不過據說星兒最終能夠轉正并外派卻是總裁老頭從斯德哥爾摩傳真特批的。

饃饃在班級里沒人緣，星兒跟她的交往始于大二時的一次談話。當時系里的一個小帥哥和校外的成熟男人同時展開追求攻勢，動靜鬧得很大，快拔刀子了。星兒左右為難，她是既愛美色又愛智慧。這時候饃饃說了一句話：“如果把你比作一棵花，把男人比作花盆，同學這只花盆太小了，你應該選擇一片土地讓自己盛開?！本蜎_這段充滿哲理的話，星兒決定跟饃饃做終生知己。不過畢業后兩人因道不同相交甚少，可當星兒第一次回國休假，首先找的老同學就是饃饃。

人的變化是那么不可思議。大學里的饃饃又黑又結實，性格內向，多少還有點木訥，四年后再見，饃饃遠遠走來，像披著一幅床單，身材單薄得令人吃驚，有種令人心酸的柔弱?？匆姾门笥?，她咧嘴笑了，兩顆略顯突出的門牙和粉色牙肉讓星兒多少找回些當年的感覺。

饃饃現如今可令人刮目相看，離婚、單身母親這兩個時髦身份都擁有了。大學畢業第二年就嫁了人。不過出嫁的目標并不明確，不為錢，不為美色，原因只有一個：奉子成婚。從來都沒男人緣的饃饃在歌廳里遭遇了這輩子的克星，從此她的精神、肉體就被這個男人牢牢攥進了手心里。她跟他第一次上床就經過一番激烈的肉搏。身高一米六八米，體重130斤的饃饃可不是好惹的，兩個人從床上打到床下，從屋里打到客廳，最后她被按倒在沙發上。饃饃當時真是豐滿得可以，兩條大腿肥嘟嘟嚴絲合縫，她拼力夾緊它們，任男人死掰硬拉也沒能將命根子全數進入。最后他滿頭大汗地從饃饃身上爬起來，嚷嚷道：“行啦行啦，我打不過你，一個女孩子家，哪兒來那么大勁!”

晚上饃饃照舊去歌廳上班，走路時艱難地撇著腿，因為大腿根全都磨破了皮，可見凌晨那一仗何等激烈。12點鐘那個男人西服革履地陪著香港老板來消費，他把穿著漂亮制服的饃饃叫到外邊的胡同里，問：“下班跟我回家吧?’，

“不，你不老實，老想欺負我。”

“那我今晚老實點，你跟不跟我走?”

“今晚我回宿舍住。我媽不讓我跟男人接觸太多。”

“你都多大了還聽你媽的?真把自己當成黃毛丫頭啦?”

饃饃狠狠地瞪他一眼，轉身就走，男人一把揪住她，兩人隨即在胡同里扭打成一團。嚓，饃饃身上的紅紗裙被扯破了；嘶啦，男人的衣領子被拽裂了。饃饃氣喘吁吁，她的體力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情急之下她揮拳砸向男人的鼻子。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想我給你點厲害嘗嘗嗎?你當我真打不過你，我那是讓你，好男不跟女斗!”

饃饃一腳踹在他的小腿骨上。

“你這個瘋、丫頭!你以為你還是處女!從昨天開始你就不是啦!你已經被我破啦!告訴你吧，沒男人要二手貨。我看你單純，愿意對你負責。”

饃饃只覺五雷轟頂，完全傻住了。她瞪著那個男人，黑暗中那張臉充滿幸災樂禍。饃饃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下班后，她乖乖地跟男人回了家。因為相貌平庸，她從小在卑微里長大，從沒有一個男孩，像他這樣，主動提出要對她負責。如果連這個男人都放棄她……這一次她乖乖地跟男人上了床。在撕裂般的痛楚中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男女交媾，完全不像書中描寫的男歡女愛那般美好，整個過程除了痛還是痛?？吹缴硐碌囊黄E，她才知道自己被這個可惡的家伙騙了。

三天后，她跟這個年長自己四歲的男人正式開始同居，她搬進他在南城剛剛分得的一套拆遷房，這里充斥著小混混、潑婦、失業者與夜間工作者混雜起來的污濁空氣。至此饃饃才明白，這個天天跟著香港老板進出豪華場所的男人，不過是南城底層人家里一個不長進的、除了開車一無所長的家伙。她的身份由此一躍成為“二嘎子他媳婦”，男人的父母、鄰居、朋友都這么叫她，沒人記得她的真名實姓。

饃饃的胃口突然變得很差，在職工餐廳里吃飯時除了醋熘白菜什么都吃不下。歌廳里那些比她漂亮比她驕傲的女孩可個個都比她有經驗，她們一致斷定她懷孕了。男人帶饃饃去醫院墮了胎，不過當晚她就回到歌廳里繼續上班，仗著年輕底子好，她沒感覺什么不適，也沒人告訴她需要臥床調理。幾個月后，饃饃再度懷孕。此時那家香港公司已經破產，男人開起了出租車，整天滿北京城奔波，根本無閑暇，饃饃獨自去醫院墮的胎。很快饃饃又去醫院墮了第三次胎。這一次她沒去大醫院，因為人家不敢收她，一年內三次墮胎，子宮壁薄得像張紙，隨時可能穿孔。她找到一個退休婦產科醫生的家庭小診所，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為她實施了刮宮。手術時間極其漫長，結束時，饃饃已經沒有力氣將兩條分開的大腿合攏，一任私處赤裸裸地曝光于眾人眼皮子下，許久許久才給自己的眼睛找到一處焦點。

三次墮胎手術之后，饃饃的體重由原來的130斤變成90斤，團團臉第一次顯現出尖下巴。

饃饃又懷孕了，就因為那個男人不肯戴避孕套，而從未在家庭和學校接受過兩性教育的她居然不懂得世上還有避孕藥這種神奇的東西。再沒有一家醫院肯接受她，包括私人診所。他們只好結婚，饃饃辭去了工作。生下兒子后，饃饃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黃臉婆，她有一年多沒化過妝，沒添過新衣，沒出入歌舞廳，也沒參加同學聚會。丈夫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了外遇。如果饃饃不去點破這件事，她和他在大多數時間里還是友好的，惦記的。他們還是夫妻，過著日趨平淡的生活。沒有愛情的婚姻也可以過日子，一樣能夠生兒育女，因為從饃饃第一次跟這個男人上床到最后成婚，她都不知道什么是愛情。她唯一心動過的是那個游泳池的大男孩，她曾做過很多次夢，她與男孩手牽手坐在池邊曬太陽。懷了兒子之后，這個夢就消失了。本來夫妻之間偶爾還有性，到后來，曾經精力充沛得像條野狼的丈夫對她的身體、嘴唇漸漸沒了反應。

饃饃嘗試過所有的方法挽救這段婚姻，她哭鬧過、乞求過、抱著兒子離家出走過，甚至當她意識到丈夫出門要去約會那個女人，就撲上去扒下他的褲子，用盡各種方法讓他享樂一番?！斑@樣他就沒力氣再去碰別的女人了?！笨蓱z巴巴的饃饃想。

“小賤貨，從來沒發現你這么浪!”丈夫完事之后嘴角掛著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輕視。

兒子一歲多的時候，饃饃離婚了，懷揣僅有的一萬元搬回娘家。父母因為身體有病，無法幫助女兒照看孩子，饃饃白天滿北京城地打聽便宜的幼稚園，可以全托的那種，晚上躺在床上以淚洗面，她生產后豐滿起來的身體再度消瘦下去。這期間她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紅男綠女的繁華場面讓她頭一次意識到，自己脫離這個社會太久了，即便她脫光衣服，像妓女那樣出賣靈魂和肉體，那個曾對她的身體有著異常嗅覺靈敏的男人也不愿回頭了。他已忘記饃饃處女的味道。

饃饃再度回到歌廳里打工，她需要錢來支付女兒幼稚園的高額費用。

首次回國休假的星兒見到了饃饃。她探身抱住她，覺得懷抱里的肩膀是那樣消瘦，根本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豐滿結實的女孩。

“我交了新男朋友，哪天帶來你見見，很帥，跟游泳池那男孩有一拼。我現在交往的男孩都比我小，可個個比我前夫帥……你在國外有沒有過一夜情?告訴你，和人睡覺這事我是試過了，離婚后我找了不下五個人，已經有點厭倦了。特別是認識這個男孩之后，我覺得以前的哪一個也不如他……”

這是秋日的傍晚，暑氣早已散盡，兩個好友坐在西苑飯店頂樓的旋轉餐廳里吃自助餐。星兒不時抬眼看看饃饃。她了解她，這是個本質上很保守的女孩，至今她仍然掙扎在那個不見底的失敗婚姻里。她還不足二十七歲，還游離在任性的女孩和理性的女人之間。任性的時候，她會不顧一切地做出一些出格的事，那僅僅是為削弱被遺棄帶來的巨大痛苦；理性的時候，她會及時抽身而出，以一個母親的正常臉孔面對兒子。

“star，你說女人生了孩子變化真那么大嗎?那個地方也不一樣了?”

“啊?什么變化?”星兒還在思忖饃饃的遭遇，有點心不在焉。

“別裝傻，在國外你什么沒見過?！别x饃眼珠轉了轉，“我是說女人的那個地方，那個……”

星兒警覺地坐直了身子。

饃饃的新男友是個大男孩，帶著比她年輕四歲的身體，帶著對女性成熟身體的渴望和那嬌嫩俊美得讓人眩暈的臉龐來到她的身邊。第一次上床時他很笨拙，解饃饃的衣服時把她胸罩的扣襻扯掉了，脫她的褲子時把拉鎖卡住了。雖然他很溫柔，技巧卻并不高明。好在饃饃對性本身沒有什么太大的興趣，她只是需要被男人呵護的那種感覺，只有在被男人駕馭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還是個年輕的女人，而不僅僅是孩子他媽。她任由男孩趴在她身上盡情地發泄。她一直睜眼看著他，倒是男孩怯生生地閉上雙眼。饃饃撫摸著他光滑白皙的脊背，心想他多年輕啊!頭發那么柔軟，嘴唇潤澤，修長的身體瘦弱卻很結實，連他的呼吸里也散發出一種年輕的味道。饃饃抑制不住的情欲開始泛濫。

最后男孩氣喘吁吁地離開饃饃的身體，用修長的手指握住她的手，眼神迷離地看著這個臉上因生活而略顯憔悴的女人。饃饃輕輕一笑。男孩也咧開嘴，露出兩排潔凈整齊的牙齒，那是沒有被煙草和酒氣污染過的二十幾歲的清新男子才有的牙齒。饃饃怦然心動。

“好嗎?”她問。

男孩拍拍她的臉，“寶貝，你那個地方太大了?！?/p>

饃饃蹭地從床上坐起來。“什么我那個地方太大了，是你的東西太小了!”她惱火地瞪著男孩，滿臉通紅。哦，這可愛的小孩，柔美的小孩，他真的還是個孩子啊!

“生沒生孩子當然不一樣，要不現在怎么流行剖腹產呢!'，星兒對饃饃的問題嗤之以鼻，都孩兒媽了，還弄得跟未婚女青年似的。

“沒人跟我說過這個，我原來以為慢慢會恢復的呢!，，

“算了吧，看看你的屁股有多大，哪兒都瘦下去了，就剩大屁股在那戳著，老遠從背后就能認出你?！?/p>

饃饃不快地撇撇嘴。 “你不是把每月收入的一半用在兒子身上，另一半都給他花了吧?你要嫁他嗎?還是他打算娶你?”

饃饃沉默下去。

“跟小男人耗是不劃算的，他不會守著一個老女人的身體一輩子。早晚有一天他會離開你，去和身體跟他一樣嬌嫩的女孩上床，而最終，他會娶那樣的女孩?！毙莾豪潇o地勸道。

“你建議我去找老男人，像你那樣?這次回來你去找他了吧?”

“他爸說他去歐洲出差了，連電話號碼都不肯給我。再說，他比我大七歲，不算老。你前夫也大你四歲呢?！?/p>

“他那是在報復你，誰讓當初不先跟他登記再出國!”

“我有我的道理，否則可能落得跟你一樣的下場?！毙莾旱讱獠蛔愕卣f道。

“也許吧，反正我不會再為老男人動心?！别x饃冷冷地說，“一群腐敗發霉的老家伙，因為不想虧待了自己的晚年，他們比誰都花心。他們只喜歡扎馬尾辮、穿格子校裙和牛仔褲的青春女孩，我為什么不能被單純的美男打動?”

“你這是飛蛾撲火?！?/p>

“你知道為什么伊麗莎白·泰勒再婚的幾任丈夫都是年輕的美色男子嗎?因為啊，找不到最好的，就不如找一個帥的?！?/p>

2001年星兒第二次回國，跟饃饃在香格里拉溫暖的咖啡廳里直聊到天明，其間一個又一個的男人經過桌邊，拋出誘餌。

“兩人五百美元，干不干?”

“去去去，找發廊妹去?！?/p>

“一人四千塊，我樓上有房?！?/p>

“打發誰呢?”

“開個價吧，你們兩個一起上?！?/p>

“你先那邊歇會，讓我算算賬，數學不好?！?/p>

饃饃煞有其事地跟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忽悠著價格，星兒早笑得把頭埋進了臂彎里。饃饃的心情比一年前轉變許多，那個破壞家庭的第三者已沒了蹤影，清新欲滴的花樣美男倒是帶饃饃見過父母，但很快還是去和他年輕可愛得如小母狗的女友約會去了。饃饃一點沒傷感，在大學里她就是這樣，不會為了一個事情而耗費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她已經搬回前夫家，開始了新同居時代。目前她在海運公司跑業務，收入頗豐，月薪最高時有一萬多塊。要是她肯像公司里某些業務女孩那樣遵循這個行業里的潛規則，還能賺到更多。她成了家庭里的經濟支柱。出租車行業的不景氣，使得她的二嘎子前夫寧愿在家中做全職保姆。這樣的男人，大概是再鬧不出什么動靜了。

抽空饃饃帶星兒去了遙遠的西郊鄉下。她們費盡周折，換過三輛出租車，又徒步一個小時，晚上十點鐘，終于披著一身雪花找到易經大師那間簡陋卻很溫暖的土坯房。屋內通紅的爐火嗶嗶剝剝地響著，上面燉了一鐵鍋白菜雞架子湯，旁邊的鋁皮大飯盒里是剩米飯。饃饃坐爐邊烤火，一會兒湊鍋邊聞聞香味，一會兒掀開鍋蓋攪和攪和白菜。最后她提出要吃點雞湯泡飯，她和星兒披星戴月地往這兒趕，連晚飯都沒顧上吃。

兩個人狼吞虎咽地吃了這輩子最香的一頓飯，她們干掉飯盒里的全部剩飯，吃光一鍋熬爛的大白菜，嘬凈整只雞架子，最后把湯底也打掃了。抹抹嘴，開始請大師占卜人生。午夜12點，饃饃冷靜地、輕聲細語地跟大師砍價，由1000元降至788元，不過看大師的表情，這個酬勞還是令他相當滿意的。最后饃饃支付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大頭全留給女友了。

星兒對大師的點評暗暗心驚，命中率高啊!大師說她命犯桃花，幸好是墻內桃花，但這仍避免不了半生情感多年；二十一歲走正財運，自給自足，可真正掌管萬貫家財，怕要人過中年。不過當饃饃報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大師掐指一算，嘴巴張著半晌沒能合上。

“你這個女孩不得了啊，要生為男人，你可是統帥的命，萬人之上……”

星兒那個不平啊。她瞪著饃饃，恨不能剝光她的衣服看清她的腸子。如果說星兒的外形生動地詮釋了“優雅、麗質”這兩個詞匯，那么饃饃代表的就是“平凡、平庸”。星兒開車從不走冤枉道，即便是在國外；她有很強的判斷力，無論是對人還是對事；她可以吸引想吸引的男人，打發她不屑的男人，而不讓自己受傷；年紀輕輕她就擁有令無數人驚羨的職位和不菲的收入?？绅x饃算什么?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全部財產加起來還趕不上星兒的零頭；好容易找個男人卻是食肉動物，狼種，無情無義。

走出村子，星兒打了一輛出租，饃饃照舊搭順風車，還授意司機向南繞了小半圈，然后她才換上另外一部出租。星兒讓司機調頭，穿過半個城區向北駛去。

饃饃開始跟前夫策劃他們的小吃店，向星兒借了一筆錢，并叫星兒陪她去跟那個國營單位的老總談房租。這是個美麗產業時代，饃饃深知星兒的價值。還有她的前夫，那個只有初中文化的二嘎子，當星兒將這夫婦倆三次談判未果的房價成功砍下三分之一，他眉開眼笑：看來美女出馬一個頂倆啊!心情好，他的原始嘴臉就暴露了，飛著唾沫星子講了一堆的黃段子，最后還弄個葷悶讓倆女人素猜：五百個裸男站在天安門廣場……

星兒陪母親去了趟蘇州老家，然而三天后她不得不撂下母親獨自回京，因為饃饃懷孕了，要她陪同去墮胎?！斑@千刀萬剮的二嘎子!”星兒等在手術室門外把這句話詛咒了一百遍。她暈哪!如此精明算計的饃饃，關鍵時刻比星兒還深諳男人市場的資本運作之道，怎會在“性”這個最簡單的問題上屢屢挫敗?她先是用青春交了學費，繼而用愛情交了學費，然后又用身體交了學費，一而再，再而三。他媽的，為什么交學費的總是饃饃?

離開北京時，饃饃送了星兒一張王菲的CD，特別聲明里邊有一首歌是她的最愛——《我愿意》。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伽影隨形憮聲又無息／出沒在心底／轉眼吞沒我在寂寞里／我無力抗拒，特別是夜里／想你到無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聲地告訴你，我愿意為你俄愿意為你俄愿意為你忘記我姓名／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懷里佚去世界也不可惜俄愿意為你俄愿意為你被放逐天際／只要你真心拿夢與我回應俄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為你……”

飛往斯德哥爾摩的飛機上，星兒戴著耳機反復聽這首歌，心中翻起了絞痛。像是特別唱給她的啊!每次回國都歸心似箭，每次都要舍上一張臉走進那個男人的父母家，然后一無所獲地離開。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對老人的表情，便是“冷漠”，跟當年他第一次帶她上門時所受到的熱情招待截然相反。

決定去國外走馬上任那天他是怎么對她說的?“別忘了曾經有一個全身心愛過你的男人……”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徹底地、忘我地愛上了她。而她絕不是、也不懂得該這樣愛著他。畢竟她還太年輕，世界上無處不在的誘惑令她眩暈。如果她同意他提出的結婚登記的要求，那么任何時候都會有一棟屬于他們兩個人的房子佇立在北京，至少她回到家還可以見到他?？伤龥]想到自己在海外的深造和工作步入軌道竟花費了那么漫長的時間，剛剛戀愛時她擔心他離去的事情卻在數年后她事業有成時突然就成為了現實。也許，那個完美、智慧、驕傲的男人，勢必不該屬于星兒這樣不夠小鳥依人，不夠賢惠，不肯為愛情犧牲事業的女人。

星兒戴著眼罩，蜷縮在商務倉寬大的座位上，靜靜地沉浸在黑暗的遐想中。她不吃不喝。她知道，如果她摘下眼罩，她會忍不住號啕大哭。

星兒第三次回國，饃饃名下已經擁有一家兩百多平米的餐飲店面和兩部汽車，事業穩步上升?？伤韵穸嗄昵白鰧嵙暽菢訋滋於即┩惶滓路霈F，素面朝天。當年外方主管就多次批評過她：沒錢買衣服?一條褲子一套裙裝總有吧，那就一三五褲裝，二四六裙裝。別老弄得跟昨晚沒回家似的。

一個月的假期里兩個女人將其中的一半都用在夜深人靜時煲電話粥，從午夜到天明，里里外外談的全是性和男人。她們談論男人的身體，男人的生殖器，中西方男人做愛的方式，那無所顧忌的態度就像在品味一件穿過的衣裳，一件戴過的首飾。饃饃告訴星兒最近她在嘗試豐乳，數百元的豐乳霜抹了兩瓶，胸部的皮膚又變得像十八歲那樣細膩，深紫色的乳頭也漂淡了。她建議女友不如跟她一起去做隆胸手術，立竿見影。

星兒一口回絕?！澳腥巳绻矚g你，一定首先喜歡你的人，然后才會對你的肉體產生感覺。那樣的話，你所有的都是好的?！辈贿^星兒猜測，饃饃在二嘎子眼里肯定沒有美丑之分，只有穿衣服和光屁股的區別。當年二嘎子就是對她的肉體失去了興趣，繼而才喪失了與她進行精神交流的愿望。

“star，你照過鏡子嗎?”饃饃突然問。

“廢話，我天天照，隨時隨地照，只要能反光的物體我都愿意往上湊。”

“我說的是那個地方……”

星兒咂摸了兩秒鐘，噗地笑噴了：這丫頭，真是一點沒變。想當年大學畢業前夕，每晚女生宿舍都會開“臥談會”，探討如何就業找工作，如何嫁個成功男士令土雞變鳳凰。細聲細氣的饃饃常常語出驚人：“不就是想少奮斗幾年嗎?那就找個老頭兒，每天光著屁股在他眼前晃……見過哪個縱欲過度的皇上長命百歲?嫁個小白領耗得起嗎?”這就是饃饃，如果她不開口，只是看她，她沒有一樣能夠吸引人。上天給了饃饃哲人般的頭腦，卻沒有賜她嫵媚的容顏和對付男人的本領。如果說饃饃曾經清純過，那時她其實只想做個簡單的女人與一個簡單的男人過一種簡單的生活，是生活和劣質的男人這兩塊霉菌一點點玷污了她的清純。

“你把鏡子放在前邊，坐著，或翹起一條腿，蹲著也行。”饃饃強力推薦?！坝幸惶煳彝话l奇想，就躺在穿衣鏡前用手扒著照了一次。我發現全都變深了，變黑了，真的，star，跟過去不一樣了。小女孩的時候是粉紅色的，嫩得像花瓣……”

饃饃哀嘆一聲，為她那曾經嬌嫩的身體被男人無數次激烈地沖撞、被手術器械尖銳地傷害。星兒清楚地聽到話筒那邊，是王菲如泣如訴的歌聲：“我愿意為你／被放逐天涯／只要你真心／拿夢與我回應俄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偽你……”

星兒有了幾分傷感?！叭绻咸煸俳o我一個機會，我希望能對他說，我愿意嫁給你，我也想要我的事業?！彼谛睦飳δ莻€已經遠去的男人說。可是，饃饃這首歌又為誰而唱呢?憑著對饃饃的了解，星兒知道絕不是唱給二嘎子的，也不是唱給那個俊美的小男生。但一定是個男人，是個值得饃饃在夜深人靜千萬次地呼喚的男人。星兒在大腦中搜索了很久，猜不出他是誰。記憶中，兩性的交往里，饃饃經歷過的男人沒有一個不告訴星兒的，她格外喜歡與女友交流這方面的體驗，包括每一個細節。現在看來，她還是有所保留了，就像星兒也對她保留了在國外的部分兩性體驗。

時間自顧自地走，又過去了兩年多，2006年，星兒終于爭取到回國調令。這些年來，工作實實在在，日子也非平平淡淡，因為在那遙遠精致的北歐城市里，在那些鬼佬的眼里，她這樣的東方女人，她的優雅、傳統和略帶憂愁的眼神是神秘的，她在很多男人眼里讀到了渴望與迷戀。不過她始終不能下決心嫁為洋人婦，甚至當總裁老頭親自將自己年輕有為的外甥介紹給她，仍沒能滲透她的心。最后與交往三年的瑞典男朋友在機場惜別時，星兒說了一句話，“我有一顆特別中國的心?！?/p>

再見饃饃，星兒不禁要感慨《周易》這部天書的偉大，古人的神圣和大師的洞察秋毫，雖然自己這些年職位穩步向上，但終究是個高級打工者，饃饃才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一個不起眼卻出色的女人。她仍和二嘎子廝混在一起，只不過早換了住址。南二環的商品房、城東高級住宅區的商住兩用房，他們拿下兩套(全部是饃饃的名下)，一套住著，一套租著；餐館已經開出三家連鎖。滿嘴葷段子的二嘎子居然也是個出色的商人，不僅吃苦耐勞，還在經營方面表現出超人的才能。兩人珠聯璧合，生意軌道呈大陽線高開高走，其間的無數波折竟統統化險為夷。

星兒回國不久趕上過生日，饃饃叫速遞公司送來一只大花籃。簽收時星兒知道大概有事要來了。果然，饃饃提出要女友陪她一起去南方的食品特供廠家看看，有批原材料出了點問題，到時少不了要唇槍舌劍一番。“本來我想叫Helen(大學同學)跟我去，她也特想去，可她正鬧離婚，連買飛機票的錢都沒有。”饃饃慢條斯理地說，似乎跟她出行是一次快樂的旅游，而不是即將揭幕一場沒有硝煙的商戰。

省吃儉用不會讓人成為億萬富翁，但富翁們無一例外都是節儉吝嗇的。星兒心里冒出這個念頭。

在南方那個水鄉小鎮，星兒和饃饃跟廠家舌戰后肝火旺盛，去健身房打了兩小時壁球，透透的一身大汗?；乇本┑诙?，饃饃就進了醫院。這半個月來她一直有不規則的陰道出血現象，還以為是月經不調，要不是因為胃口變壞，根本想不到去就診。診斷報告書上的幾個字嚇得星兒半天回不過神來——宮角妊娠、先兆性流產。天哪，簡直無法想象，要是饃饃在壁球館或者飛機上出現意外會怎樣?這個大腦清晰、精明異常的饃饃啊，她總是能正確地估量自己，生意場上的計算十拿九穩，她從來沒有不自量力地去做不能把握的事，可栽在二嘎子手里她只有兵敗如山的份!

宮腔鏡手術開始時，等在手術室外的星兒心中直打鼓，之前醫生詢問前期流產史，饃饃謊稱打掉過兩個，可星兒心里有數，不算婚前的，僅她陪饃饃就去墮過兩次胎，都算起來，七八次只多不少。要是手術中出現穿孔……

“走，吃飯去。一大早就讓我來簽字，他媽的折騰誰呢?我跟你說沒這么快，這回跟一般的流產不一樣，且耗著呢。吃完飯我們找地兒看場電影再回來，她完了就回病房睡覺唄?！倍伦颖е蜃釉谛幕乓鈦y的星兒面前晃蕩，一臉的橫肉，滿不在乎。

星兒從椅子上站起來?！拔覇柲阋痪湓?，你懂得愛護女人嗎?”

二嘎子瞥她一眼?！拔以趺蠢?招誰惹誰啦?這他媽也不是我一個人造成的。”

只聽叭地一聲脆響，二嘎子臉上挨了一巴掌。他脖子一梗，挑釁地揚起下巴。星兒眼看著二嘎子的拳頭已經攥起來。她看看自己的手，手心發燙發紅發痛，她幾乎反應不過來。她打人了，而且是打一個體積比她大一倍的男人，卻跟自己沒有任何瓜葛。她長這么大只打過一次人，還是念小學時跟哥哥一起與鄰家的一對兄妹干仗，二比二。哥哥被人高馬大的對手追得滿街跑，抽冷子才能扔塊石子；她則揪住那女孩的長辮子使勁往后拽，然后用腳猛踢對方的后腳跟，逼她高聲求饒。聞訊趕來的父親照哥哥的屁股踹一腳，然后薅起星兒的脖領子把這一對“小勇士”弄回了家。那一頓暴揍星兒至今記憶猶新，她發誓再也不用武力解決問題了。不料二十年后，人性的本能讓她再次體會到武力才是最最痛快的救贖之道。

“你還算是男人嗎?你的女人躺在手術臺上你卻若無其事!饃饃瞎了眼才找你這樣的混蛋。我告訴你，你不配饃饃!”

二嘎子居高臨下地瞪著星兒，目光卻漸漸緩下來，最后嘟噥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p>

星兒紅著眼睛喘息了一陣，扭頭走了。她再也不想見到這個劣質的男人。

一直到饃饃出院星兒都沒再去探望，她只是委托醫院旁邊的一家靚湯館煲了一鍋價值三百元的補湯送去。三天后饃饃打來電話，說她出院后和二嘎子直接溜達去了東大橋，此時正在豐聯廣場里選購衣服。星兒罵她不要命啦。饃饃說沒關系，只是肚子有點隱隱作痛，像正常的生理期那樣。星兒叫二嘎子接電話，話筒那邊傳來一陣塞塞窄搴的聲音，星兒猜到了那個男人的表現。果然，饃饃的聲音再度響起來：“他跑了，就好像你一巴掌能從話筒里打出來似的?！?/p>

星兒去過饃饃家南城的那套大房子，樓上樓下住滿暴發戶，有靠賣盒飯起家的，有靠制作盜版光碟發財的，現如今那些打拼多年的滄桑女人終于迎來當太太的幸福時光，卻失去了丈夫的寵幸。饑渴的她們見到弱不禁風的饃饃和雄壯如牛的二嘎子無不充滿羨慕，沒準以為這兩口子還不每晚上都打一炮?“其實他連兩分鐘都撐不住，完了事倒頭就睡。跟頭豬沒什么區別。我甚至到今天都不知道性高潮是什么。”饃饃說。“有沒有男人已不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跟一個了解的男人搭幫做生意、過日子，總不會比那些沒錢的男人更可怕吧!”二嘎子對于自己在家庭中的輔助地位并無怨言，盡管鈔票每天流水似的進，他卻絕無興趣將一塊辛苦錢投資在外面的某個女人身上，除非那女人能給他賺來比這更多的鈔票。

罷了罷了，星兒感嘆，三十多歲的女人還能花開幾季?現如今饃饃的身體怕是也像秋天的韭菜，一茬一茬割到頭了。

星兒去東南亞做了三個月市場考察，一回來就拉上饃饃去泡吧。在一個情調有點傷感的小酒館里，她點了兩份加冰的白蘭地，饃饃卻將冰塊一一挑出。

“我都不知道怎么搞的，上個月就做那么一次，居然又中招了。做手術時我恨不能直接把子宮切掉算了?！别x饃幽幽地說，消瘦蒼白的臉上泛著慘淡的光澤。

星兒狠狠地吸了口煙，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干掉?！澳阊?”她的語氣，道盡了對女友的無奈和感嘆。從揮掌摑過二嘎子之后，她就再沒勸過饃饃，她發現饃饃的柔弱是流溢在表面的，外人也只是看個熱鬧而已。她們都曾經愛過，她們愛過的男人早都化為行云流水遠去，糟糕的是，星兒至今仍在回味和緬懷那一切，雖然她和那個男人天各一方，在遙遙相望的兩個城市里各自發展。而饃饃，早已不是多年前對丈夫鍥而不舍的女孩了。以前的恩怨算什么?不算什么。現今的情形是，她需要這個搭檔，要是他老老實實跟著她，她保證他一輩子吃穿不愁，要是他打算動什么歪腦筋，她會讓他光著屁股滾出去。她說生命中有很多人、很多事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去淡化和忘記，然后繼續向前走去。

這就是星兒和饃饃的區別。星兒十九歲談戀愛，二十四歲時掙的比四十歲的人多N倍，接下來的很多年里，她經歷每一場戀愛時首先設計的就是有關寶寶的計劃，她想要是有福氣做一兒一女的母親，那種成就不會遜色于事業上的輝煌。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第一個呢……再看饃饃，二十二歲前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二十三歲辭職，二十四歲生下孩子，二十五歲回歸工作，二十七歲赤手空拳地開始創業，如今身價已近千萬。真的是什么也沒耽誤，日子過的就像統計報告一樣精確。

一年一次的同學聚會，女生們的肚子此消彼長，特別是這個金豬年，班里幾位單身貴族和獨身女，在豬頭還沒露臉時，已經像計算機一樣，開始搜索大腦硬盤中那些智商高、外形好的上床對象，合計著弄個私生的豬寶寶出來。關鍵是，人家就真的把做愛、掐算受孕日、懷孕、待產、休養由計劃變為現實。半年不到，她們肚子鼓起的速度超過了犀兒的預測，鬧得她最近連逛街的重心都轉移進了玩具城、童裝店，琢磨著給那些未來的豬小姐豬少爺們送點啥見面禮。更要命的是，這些女超人們居然還忙里偷閑緊著給既不想獨身也不想養私生子的星兒張羅對象。不過從相過兩個事業有成卻不是“地中?！本褪茄妗熬壬Α钡闹心昴腥酥?，星兒打死也不肯再相親了。呵呵，女人嘛，不論是多么要好的女朋友，也不會把私藏的極品男人拱手讓出。女人就是這樣。星兒再度成為同學們眼中的另類，由當年第一個走出國門令人仰視的班花，蛻變為既無結婚對象也無上床伴侶的孤獨女人。

星兒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回到十九歲，回到二十三歲，重新走這十年光景，會不會像做統計報告那樣規范自己的人生?因為一個好的女人，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放棄前途，在做女人做得最美麗的時候把自己嫁出去，在最佳的生育年齡，讓自己成為狗少爺兔小姐的媽媽……哦，不，雖然想起他的時候心還在隱隱作痛，但如果重新來過，她想她還會傾向于這樣充滿自我的、驕傲的、還帶點些許任性的日子。因為，選擇讓她知道了外面世界的另一種活法。

星兒擦干凈眼淚，心里思忖著等下得好好宰宰饃饃這個吝嗇鬼。她開車穿過北四環朝地壇駛去，夕陽斜斜地照進車窗，風是暖暖的，帶著初夏的味道。星兒打開收音機，音樂臺里傳來王菲的呢喃聲：“……我愿意為你／被放逐天涯／只要你真心／拿愛與我回憶／我什么都愿意／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