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銅的認識緣于當年生產隊里的一面銅鑼。銅鑼用黃銅鑄成,全圓,有廚房的砧板大,寬闊的鑼沿一側鉆有兩個小孔,一根麻繩穿過去再系個結頭,便成了提手,打鑼的人左手提鑼,右手用木棰敲下去,銅鑼便發出當當的悅耳聲。
第一回聽到銅鑼聲,是過年時候的麒麟舞。那場面可熱鬧了,鑼聲當地一響,鼓鈸就咚咚吭、咚咚吭地響起來,那雄渾有力、振奮人心的節奏讓麒麟左右跳躍,歡騰起舞。也就是這一回看過麒麟舞,往后就偃旗息鼓,過年的時候就顯得冷清了許多,后來聽大人說,破四舊了,麒麟舞是封建迷信,那面銅鑼也不知何時被人藏匿了起來,幾年都不露面。
有天深夜,乍暖還寒,我在被窩里被一陣當當的銅鑼聲驚醒,奶奶說,不知是何處失火了。后來鑼聲越來越近,隨著呼嘯的寒風還傳來了隊長一聲聲吆喝,卻聽不清是喊什么。鑼聲不緊不慢地從村頭向到村尾,鏗鏘的銅音穿村入戶,把一村的人都吵了起來。奶奶披衣起床,我一骨碌爬起來沖出門外,看到田埂上燈火閃閃,便向著人多的地方奔跑過去,一直跑到隊部的倉庫前,才聽到隊長向社員們宣布,是毛主席老人家發來了最新指示。我還小,對新舊指示當然不甚清楚,但聽聽久違的鑼聲,看到一禾坪的人高聲誦念最新指示,仍抑制不住興奮和激動。這沉寂的山村總是過于死寂,不管是什么事,用銅鑼一敲總能讓山村生出幾絲活潑來。
十二歲那年,還是在隊里的禾坪上,銅鑼一響,住在我屋背后老圍屋的陳錦康被揪了出來,他跪在禾坪上,一臉麻木和沮喪,聽貧下中農揭發他在舊社會是如何壓迫剝削勞苦群眾。批斗會后,銅鑼用一根松樹棍架在錦康的肩上,他一手打鑼,口里念著紅衛兵給他編的順口溜游村:“我叫陳錦康,手里打叮當,地富反壞右,f臨死喝面湯。”晚上我問哥哥“臨死喝面湯”是什么意思,哥說,真笨,比喻階級敵人垂死掙扎。
批斗了一陣之后,銅鑼又不響了,沉寂得有些難耐的山村不知下一回敲鑼又是什么事兒。有天晚上,隊長給我任務,派我和陳錦康到一個叫青塘的山坑里趕山豬,每晚給記三分工,一是監督階級敵人改造,二是鍛煉我的膽量。吃過晚飯,我剛要出門,奶奶包了四條大大的蒸地瓜給我,說半夜餓了吃,給康公兩條。我說康公?陳錦康是壞分子,奶奶一把捂住我的嘴,小孩子別亂說,他不壞,解放前常接濟我們,只是后來評了地主,才……
青塘坑山高林密,足有二公里長,一條小溪從澗底嘩嘩流淌,小溪邊是一疇疇的稻田,禾黃米熟的季節,也是山豬糟蹋莊稼最嚴重的時候。陳錦康把我帶到田邊高處的一個茅棚,燃起火堆,叫我坐下休息,累了就躺下睡。我始終不敢相信奶奶說的“他不壞”,也始終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是監督階級敵人的勞動改造。我試探著問他山豬大嗎?你見過嗎?他說,天天晚上都見得到,有的大有的小,大的比你家養的母豬還大,還帶著一窩仔,有時趕都趕不跑。我聽后有些怵然,又繼續問,咬人嗎?他說一般不咬人,你趕它就跑,你傷了它才會咬人。我有些懼怕起來。我和陳錦康除了一面銅鑼,一盞風燈和幾顆爆竹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武器了。我不由得打量著周邊的環境,想著當山豬咬過來的時候我該爬上哪一棵大樹,或者是否躲在茅棚頂里較安全。
陳錦康沒有理會我的緊張,他沿著山邊的田埂往山坑里走去。銅鑼當當地敲,在這狹長的山坑里,鑼聲劃破死寂的夜空,傳得很遠很遠,讓人想起了舞麒麟時的熱鬧和喜慶,膽子也壯了起來。我提著風燈尾隨陳錦康往山坑深處走去,在最里頭的一疇稻田里,果然看見了一頭和我家母豬般大的山豬,帶著十幾條山豬仔在嚓嚓地啃食稻穗。陳錦康不停地打鑼,山豬只停下片刻,爾后又若無其事地啃吃起來。陳錦康就扯開嗓門吼,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像喊又像哭,尾音拖得很長,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反正是跟驅趕詛咒山豬有關的意思。山豬也許是聽慣了陳錦康的呼聲,根本不當回事,陳錦康只好放下銅鑼,抓起石頭用力地擲去。山豬仍然不走,繼續大口吞吃莊稼。無奈之下,他只能叫我掏出爆竹。我給了他幾顆,他點著煙卷貓著腰走了過去,叫我拼命打鑼。這是我第一回自己提鑼敲打,沉甸甸的銅鑼,我一槌槌地敲下去,兩眼睜開緊緊盯住那稻田里黑壓壓的豬群。陳錦康摸黑前進,快到田邊才點燃爆竹拋了出去,砰砰地聲聲炸響,山豬呵嗒呵嗒地拼命逃走了,逃向了山林深處。
我目睹了陳錦康趕山豬的勞作過程,他幾乎一夜都不合眼,趕了坑尾趕坑頭,就在這狹長的山坑里敲鑼擊掌,奔走吶喊。因為他是五類分子,第二天一早他不能休息,仍然要按時出工干最苦最累的活。我和他整整趕了半個月的山豬,直到社員把青塘的稻子收割完畢才算告一段落。我后來向隊長匯報陳錦康的工作如何認真負責,如何用松樹棍和山豬對打,如何讓山豬撕破了褲子,隊長除了點頭還告誡我不能放松警惕,一再提醒我階級敵人是善于偽裝,騙取群眾信任的。隊長的話我不能全信,但奶奶的話我信了,第一次通宵守夜時我就把地瓜分了一半給陳錦康。起初他死活不敢接,只是我一再堅持并說出是奶奶交代的,他才顫抖著雙手接過去慢慢地吃,吃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眼眶濕濕的,淚珠在那盞昏黃的風燈映照下閃亮閃亮。
坐在田埂上休息的時候,我問過他一些往事,他總是支吾不答,但他又叫我好好念書。我知道他孑然一身,無子無女無老婆,一直住在別人都搬走了的那個圍龍屋的一角。我聽人家說那屋里常鬧鬼,就問他有沒有見過鬼,他許久不說話,后來又叫我少到那些死人多的地方玩,說那地方陰氣重,小孩子去多了容易招邪。邪是什么?我想就是魑魅鬼怪的意思吧。
陳錦康的生活很辛苦。過節的時候全隊放假他仍在和灰,分肉的時候每人半斤他一兩都沒。天擦黑的時候,我看到陳錦康才收工,從我們屋側匆匆走回寨頂的圍屋去。母親立即用一個海碗盛著豆腐上面蓋著芋葉,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領會了母親的意思,她是叫我偷偷地給陳錦康送去。我起初不理解母親和奶奶怎么都對地主分子好,后來才知道,其實陳錦康是我的叔公,是我爺爺的堂弟。解放前陳錦康有些家資,對人也慈和寬厚,他娶了一個老婆卻異常精干潑辣,沒生下子女,解放初就害病死了。據說陳錦康還讀過幾年書,識些字,但我似乎沒有聽過他講過什么文縐縐的話,我只知道另一個叔公就讀了高中,后來還參加了東縱游擊隊,讀書的費用當然離不開陳錦康的資助。陳錦康講話有些大舌,結結巴巴吐字不是很清晰。我記得有一回小叔兩口子干架,陳錦康路過看到就勸開了,他說吵什么吵?鬧什么鬧?人生就為兩個口,上口是為了吃食,下口是傳宗接代延續煙火,兩口子和睦地湊合著過日子,人生就這么回事。我當時聽到汗都嚇出來了,陳錦康的思想果然反動透頂,他竟說人生只為兩個口,我們老師天天都說為共產主義為解放全人類而奮斗終身,他竟說兩個口,上口還好理解,為了吃食,下口就更流氓了。我把我聽到的話告訴媽媽,說陳錦康如何如何反動,媽媽用手指蓋住嘴唇,呼呼地吁了兩聲示意我別再聲張,她自己慌忙跑過去勸架,又連推帶拉把陳錦康打發走了。現在回想起陳錦康的“人生為兩口”的觀點,感覺非但不反動,還非常實際。雖然有些老土,有些俗淺,但的確是至理的名言。人生也正是這么回事,這是蘊含哲理,悟透人生本義的一種到位表述啊。就是到今,我讀了這么多書還寫了這么多的文字,也無法濃縮成這句人生經典呀!實在怨自己當年幼稚無知,假若不是無知,守夜的時候我就一定會磨著向他討教,讓他多吐露一些人生的真諦和鄉間的故事。
記得是農村改革開放的那一年,剛剛分到田分到牛,陳錦康卻病倒了,病后不久就死了。那時我已在外面做事,媽媽叫人捎信說,好歹是叔公,你有空回來送送他吧。我回來了,出殮的那天,還是那面銅鑼,當當當地響了三下,村里的鄰居抬著他的棺木從房間里出來了(圍龍屋的廳堂塌了,只在他住的房間里人殮)。沒有人哭喪,也沒有什么祭奠儀式,只是母親和叔嬸們為他扎了一條長長的火把慢慢燃燒,青煙裊裊地送他上路,唯有那面非常熟悉的銅鑼在當當地敲響。循著鑼聲,我忽然看見那銅鑼的中間被木槌敲得發白,最薄處竟已裂開了一條縫,發出的聲音已不再悅耳鏗鏘,而是暗啞地拖著沙腔,像是哭泣。我突然想起棺材里躺著的人當年敲鑼游村和趕山守夜的情景,心里酸酸的,一串淚珠盈滿了我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