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唐山地震

2006年7月上旬，本地一家報紙要搞一個“關于唐山大地震30周年的對話”，當然，是文字的“對話”。我也收到了編者提出的5個問題。提問寫得很漂亮，雖然多少沾點兒“宏大敘事”，沾點兒“主流話語”，總的說，立意還是指向地震、指向災難的。于是就交了一份答案。到了7月中旬，漸漸就覺出不對了，因為報上已經有了這方面的文字，而那立意已經不是指向“唐山大地震30周年”，而是“抗震斗爭30周年”。這時我就已經明白，我那答案算是白寫了。后拳的事實正是如此。

但我這人又有個毛病，一個稿子登出來，倒是常常在其中發現一些毛病和遺憾，偏是那登不出來的稿子，反而覺得這兒寫得不錯，那兒寫得更好。心有不甘之余，想起了韓石山，希望他能給我登出來。不過，原來那答案是我寫的，提問卻是別人提的，雖是自忖這些文字并無違禁之處，畢竟那意思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還是勿將別人扯進來為好，所以就將提問去掉，用一點自己的文字把上下文串接起來。但是，我之所思，實端賴那些提問啟迪，在此仍要表示我的感謝。

1976年7月29日，中國河北唐山地區發生了據說是7.8級的大地震。據說事先毫無征兆，因此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唐山市被夷為平地，罹難人數超過24萬。后來有一本書說其實是發現了預兆的，但這種說法受到了行政的干預未能傳播。幾十萬生命瞬間終止，怎么說也是個大事件。

我這個人沒出息，越是面對大事件、大問題，思維的指向越小。30年前的那個瞬間，我在北京，受保定一家工廠的派遣，一共十幾個人，在北京無線電一廠學習模擬式電子計算機的組裝工藝。我們住在新街口旅館，4個人一個房間。在強烈的震撼出現的瞬間，我們都從睡夢中驚醒，都一躍而起。邢臺地震之后，我們都知道地震是怎么回事，都知道該做什么。這個旅館是5層樓，我們住在4樓，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趕快下樓跑到街上去。小個子隋的床位離門最近，他第一個跳到門口，拉了一下門，卻沒拉開，轉過身來，面無血色，說：完了，門拉不開了。我們4個人面面相覷。在別處的地震中確實有過墻體在地震中變形，門框受擠壓扭曲，門就打不開了的情況。在面面相覷中過了很長(也許很短)一段時間，我們又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震撼。我們都知道這是余震。有些建筑物在主震中嚴重受損，但尚能勉強支撐，卻會在較輕的余震中倒塌。這時大個子徐吼了一聲，沖到門前，然后他好像很容易地就拉開了門，喊一聲“快跑”，我們就都沖了出去。到了大街上，大個子徐抽了小個子隋一嘴巴，說：你他媽真混，不開彈簧鎖你就能把門拉開?

外面大雨如注，但我們還是決定到正在學習的廠里去。我們這時最關心的是震中位置，至少是震中在哪個方向，而廠里是唯一能夠迅速得到可靠消息的地方。當聽說震中是在東北方向時，我們都松了一口氣，因為如果是在南邊，北京的震感尚且這幺強烈，保定可就慘了。于是大家決定回保定看看。這時最擔心的事又成了能否買到火車票。一到車站，就聽說已經根本不賣票了，立刻傻了眼；再一打聽，原來車票雖然不賣了，進站口的門卻是“敞開”的，隨便進!誰想上哪趟車，只管上!這件事我至夸記憶猶新，但不知為什么，30年來從未在任何地方讀到過這方面的記載，而實際上，鐵路部門的這項英明決策，對穩定人心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因此得以在天黑前回到了家里。保定也有較強烈的震感，發布了不得在住房里久留的規定。我立即投入了搭建防震棚的活動。不是我及時回來，妻兒們還不知道能在哪里過夜呢。

我們，包括我的這些想法做法，當時都覺得是很自然而然的，要到相當的后來，才會有人想到那是自私的表現，而革命者當時首先應該想到的不是家人的安全，而是報名擊災區參加抗震救災。當然，也是到了后來，才會有人提出，經過這樣一場“生死考驗”之后，應該做出怎樣的關于人生的哲理思考，生命的價值究竟在于及時行樂，還是在于奉獻?尤其是當此30周年紀念日來臨之際，或許更應該讓自己的覺悟來一次升華?

可惜，我在這上面表現出的卻是無可救藥的愚頑。

值此30周年之際，我個人認為，我們最應該做、唯一應該做的事，就是為死難者默哀。對于這場災難，我們確有許多經驗教訓需要總結，許多事情需要改進，許多哲理需要思考，但那應該是平時去做的事。如果我們平時一直努力在做，做了30年之后，今天有些事應該不是現在這種樣子。而在30周年之際，我們應該做的只是默哀。默哀的真諦在于“默”：什么都不說，甚至什么都不想。只有在不“想”的時候，才會以人類的良知(如果有的話)去感悟生命的神圣。具體的生命總是脆弱的、短暫的，而生命本身的神圣性正是因此才產生。那么，生命的值得珍惜，首先在于人應該、也有權享受生命——享受生命的快樂，享受生命的體面和尊嚴。一個人，要能生活得快樂、體面、有尊嚴，并不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30年前尤其如此。奉獻是一種美德。它的“美”就在于它是自愿的。如果你心甘情愿做出奉獻，你做就是了，用不著掛在嘴上。我總疑心，整天掛在嘴上的奉獻，不是自己要奉獻，倒是在要求別人奉獻，而我認為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權要求另一個人奉獻。我們今天為30年前的24萬死難者默哀，為他們流下悲憫之淚，并不是因為他們奉獻得太多，倒是因為他們享受得太少。

唐山地震是天災。確有一些所謂“天災”其實是人禍，但唐山地震不是；確有一些自然災害其實是人為因素造成或促成的，但唐山地震不是。地震是地球活動的結果。如果有一天地球不活動了，那只能是更大的災難。當然，人做了什么和沒有做什么，對于災難的程度和后果會有巨大的影響。于是就有了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是“人定勝天”還是“天人舍一”?是“以人這本”還是“以自然為本”?要不要對自然l心存敬畏?在我看來，這些問題既然是哲學問題，就應該有一種更“一般”的思考，而不宜拘泥于一時一事。什么是“人在自然界的往置”?先賢說：人只是無數種生物中的一種。但這一種與那無數種有一個根本的區別，所以又有一位先哲說：“自然界創造了人，然后通過人來認識自己?！比伺c自然界的關系無非兩條，一是認識自然，：是改造自然。不管“以人為本”對不對，它都是人類別無選擇的選擇，因為除人以外的無數種生物，生來就只能“以自然為本”。人對自然是應該有足夠的敬畏之心的，但這個立論有一個不言自明的前提：這是一種特定的態度，是人在認識自然、改造自然時應有的態度。如果在自然面前毫無作為，那么這種態度也就不需要了。

作為哲學范疇的命題，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多面性。過去我們常說事物有兩面性，其實“兩面”是不夠的，它只比“片面”多一面，卻比“多面”少很多面。既不是上帝把地球賜給了人類，也不是上帝把人類賜給了地球。當我們為自然環境受到嚴重破壞而痛心疾首時，我們很容易贊同那種對人類貪得無厭的譴責，同時也很容易忽略對合理欲望的維護，正如同我們在贊賞奉獻精神的同時，很容易忽略對正當個人權益的保護。哲學有時候比趙本山還能忽悠人。我一直迷惑難解，像唐山大地震這樣的災難性事件，本來是最容易讓人想到生命值得珍惜的事件，怎么反而會出現某種拿人命不當回事兒的宣傳?

據報載，一住參加過唐山抗震救援活動的老戰士，在接受一家媒體采訪時如是說：“同志，你理解生命的真正含義嗎?理解，因為我在唐山大地震災區戰斗過，生活過。人的生命，應為革命犧牲。人的生命，應為戰斗活著。戰友，你懂得生死的意義嗎?懂得，我熟悉《為人民服務》一文：為人民而生，生得偉大；為人民而死，死得光榮。”你看了這段話有何感受?

毫無疑問，這段有關生死觀的話政治上正確。但首先，我覺得它不像是“一位老戰士”所說、能說的話。我原本在、我太太當時仍在列車電業系統工作，地震發生時，該系統有兩個電站正在唐山發電，兩個電站設備全部報廢，人員財產損失慘重。所以，我也接觸過不少親歷災難和參加過抗震救災的人。他們講到那段經歷時極少作豪言壯語；即使作豪言壯語時，也極少會“上升”到生死觀的高度，把話說得如此政治上正確。

唐山地震時我不在唐山。但我親歷過另一場持續了三年的自然災害。這場災難奪走的生命，比唐山地震至少多一百倍。每當我身邊有一個人死去時，我都會對自己說：我可要好好地活著。那時候已經根本顧不上什么快樂、體面、尊嚴，只要活著就好。如果一定要為這種貪生怕死找個理由，那就是，即便死，也別在這個時候這樣地死。人為萬物之靈，被餓死是很不體面的。我的生死觀的最高理想是：活要活得快樂、體面、尊嚴；死要死得安靜、體面、尊嚴。另外，當此30周年之際，我們最好把對死難者的追思，和對抗震救災英雄的表彰分開。在那24萬死難者里，沒有幾個稱得上“生得偉大死得光榮”，但我們還是應該滿懷虔誠地、深深地為他們默哀。正是他們的遽然逝去，讓我們更深邃地感悟到生命的神圣。

地震之后，幸存的唐山人還得活下去。不管在多么悲慘、多么艱難的情況下，仍然要頑強地活下去，這是人類的本性，也是生命的神圣性之所在。100萬幸存的唐山人究竟是怎樣度過那段最悲慘、最艱難的日子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因為他們每個人的情況、感受、想法、做法，都和另一個人不一樣。其中更有一些屬于個人的或家庭的隱私，是不便、不能也不應該跟外人講的。當然，如果有意忽略細節，只從宏觀的抽象看，那么唐山地震的幸存者所能做和應該做的，和人類在類似的災難面前所能做的，原本大同小異，并沒有本質上的特殊性。最大的差異，大概就是謝絕國際援助了，但這個決定并不是由幸存者們做出的。所以我基本上不相信有什么“唐山精神”，基本上不相信那是由幸存者們自己“總結”的。我懷疑那只是由旁不相干的人“親自”演繹出來的。在紀念“抗震斗爭30周年”時，我們?？煽吹揭环N圖片的“今昔對比”，一面是震前舊唐山的照片，一面是今日新唐山的照片。這種對比的視覺效果很直觀，但是在“直觀”的簡化作用下濾掉了真實的歷史過程。那個“今日新唐山”，并不是災后重建的唐山，而且跟夸天很多規模相近、但沒有經歷過地震的城市模樣兒差不多。就在前幾年，還有人批評唐山的災后重建走了彎路，因為重建的唐山，基本上還是按震前的老樣子搞的，以至后來幾乎又推倒重來了一遍，這才有了“今日新唐山”。當然，這也不過是一種“馬后炮”式的批評。實際上災后重建的唐山還趕不上老唐山。老唐山是經過上百年的積累才形成的，是有深厚內涵的。災后的重建，則是由各種軟硬條件決定的，前者如觀念和體制，后者如財力物力。反正跟“精神”關系不大。

從根本上說，自然災害總是會發生的，是無法避免的。至于在災害發生時，怎樣盡量減少人員的傷亡、財產的損失，有很多事可做，包括還有很多問題有待弄明白。SAPRS以后，我們?？稍趫笊峡吹揭痪洮F成話：“什么什么發生后，某巢某桌立即啟動應急預案”。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新現象，但是也讓我產生了一個新問題：就沒有預料之外的情況了嗎?就不會發生沒有應急預案的意外事件了嗎?我參與寫作的那本關于SAP，，s的報告文學，題名就叫《路燈下的SARS》。它是有爭議的，因為人們更喜歡光天化日下的“非典”。我們究竟知道了多少?人類最愛犯的一個錯誤，就是認為自己知道的東西，比實際知道的要多，然后再讓公眾以為你知道的更多。我非常贊賞“假設不能改變歷史”的說法；如果允許再補充一句，我愿意補充的是：假的掩蓋不了真的。

200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