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理和《說說唱唱》

《說說唱唱》1950年1月25日在北京創刊，趙樹理是主辦人。這個從屬于大眾文學研究會的機關刊物，辦刊宗旨就是用人民大眾的眼光來寫各種人的生活和新的變化。正因為它把目光放在關注社會底層各種人物的命運上，也就成了風行一時的刊物，發行量曾居全國之首。

讓趙樹理來主辦這個刊物，確實是量才為用，選對了人，也正合他的口味。說到他的名氣與聲望，在開國之初的作家中那是無人可比的，尤其在廣大農民心目中，他就是他們的代言人和形象大使。在第一屆全國文代會上，他除被選為各個領導機構中的負責人外，還有一個被他最為看重的職務，那就是中華全國曲藝改進會籌委會的負責人。在第一屆文代會上，他以《水準和宏愿》為題，立下了自己在創作上的宏愿：“在改進舊文藝的基礎上去寫通俗作品，使其達到一般工農兵能懂得并喜歡的水準。”這也是他對文藝工作立下的宏愿。因此，“他說他自己過去的那些作品，并不是他理想中的東西，他理想中的東西是要老百姓自己都能夠說說唱唱。”(見羅泅的《人民作家趙樹理》，《人物雜志》第五年三四期合刊第38頁)難怪在將它定名為《說說唱唱》的爭論中，他還動了肝火呢。

在醞釀創辦之初，因有人嫌這個刊名太土太俗，卻又想不出更妙更雅的名字來，讓他大動肝火，拍著桌子大發雷霆：“我們辦它就是要提倡說唱文學，這是中國文學的正統。小說要能說，韻文要能唱，我們叫《說說唱唱》，正好體現我們的主張，這個名字有什么不好?”(見戴光中《趙樹理傳》第265頁)這個謙和淳厚、性情耿直的農民作家之所以動了如此大的肝火，一是出于他認真負責、快刀斬亂麻的工作作風，也是對瞧不起他這個土包子的洋包子的一種抗爭和發泄，是他忍無可忍的無奈之舉。

《石不爛趕車》是《說說唱唱》創刊號的開篇之作，也是趙樹理說唱文學的經典作品。它是根據田間的長詩《趕車傳》改編而成的鼓詞，因為它句式長短不一，有唱有白，再加上運用了大量的俚曲口語，使得它更加風趣幽默，也就使得它易懂易記，很快就風行一時。在北京第一屆文代會上，此書還被當作贈送大會的禮品呢。著名詩人肖三著文評價它說：“拿趙樹理的《石不爛趕車》與田間的《趕車傳》相比，《石不爛趕車》對新詩可以說是一個很大的‘諷刺’，也可以說是一個啟發。”(見肖三《說說新詩》載《文藝報》第一卷第12期)這就是他為何極力提倡說唱文學的主要原因，在當時文盲還占民眾大多數的情況下，只有通俗易懂的說唱文學才能迅速地在他們中間得到普及，也才能被他們所接受。他以后致力于劇本《十里店》的創作，也是出于這個目的，他的心是真正與民眾相通的。

趙樹理愛才。他對陳登科那近乎天書的來稿不僅毫不嫌棄，還精心整理后在第十期開始連載；同期還寫了推薦文章。在夸贊小說內容充實寫得好后，為避免性急的讀者嫌刊出太慢，他將以后的故事做了簡單介紹，還為四個主要人物寫了四人贊。其七月子贊詩是：“伶俐聰明小女孩，無辜血肉委塵埃。移尸也有功勞在，換得英雄雪恨來。”有人曾驚嘆他的古文底子深厚，從此贊詩中即可知其一二。正因他的慧眼識珠，中國文壇才多了一棵陳登科這樣的參天大樹。此段文壇佳話，在當時幾乎是世人皆知的。

不為人知的是他破格發表崔蘭波中篇小說《小力笨》之事。作者崔蘭波原名劉植蓮，曾蹦雷妍為筆名在四十年代馳名文壇。因她有這樣的歷史背景，對她這樣的作家尚無一個明確的說法，都還持觀望態度。她化名投稿，也是出于為之一試的目的。因小說寫得確實精彩，是那種“用人民大眾的眼光來寫各種人的生活和新的變化”的作品，趙樹理不僅敢于擔當地將它發表在第五期的頭版頭條，還用手寫體署了作者的名字。作者作品發表時用手寫體署作者之名，這是只有名家名作才享有的特殊待遇。他對她這樣的作家不予歧視還如此尊重，難怪她很快就又拿出一篇新作交他發表，還將署名改用真名了。可惜劉植蓮因病早逝，但有此厚愛，能在解放后的文壇上留下她幾篇作品，九泉之下，她也不會忘記他的知遇之恩的。

但愛才也給他惹來了禍端。淑池的中篇小說《金鎖》發表在第五期，作者是位大眾文學研究會的會員。沒想到小說發表后不久，就遭到同是大眾文學研究會會員同學的發難。他以金鎖這個人物不真實，是對勞動人民的侮辱為由，在《文藝報》上發表批判文章，對它予以全盤否定。對此，趙樹理以《(金鎖)發表前后》為題，在《文藝報》的第十七期上發表說明文毒，同時也對他們那看似義正詞嚴實為空洞的理由給予了無情反駁：“我所以選登這篇作品，也正因為有些寫農村的人，主觀上熱愛勞動人民，有時候就把一切農民都理想化了。有時與實際不符，所以才選一篇比較現實的作品來做參照。”接著，他用事實把農民中各種類型的人和這些人的處世方法與態度詳細做了介紹，讓人們不得不信服，他對農村的熟悉和對農民的了解才可稱得上是真正的農村通，也難怪他能寫出《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這些為農民所稱道的好作品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對作者淑池的呵護和據理力爭的大無畏的精神。說到小說所出現的不足之處，他把責任全都攬到自己身上：“有人提議改一改，我主張不大改，理由是尊重作者”，“原是藝術觀點上的錯誤，而我則既不向作者提出，又沒在文章中改正，對作者是一種‘外氣’，對讀者也沒有負到應該負的責任。”在《對(金鎖)問題的再檢討》一文的結尾，依然對作者充滿了關愛之情：“最后，我仍認為作者具有寫農村的特殊條件：生活熟悉，文字通俗流利，只要經過相當的政治學習，一定是能寫出好的作品來的。”這種不推卸敢擔當，同時處處呵護著作者的“檢討”在批小說《我們夫妻之間》、批詩歌《驢大夫》、批漫畫《浪費》等各種作品的氛圍中，被批者都是誠惶誠恐地寫出了認錯服輸的檢討，只有他才敢寫這樣的文章，也只有他在危難之中還處處想著別人，這就是趙樹理。

檢討文章發表后不久，他的《登記》又在《說說唱唱》第六期上與讀者見面了。這是《小二黑結婚》的姊妹篇，但比它寫得更有深度也更加通俗易懂。它雖然是為配合宣傳婚姻法才動筆的，“趕任務”能趕出這樣的好作品來，難怪連馬烽也對他是敬佩有嘉的。這篇作品也很快被老作家端木蕻良改編成劇本《羅漢錢》，在《說說唱唱》第二十四期上發表。一時間它風行大江南北的舞臺上，艾艾和小飛蛾也成為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除了《登記》，他還在《說說唱唱》第三十七期上發表了小說《王家坡》。算起來，這是他發表在它上面的第四篇作品，也是他發表在這里的最后一篇作品，還不如他發表的檢討文章多。因《金鎖》，他檢討；因發表《(武訓)問題介紹》，他檢討；因發表《種棉記》和《政府不會虧了咱》，又作檢討。一個作家把時間和精力都花在這上頭，他沒能想到但也無可奈何。他想逃商，天可憐見，《說說唱唱》與《北京文藝》兩刊合一，還真給他創造了這個機會。老舍擔任了主編，他可卸下了重擔，回到老家，和鄉親們過舒心自在的生活去了。在1952年的第一期，也就是它的第二十五期上，他發表了《我與(說說唱唱>》，這可以說是他兩年編輯生涯的總結與回顧，也可以說是他與它的告別書。

在這個告別書中，他在回顧中也做了痛苦的反思：“還有個錯誤是事前缺乏計劃，弄得完全被動。每逢有了重要的政治任務，就臨時請人補空子，補不起來的時候，就選一些多少與該問題有點關系的來充數，簡直有點和政治任務開玩笑。”其實，這更是開文藝的玩笑。他既然回天無力，就只得逃離了。

回到農村后，他如魚得水，這才有了創作上的新收獲——《三里灣》。后來《曲藝》創刊，又由他來挑起這副重擔。他這個農民作家就如同現在進城的農民工一樣，哪里臟哪里累就有他的身影，從不叫苦抱怨。他因是農民曾受到一些人的嘲諷和譏笑，但對他的才華與作品，卻又不得不折服。尤其對于他的人品與文品，更是無人可比的，這從他編輯《說說唱唱》的字里行間是可品味得出的。因此，即使千百年后，他的作品、他的故事，也將永遠地被人們說說唱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