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要去紐卡斯爾?”幾位英國朋友驚訝地搖搖頭說,“你有多少歷史古跡還沒看過呢!”我心里也有一些猶豫,擔心收獲不大。
事實上,在旅英期間兩次去英國北方城市紐卡斯爾,結果兩次都有很奇特的體驗。
英國是個島國,空氣濕潤,綠草如茵。花園種植、園藝藝術是居民生活中很大的樂事,但1990—1993年間西方經濟蕭條,經濟增長不足2%,一些地區甚至出現負增長,很不景氣。兩次去這個英國北方工業城市,給我留下了很奇特的印象。
紐卡斯爾過去是個煤城,造船工業基地,現在由于用電多,煤礦大多停產,造船工業又完全倒閉了,失業率也升高。在這種狀況下我參加了紐卡斯爾花園節。我想,煤城看花,能“花”到哪兒去?靠什么“花”呢?
花園節
一走進花園節的會場,迎面立著一個大型紙板雕像:由三位泳裝美女托舉著一個顛倒過來騎著戰馬全副盔甲的中世紀騎士。英國自古以來最崇尚中世紀典雅文化,贊美騎士精神。入口處的雕像顯然是一個宣告:本屆花園節將打破傳統,向大家展示一種全新的觀念。這一下子就抓住了有現代意識的參觀者。
我首先進入的是宇宙花園。花園中心擺放著一只碩大的銀白色UFO(飛碟),有幾層樓高,在陽光下銀光閃爍,飛碟里面有如迷宮,結構奇特,是節日電影館的所在。參觀者對這種充滿奇思妙想的建筑構思贊嘆不已。飛碟四周用黃色和白色菊花鋪成天河及星群形狀,撲朔迷離,游人仿佛置身于太空之中,使人幾乎忘了這是一個地球上的花園。
然后是窄窄的長廊,一眼看不到盡頭,這本是沿著當地自然的地理形狀蜿蜒的一條必要通道,本以為不過是一段枯燥無味的過渡。可是這次不同,長廊兩側,佇立著幾百名扁平的紅色鐵皮鑄成的人,像電影《紅菱艷》中的舞蹈家一樣,既抽象,又具體,既熟悉,又陌生。鐵人數量眾多,加上自己又毫無思想準備,因此視覺沖擊力極大。他們是歡迎,還是寂寞?是太空人還是地球人?讓人實在無法忘懷。
接下去是魔鬼花園,德國作家歌德、英國作家馬洛都寫過魔鬼,他們筆下的浮土德博士,由于經不住誘惑,和魔鬼簽下了出賣靈魂的契約。可怕卻又令人期待,因此不少人都想見一見魔鬼的樣子,藝術家便信心十足地把魔鬼的形象給鑄了出來,放在一個花壇中央。沒走過去之前,我先閉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魔鬼應該是什么樣子——面目猙獰,利爪獠牙,兇惡的迎面撲來;睜眼一看,反差很大。粗看是兩個被剝了皮、血淋淋的小鬼簇擁著一個由刺目的色彩堆起來的怪物。壯著膽子再看下去,那真是魔鬼中的魔鬼:一雙巨大的蝙蝠翅膀,中間長著一個黑臉紅嘴、象征淫欲的山羊頭,身體像人形,但又絕非普通的人體……這是你想象中的魔鬼嗎?它竟然表情呆滯,一副無辜狀,等著愿者上鉤。它的色彩對你具有誘惑力嗎?它讓你感到害怕嗎?魔鬼園很小,但用鐵欄圍住,仿佛為防止魔鬼逃出來傷人一樣。它的破壞力如此巨大,以至于園內亂石遍地,寸草不生!可以看到花園節設計者從綠色生命的角度出發,匠心獨具,令人信服!驚恐之余,我咬著牙硬著頭皮爬進了魔鬼園去與它合影。
轉過去再往前走就到了中世紀教堂花園。花圃是一本打開的圣經,經文由各種花卉組成。巨大的圣經后面豎著一面高墻,頂上還有位中世紀教士在探頭觀花——那是在念圣經。爬藤植物構成教堂中管風琴的一只只垂直的管子,構思十分出人意料。教堂花園里還輕輕放送著管風琴演奏的背景音樂。輕風吹來,爬藤植物隨風顫動,像是有只無形的手在彈撥音樂,令人心曠神怡。人們用來象征音樂的符號,實際就是早年放在窗口任憑風兒撥弄的純粹意義上的“風琴”。
再往后走是主題花園。不是紅花綠葉就叫花園,也不是品種名貴稀罕就能討巧。花園節組織者要進行比較,以文化與園藝之間結合的巧妙程度來評選。各個地方多根據本地的民間傳說來組建自己的參賽花園。例如,諾丁漢郡來的是好漢羅賓漢花園,這里講的是英國的水滸傳,羅賓漢和他的朋友——兩米多高的“小”約翰,經常出沒在密林中,行俠仗義,劫富濟貧。因此此園樹木繁多,蒼翠逼人。而約克郡更有招數,他們參展的海盜花園很有歷史傳奇特色,是公元九世紀以來,北歐海盜(The Vjkings維京人)乘自制的帆船順著洋流,從冰天雪地的寒帶來到英倫,在沼澤和荒原開辟花園的故事。最著名的還是倫敦富人區歷史悠久的切爾西花園,噴泉、綠草、垂吊植物錯落有致,令人流連忘返。
你不是想永遠住在這童話般的花園世界嗎?那好,下面就是供出售的花園洋房區。一幢幢二層小樓設計精美,外形風格相仿,內部裝修各異,情趣相當高雅。房門大開,請君入內自由選購,節日期間優惠10%,打算買房的人當場拍板成交。就算暫對沒法付全款的人也想先交下定金。房產交易就這樣在鮮花和噴泉之間進行。有的房子值接就建在這花叢之中,有的則只是建在別處、前來參展的樣板房。
我戀戀不舍地走向大門出口,離去時大發感嘆:“想不到紐卡斯爾這么偏僻的煤城竟有這么一個好去處。”領我去的朋友瞪大眼睛看著我,半天不說話,好像我來自外太空,似乎他白白地陪我逛了一下午。我趕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說想不到紐卡斯爾有這么一大片的花園景區!”這位朋友說:“哪里來的大片花園?這里原來是垃圾場!”這回該我瞪大眼睛了。原來英國花園節每年選中一片需要清除和處理的垃圾地作為舉辦地點。就是說,哪里最臟、最臭、最落后,最需要開發,便定在哪里。得知將在此地舉辦花園節,當地便在一兩年內,爭分奪秒填坑、平地、加土、種草、養花、蓋小樓,只有競爭才能取勝。只有那些有遠見、有膽識,敢在垃圾堆上投資的人,才能在經濟蕭條的氣氛之中,依靠活躍的思想和獨特的藝術設計來獲取巨大的經濟效益。
生命之點
另一次去紐卡斯爾訪問適逢圣誕假日,這次沒有像在花園節那么輕松,經歷有些奇特。一天下午與從上海來的朋友敏敏一起逛街,為了能多看一看圣誕節的街景,我們決定不乘車,而是穿過幾條小巷直接上大街。她推著嬰兒車里一歲的寶寶,我東張西望地看各種各樣的圣誕裝飾。 紐卡斯爾處在英格蘭與蘇格蘭交接的地區。當地百姓操著一種叫做“喬迪(Jodie)”的方言,口音非常重,我們向行人問路聽起來都很吃力。忽然間,有人大喊救命“Help!Help!”呼救的人向我們跑來,站在馬路中間,張開雙臂不讓我們通過。我和敏敏都嚇了一跳,敏敏本能地用身體擋在兒童車前。
這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一臉驚慌失措,兩手連比帶劃,嘰里呱啦地說個不停。我們費了很大勁才終于弄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一個小伙伴來他家里玩,因為糖尿病,血糖低,突然暈倒,已經窒息,快要死了。而他家里大人都去上班了,還沒回來。我本能地就跟著他走。朋友敏敏忙拉住我說:“去不得呀,這是英國,可比不得中國,赤腳醫生的精神在這里行不通的。如果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外國官司打起來可吃不消。何況你既不是醫生,又沒有藥。你有什么辦法救他?”但是我想我們下過鄉,一下就是好幾年,針灸,點穴,拔火罐多少還是懂一點吧。
我跟在少年身后小跑著步沖進他家。房子很舊,家具陳設極為簡單。生病的孩子臉朝下,趴在地上,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翻過來,發現他的面孔已經發紫。情急之下,我使用了中醫掐按人中穴位的方法。但由于他實在太胖了,我幾乎使盡了全身力氣,也不見效。但我沒有放棄,一直努力地指壓。十幾分鐘后,孩子恢復了呼吸。求救的孩子高興極了,我們也一樣。
確實,我們這些接受太多西方教育的中國人,反而很少意識到自己身上所具備的、已經流傳了上千年的中國才有的智慧和常識。在感慨中國醫術功效非凡之余,我用英文寫下一首小詩,叫做\"The Point of Life(生命之點)(其實就是“人中穴”),回到倫敦后,在一次波貝克學院(BerbeekCollege)教師英語賽詩會上,我懷著激動的心情背誦了這首詩,聽眾屏住呼吸,被我的敘事情節和音韻吸引。這首詩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歡迎,尤其在最后兩句,人們報以會心的微笑,和持久而熱烈的掌聲。
下面附上漢語譯文和英文原文。
生命之點
身為異客在異鄉,
到紐卡斯爾把友人拜訪。
她手推搖籃車,我兩眼四下望,
圣誕的美景,來不及欣賞。
突然一個男孩沖到面前,
帶著喬迪口音高喊救命;
友人把孩子藏到身后,打聽原因,
“我的伙伴患糖尿病,他人已經昏迷不醒!”
“千萬別去!”友人警告我,
“你不是醫生,
如果他在你懷里死去,
你會為此陷入法律糾紛。”
當然,在國外應該遵守國外的法規,
這可是為從死亡線上把生命搶回;
我來不及權衡自己的進退,
于是我猛沖過去使勁把門推。
一個粗壯的男孩躺在地上,約十五六歲,
臉朝下,不見有多少氣息。
我蹲下身去翻過他沉重的軀體,
他臉色青紫,脈搏極其細微。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能讓生命復活的穴
它在嘴唇之上,鼻子之下,
起死回生就在這一生命之點,
這種指壓的方法就能把生命奪回。
我將所有力量都摜到食指,
使勁擠壓,因為他實在太胖,
慢慢地他開始有了呼吸,
臉上有了血色,兩眼有了微光。
這種療法是否世界通用,我并不確信。
但如果你記得西斯庭教堂的天頂,
上帝也伸出了他的食指,
至少那一刻被米開朗基羅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