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黃”派：死要面子活受罪

這年頭，看似天下太平，實則人人都有股抑郁之氣，見誰誰不順眼，誰紅跟誰急，大案要案層出不窮，貪官污吏一揪一大批，人人拍手稱快，卻也有點膽戰心驚，殊不知什么時候類似的厄運會落到自己的頭上，在這個打倒的過程中本身就是對自身歷史的某種否定，不過說得好聽點，也是一種進步，是糾正。在文化領域內也是如此，跟當年軍閥混戰似的，打這個，保那個，這還是咀里鼓搗出來的，暗地里拉幫結派興風作浪的，不知還有多少，人人都有自己的神明供奉著，吵來嚷去，唾沫星子滿天飛，卻離神明自己護佑眾生的愿望相去甚遠。前有批魯挺胡，現有掃黃保黃，看似熱鬧，活力非凡，實則有些自欺欺人的架勢，這些“黃迷”粉絲都太認真，人一旦陷入情緒，就易陷入偏見，結果把有意思的東西搞得趣味全無，成了大眾排泄積怨的出口。想想魯迅的勇氣，胡適的識見，黃裳的文采，韓石山的脾氣，哪一個不令人舒坦，不令人振奮?現在呢，人們豎眉瞪眼，非要摁倒一個，重塑一座神明來。好在封建社會已經過氣近百年了，社會主義天空下是講求無神論的。

閑話少扯，且說近期《山西文學》上有篇荊時光的文章，《將保黃進行到底》，粗一看，當時還暗地里喝了一聲彩，國家三令五申，堅決掃黃打非，而他卻敢明擺著和政府叫板，想不到還真有這樣的先行者?？墒?，看著看著，結果和我想搜尋的東西扯不上半點邊，原來要保的是個老頭兒，他叫黃裳。唉，黃迷們干點什么不好，燒點紙，進點供，總還有個主子在，高興了給點陰騭，可非得張牙舞爪的，行動還沒搞起來，名義上卻先掉了一格，落到油滑，嘩眾取寵上去了?？催@樣的題目就知道了，這不是寫文章，而是喊口號，口號誰不會喊，問題是現在這個社會不是一言堂，光聲音大，氣勢兇，唬不倒人。黃裳是不是像黃迷說的那樣，暫且不說，但肯定不是個完人，不然也不會與人結怨，招致詬病。這其中肯定有毛病，至于是個什么樣的毛病，恐怕也只能找當事者。后來人再幫腔，考證這呀那呀什么的，都可能帶了自以為是的假設。畢竟誰也無法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地考慮他當時為什么要選擇那樣做。

在一篇《關于“梅郎”》(《南方周末》2007年5月7日B15版)的文章中，黃裳談到梅蘭芳的一些行為時，說，“評價一個人應從大處著眼，不可著重于被侮辱損害的歷史細節，就看到人物在不可抗拒的惡劣環境中的掙扎、抗拒。”同時還強調指出，“其余都是小節，可不予計較。這是處于當時那個日偽環何時代正直的人處世的原則。”可以想見，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應是黃裳本人立世的原則，那就是，除非被迫，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原則是必須堅守的。只是好多東西衡量別人時很容易，自己要做到卻很困難。黃裳現在為人所詬病的那幾件事，比如倒書以次充好從中漁利，以及杜撰文章有意曲解事實真相之類的監守自盜掩耳盜鈴的行徑來看，她的所有道貌岸然的宣稱也就不攻自破了。

其實，因人廢文，因文廢人，都帶有太多的臆想。荊時光說黃裳不是個愛財的人，就舉出了自己買黃書時而黃卻把錢退給他的例子。這樣的例子很難成立，幾本書，幾百塊錢，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寶，何況彼此還是朋友，送個順水人情還落得你一輩子感激。當然，這樣也不是說黃裳奸猾，在這個講究人情世故的社會里，這些都證明不了什么，不過是禮尚往來鋪墊關系交際的前戲而已?？疾榍G時光反駁的觀點，很明顯他先入為主地把自己降為了臣子，降為了仆人。這樣一來，幫主人咬架自然是本分，沖鋒陷陣也就不管什么公道與正義了。這也對，人倫之常嘛。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黃裳至少有幾件事做得不夠光彩，比如為文學所購書時利己藏私+比如他把別人轉贈自己的字畫高價賣出。有這些缺礙好像也很正常，這也能證明黃裳是個性情中人，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雙手，也不必因為這些而懷疑他的人品，畢竟比起那些巨貪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只是他作為文化人，卻沒能守點道義中的節操，搞得自己貪利的本性暴露無遺，怪只怪他沒有偽裝好，即便作了偽，你也得謙虛點，謹慎些。最致命的錯誤就是黃裳自己撒謊。本來撒謊也情有可原，畢竟人都有情非得已的時候，但一時口頭隨意說說也可以理解，那不過是遮掩一時窘境的借口，但若寫出來，白紙黑字地，就有些不道德了，死皮賴臉就成了無賴了，信口雌黃，成了胡說八道。老先生活了一大把，過于看重虛名，自己也要打造完美之身，他的成績明擺著，大家也能看得出來，可硬要往完人上靠，不光是自討沒趣，也等于故意摑了那些悶頭悶腦毫無主見的迷們一記耳光。

語言可以用來告知或誤導，澄清自己的想法或者展現自己的聰明，或者只是用來嬉戲。黃裳以及保黃的迷們都做到了前者，唯一忽略的是文字本身應給人帶來的快感功用。文字最初的功能大抵就是這兩種，一為溝通，二為娛樂，真正好的丈字是二者的完美結合。魯迅，胡適，黃裳，韓石山，他們，哪一個的文字是無趣的?什么地方都見得出一個人的聰明來。崇拜他們當然可以，畢竟世界寬闊，總得存點敬畏之心，況且信仰自由，誰也無權干涉，但壞就壞在死心塌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放。君可曾見他們對誰頂禮膜拜過?他們應該也有佩服的人，這是文明傳承必須存有的感恩之心，問題是別把自己丟失了，不然，寫出的文字干巴巴，磕磕碰碰，笨拙難看，最后還把自己搞成追劉德華的楊麗娟那樣的下場。扯到這兒了，多說兩句，相較于文字的追星族，我其實更欣賞歌迷影迷們，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沒有把追逐當成一件事業來做，而是抱著欣賞的態度，從中也得到了享受生活的樂趣。興許他們碰見詆毀自己偶像的人，也會斗幾句嘴，說幾句我操，但肯定不至于像這些自詡為很文化的人，死抱住偶像尾巴不放，先把自己壓得不堪重負不說，臨到頭來還非得東拉西扯，將稀泥巴糊到偶像上，好像是事件的親歷者，有模有樣。許多人與事，如果不是親歷者，不是旁觀者，說了也是白說，爭論與維護都毫無意義，那種較真與迂執已經把殘留的一點好玩也消解了。這可能是更大的悲哀，到頭來只是為他人活著，連點坦然從容的平常心都被異化了。

打個比方吧，就像官員腐敗，腐敗很正常，是全球化的共有問題，張居正也貪污，但他好歹是做出了政績的，你拿了錢，我們無話可說，但總得辦幾件實事啊。你寫文章寫得好看也算，立牌坊也算，但不至于處處都維護，搞得自己就好像不是人似的。

說白了保黃派的可憐在于非要屈尊自己的人格，做他人門下的走狗，而掃黃派的狠毒在于，揪住別人的辮子不放，還要痛打落水狗。黃裳的文字，我也極喜歡，刨去其真實可信性不說，還是蠻有趣味，中規中矩，有幾分名士氣。但每次讀，也是像佛祖吃狗肉，穿腸而過，他的文字總是浮著一層霧氣，有點古意，暮年之人看看有益于修身養性，即便養不了性，也只會糊涂老年的時光。但年輕人，有點血性的人，還是要多讀書，不說涉獵經書子哲，起碼也得聽聽新聞廣播，看看《讀者》、《家庭》，再不濟也要讀點《家庭》、《故事會》，不要了鉆進死胡同，還以為是進了天堂福地。有關這一點，韓石山先生是個狡猾的人，你看他逮住機會就說，唉，我其實沒什么，寫不動了小說寫散文，寫不動散文了寫評論寫傳記。這些話，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得需要多大的自信啊，四方游走，不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倒也不是主張做人非得要見機行事，沒一點忠貞之心，但必須搞清楚在什么年齡做什么年齡的事，保黃掃黃都由它去吧，看看他們折騰鬧騰一下就行了，我們還得活自己。

這個世道，要做個思想者太容易，狠話誰都會說，真相大家也是有目共睹，只是看你愿不愿意有勇氣，主動去承擔。這個世界，裝什么都可以，裝X的人也很多，漂亮話并非是人都會說，但也肯定不只一個人會說。重要的在于，不僅是指陳真相，而是找到一種矯枉的途徑，切實可行的操作程序。如此為文，方見真性情。劣跡容易尋找，只是還要寫得漂亮些，即便是陷阱，也要偽裝得巧妙。但鬼迷心竅的擁躉者通常都是蘿卜花生出來的瞎子，徒有一身烈女的脾性，雜花生樹的本領卻相形見絀。這樣講好像帶點輕視的意思，其實不然，不過是說要看得開，歪脖子樹那么多，現在環保做得也還可以，上吊也得選個賞心悅目的地方，不光是自個兒舒了心，即便別人看到自己的尸骨時，也還會有點遐想，比如留戀一下美色與佳境什么的。

這一切爭論的背后，也透露出很多有意思的信息：生而為人，至少還有一部分人明目張膽地為自己的信仰據理力爭。在紛雜的眾生相背后，也許更有價值的倒不是什么保黃掃黃，而是因了這樣的討論，有了這樣一個發出聲音的舞臺，有的人可以變得更加聰明，也有的卻走向了極端。人性的彰顯大抵就是通過這樣一些平面，但更多的，我想，不單是因為這份熱鬧為冷寂的某個角落添了許多景致，而是總有明白人在此成長起來。于是，就有更多更好看的文字呈上來，供給那些有點文字情結的人品味。說到這里，方始了然，原來我是抱著看客的姿態的，看著他們跳來跳去，但也不至于幸災樂禍。只是覺得過癮，熱鬧誰不喜歡，不喜歡往前湊?于是，看客的毛病就出來了，就帶點挑剔了，光看不行，還得指手畫腳，還要讓他們演得好看，不然會有意見，雖說不至于氣得瞪鼻子豎眼，就差把偶像從心窩子里掏出來，也不會罵人，但噓兩聲還是會的，畢竟算不上什么費力不討好，也不會往心里去，死要面子活受罪。

就像蘇珊·桑塔格說的，“困難在于，無論是在道德上，還是在藝術上，對人的肯定不能僅憑意愿。如果僅靠意愿那結果總是難以令人信服，而且顯得非常做作。”兩派的劃分本身就顯得有些極端，這不單是超越了當年的以階級斗爭為綱，甚至將本身也奴化了。事實上，為什么不能心態平和些，回到常情常理來?

黃裳且不說，一幫黃迷們也跟著迷了心竅，不懂得先抑后揚的謙虛之道，明知人無完人，卻非要打腫臉充胖子；別人說三道四耳不順，不痛快，心底卻也有了糾結，但到底承受了，忠貞不二，結果卻倍遭打擊的命運，于是硬撐著，生吞活剝，死拉硬拽，非要將黃面敷衍成金面，沒想到金身沒塑成，偶像自個兒卻先漏了氣，現了眼，見了光，氧化成污黑一片。

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