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種農民的“棋”

類似于棋的民間活動項目，由于帶有明顯的棋的屬性，或許不妨就稱之為“棋”。流行于農村的農民的“棋”。

一個棋種基本的構成是棋子、棋盤及棋制規則，由兩人交手對奕即可形成局面。棋是統稱，一個棋種囿于自身不同于其他棋種的獨立品格，又有各自形象化的名稱，如圍棋、象棋等。將要介紹的幾種“棋”，為喝三碗、六子炮、放三和狼吃羊。

介紹理由

其一，喝三碗等“棋”起源不詳，定制過程不詳，流布情形不詳，因而帶有神秘色彩。我們對于未知世界的好奇尚在其次，首要的愿望和沖動表現在對于其中堂奧的追問上。其二，這些“棋”客觀上存在于僻壤遐陬的山區，目前至少仍“活”在山西雁北民間。但隨著現代豐沛的娛樂手段的排擠，空間在迅速萎縮，只少數老人偶爾為之，年輕人幾乎不屑一顧，甚至不知道身邊還有這類“棋”了，真正已經是命懸游絲，瀕臨滅絕邊緣了。它們無疑屬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不忍心一縷彌足珍貴的文明血脈在歷經了不知多少的興衰罔替之后，斷在我們手中。那不單單是“棋”的不幸。要強調的一點是，介紹的用意絕不是要阻攔或減緩一種過時的活動形式必然的消亡。其三，作為一種有地方特色的文化現象，它們無可爭辯的是祖先集體智慧的結晶，與一方水土的趣味、態度、想象力、發現、創造性以及龐大的物質背景有關，與比它更先進更成熟的文明形態有關，所以作注視和追究，其意義與價值當遠在“棋”本身之外。棋文化博大深邃，是一種自信的文化，同時是資源，或許蘊藏并傳遞著眾多卓絕的因子與信息，會影響我們對未來的玄思和建設。其四，哪怕人類不再需要這些博弈工具再與人類繼續博弈，我們權當是在多情地奏一曲挽歌。或者，在努力保存一塊化石。其五，單純的聊天。

名稱等

開放狀的“棋”盤頂端有三個碗口狀的圓形圖案，大概就是喝三碗名稱的由來；六子炮則因“棋”子數量和特定的棋制得名；放三源于棋制，也許還包括“棋”盤主體由三個方框構成；至于狼吃羊，顯而易見為棋制的規定性暗示。這些名稱寓含“棋”的內在精神，并且簡潔、上口、形象、靈活，除放三較為樸實溫和外，其余名稱中的喝、炮、吃等字眼，皆有對于競技類活動項目不可調和特性的表達，命名堪稱準確得體，活色生香。

與社會生活中活躍的圍棋、象棋等棋種最大的區別之一，是喝三碗等“棋”可貴的民間特質。“棋”子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棋子，而是山區俯拾皆是、取之不盡的自然物，如石子、土塊、草棍、樹枝及羊糞蛋之類，幾乎無所不能。這樣的“棋”子無須選取材料、設計加工，只要物品有所區分，就可以擔當棋子的使命了。以狼吃羊為例，通常大的石子或長的草棍為狼，小的石子或短的草棍為羊，區別僅在于石子大小或草棍長短。“棋”盤尤為奇特，在哪兒下“棋”，下哪種“棋”，只需抹平地面用手指畫出圖形即可。另外，圍棋的交叉點多達361個，喝三碗等“棋”9個12個24個不等，交叉點少，相應排列組合變化不大，“棋”制簡單得多，一看就會，易于低文化群體接受和掌握。圍棋春秋戰國時代即有文字記載，象棋的棋制經長期演變，定制于南北宋期間，上述幾種農民的“棋”無考，不知是否為農耕背景下原生態意義上古老的棋，甚至原始的棋。綜合，不用購買，省得攜帶，就地取材，坐下就來，這“棋”是否更接近天人合一的哲學境界?時至今日，在雁北山區仍然能夠看到放歇的農民坐在田間地頭，陶醉于他們自己的“棋”，自有“帝力于我何有哉”的古樸。下棋謂之“手談”，真不知世世代代農民手談中化解了些什么收獲了些什么?

喝三碗等“棋”的下法分別為設子法、點子法，需要特別注意的一點是狼吃羊為設子法與點子法并舉，兼有圍棋與象棋成分，創意吊詭大膽，似為棋類所僅見。

圖解

一、喝三碗

1. 設子法(如圖)。

2. 9個交叉點，共6子，雙方各3子。

3. 兩邊豎線上的三個交叉點為設子位置。

4.縱、橫向移動均可，一步一格。

5.一方將另一方三子逼進終端“三碗”內為勝。

二、六子炮

1. 設子法(如圖)。

2. 12個交叉點，共12子，雙方各6子。

3. 中分，各點一半，設子。

4. 縱橫向移動均可，一步一格。

5. 以自家一子為炮架，可吃對方一子。

6. 一方無進攻能力又無路可走為敗。

三、放三

1. 點子法。

2. 24個交叉點，共24子，雙方各12子。

3. 一次一子交替點子，縱、橫、斜向移動均可。

4. 以三子連成一線為要，一方設法阻止另一方三子連成一線，同時爭取為自己三子連成一線創造時機。

5. 一方如三子連成一線，即可將對方一子以撒土或另摞一子為標記，此子雖仍占交叉點，但為無效子，無資格與另外兩點連成一線。

6. 交叉點由雙方執子點滿，即將無效子去掉，騰出空位，正式進入角逐階段。

7. 運行中如一方三子連成一線，可直接將對方一子吃掉，直至一方敗北認輸為止。

8. 最大優勢為一子任意移動一格即可形成三子連線，如此走一步可吃對方一子。

四、狼吃羊

1. 設子與點子混合法(如圖)。

2. 33個交叉點，共26子，狼2子，羊24子。

3. 狼的位置設定在大正方形與兩端小正方形的連接點上，各設一子。大正方形中心點為空位。環繞中心點的8個交叉點為羊設定位置，設8子，剩余16子開局后用于堵截點子，一步一子，點完為止。

4. 狼先走，羊隨之點子，縱、橫、斜向運行或點子均可，一步一格，或一步一子。

5. 狼可就近一格吃羊，但正對羊的另一個交叉點須是空位方可。

6. 與圍棋相似，羊將狼圍住或狼將羊吃掉為勝，反之為敗。

可能性

鄉間的棋類活動項目不止上述幾種，僅在雁北山區，粗略估算就不下十數種，比如與放三相仿還有放二，圖形為一個回字，下法又簡化了一些。如果將范圍擴大至棋類項目之外，則有數十種之多了。這是不熟悉基層者難以想象到的，良可憫嘆。

選擇介紹上述幾種農民的“棋”，概因這幾種棋在鄉間較為普遍常見，且有一定的代表性。喝三碗等“棋”的共同點是不賭輸贏，無破財之虞，同時不附加任何社會責任道義之類因素，純是輕盈、健康、松弛的娛樂休憩方式。而又專屬于男性，婦女不介入。民間適合于婦女活動的“玩意兒”也有若干，兒童類亦然，目前其命運無不如上述農民的“棋”一樣，正日漸式微。歷來農村的封閉性和外界對農民階層的冷漠，導致“傲慢與偏見”成為頑固的存在，農民的似乎就是土的愚昧的落后的，無價值可言的，錯莫大矣!具體到喝三碗等農民的“棋”，其質地在文化生態中的地位以及作用，實際上足以令人敬畏和謙卑。這些“棋”人文關懷的缺失，洵為民族的一點遺憾。歸納起來，是否可以這樣說，即便它們沒有搶救開發價值，至少應該有研究的必要。

也是為了可能性。

20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