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刮過鄉野,將一冬積攢的浮土打掃干凈。地氣萌發,一河冰凌消了,兩岸柳梢綠了。每當開河時節,村鄉里的老人總要三三兩兩逝去。
老人們熬到一定年頭,自己也記不清自己歲數,正月里還能吃能動,拄著拐棍在院里烤旺火,挪到大門外看秧歌。可偏偏天氣一暖,說不行就不行了,終究還是沒趕上今年的桃杏花開。他們走得很安詳,說不上個什么災病,往往無疾而終,似乎不愿過多的拖累兒孫。這時候,晚輩們就該為老人操辦喪事了。
各鄉各縣鬧過正月的紅火,忙過一陣,鄉間的那些吹手不得拾閑,正經活兒才等著他們。我的朋友張玉平是代縣城有名的吹手,自己搭一個班子,作為班主,一年的營生在這時候才正經開始,開始了他游走四鄉的日子。
喪儀上少不得鼓班的,或者說,鼓班簡直就是喪儀的膽,是貫穿整個喪儀的一條主線。
忙碌中的張玉平顯得格外莊重。
白事筵
喪儀是人生的終結禮,儀規繁瑣,場面宏大。老養終祭,孝道的根本,馬虎不得。經過幾千年的熟化,鄉間漸漸形成一整套繁復程序,從初終、小殮、大殮到殯葬、葬后,計有40多項。后來簡化了,為闖過花甲之年的老人舉行葬禮,是當做喜事來辦的,所以又叫“白喜事”或“白事筵”。家族里的長輩,這時候就成了一言九鼎的頭面人物。事筵上還要聘請一位熟悉禮儀、大家孚服的人擔任總領,由他統管各項事宜,東家則一應聽從。
事筵辦得成功與否,除了諸般細節無一差池外,還有一項最緊要的,就是看東家雇請的響器班子如何,這也是人們在忙亂之余的另一種期待。來上一班子或幾班子好響器,聽著叫了好,其他即便有些疏漏,也盡在眾人體諒之中。執事單中“照鼓”一職,就是專門負責招呼鼓班的。
出殯頭天夜里先要恭送亡靈歸天,叫送行。鼓班必須趕在這天午后如約而至,到事主家“安鼓”。往往是,鼓班一干人剛剛從前一個事筵上下來,不及回家,輕裝行走,直接就趕了過來。不論路途遠近,東家概不接送。伙計們背著嗩吶管笙、鑼鼓鈸镲等“家具”,在村道上結伴而行。
進得院來,徑直去西南方位。按照風水講究,那一角落是全院的最下首,靠近茅廁,俗稱烏龜頭。已有方桌擺在那里,上面放些小蘭花煙、一摞粗瓷笨碗,鐵茶壺里已經抓了一把廉價磚茶。煨上個老樹圪墩算是旺火,也就有了些氣氛。火著起來,坐上茶壺。安頓好樂器,開場鑼鼓敲響,嗩吶笙管吹起,這就安了鼓。
雖說出殯在第二天,可頭天夜里的“送行”在整個喪禮中至關重要。說是死者的靈魂離開肉體,先要趕赴陰間報到;還說是送好了行,死者能在地下安息,生者也會日后安寧。所以不僅氣氛隆重,而且十分講究。舉手投足間,要屏息凝神、謹言慎行,哪怕碰翻一只碗,踢倒一個板凳,也是給死者在陰間添罪。事先已經請人算好,令行禁止不可錯過半點時辰。當天夜里,孝子賢孫們跪伏在土院里,哭號得聲嘶力竭。這種場合,鼓班自然不敢怠慢,陪著小心,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來為東家送好這個“行”。 吃罷夜飯,鼓手們鉚足了勁兒,硬硬兒吹上幾通,叫“鴰靈”。鼓聲響過,紛亂嘈雜的人聲即刻被蓋住了。倏地,嗚嗚哇哇……一聲長號悶聲悶氣,像在地底下憋了很久才擠出聲音來,眾人聞之色變。繼而,鼓班的“梁柱”吹起嗩吶。聲聲含悲,撕破清冷的夜幕。曲牌以悲苦、低沉情緒為主,如《哭靈堂》等。鼓樂聲中,各人踅摸見該拿的燈盞紙扎、靈牌儀仗,哭喊著不同的腔調,念叨著各自的悲情。白花花的人流沖向黑乎乎的街巷,向村口慢慢走去。
一出村口,生者和死者就要告別了。“望鄉臺”下,便是生離死別之處。鼓班奏響氣勢恢弘的《西方贊》,一支嗩吶仰天長嘯,兩部笙篁和弦而歌。兀地,管子聲從鼓樂中脫穎而出,如高嗓門的領哭,整個樂班悲聲相和,如眾人同泣。送行的兒孫們不忍看著老人孑然一身,走人月黑風急的曠野,走向那昏慘慘的冥界。閃爍爍的燈火、金燦燦的紙扎、凄戚戚的鼓樂,仿佛伸出千只萬只手,扯住、拽住、留住將要遠去的靈魂,甚至要他死而復生、重回人間。
極度悲愴的氛圍中,鼓手們似乎已經忘了正在為別人效力,忘了自己卑微的身份,忘了手中拿的還是樂器。平日里的憤懣積郁,他人與自身的命運,辛苦的汗水和難言的淚水,全部化作感天動地的鼓樂齊鳴。輝煌的《西方贊》轉入哀怨的《苦伶仃》,凄楚的《十二層樓》緊接肝腸寸斷的《小拾幡》……一腔情懷,滿腹悲憤,人生的苦辣酸甜,全部托付給了鑼鼓管笙。一支嗩吶吹出哀哀怨怨,杜鵑啼血;兩部笙篁襯托主調,蒼涼悠遠。檀板似雨打荷萍,聲聲斷斷;鑼鼓如旱天雷鳴,震撼人心。鼓手們用自己的演奏,將一個金光燦爛、鳥語花香的理想世界奉獻給死者。讓親人們的哀思附隨著鼓樂,送別亡人去到生命長河的彼岸;讓逝者在音樂構筑的天堂里,早日輪回。
行進的人群在村外緩緩停下。《上西天》樂聲中,主喪人將各色“紙扎”堆攏一處,燃起熊熊大火。焚化了的瓦屋大院、金箱銀柜、車馬奴仆、一應器具,還有準備賄賂各路門檻、各方鬼神的巨額冥鈔,全都跟著烈焰升天,任由死者在陰間消受。頃刻灰飛煙滅。主事人用剩余的紙灰撒出一個圓圈,圓圈一端留下缺口,意思為死者前往西天的通道。子孫們對著遙不可及的西方極樂世界,再一次向即將上路的親人行三跪九叩大禮。此時,死者的靈魂已經離別故土,踏上去往陰間的漫漫長路。哀聲已經感動了天地,活著的人也盡了應盡的孝心,各方各面皆已安心。
至此,整個“送行”儀式完成,鼓樂戛然而止。
第二天,是發殯正日,祭奠如儀。
總領“安席”頗多講究。全體肅靜后,先由總領說一通開場白:“蕎麥三棱麥子尖,十里鄉談不一般。走胡地,隨胡禮,有一百個親家,沒一百個東家……不周不到的與東家無關,全由我總領一人承擔……”鼓班先吹一曲《拜場》。
按部就班,論資排輩,安頓戚友,總領每唱一位,鼓班奏一曲《迎親》。如是者若干。接下來滿酒上菜,鼓手們開始一出接一出地吹戲。
《打金枝》、《明公斷》、《殺狗》、《金水橋》、《渭水河》、《鞭打蘆花》、《打宮門》、《走雪山》、《血手印》、《寶蓮燈》、《玉堂春》、《空城計》、《算糧》、《斷橋》、《三娘教子》、《草店》、《吊孝》等幾十個傳統晉劇梆子劇目,其中各個行當、角色的唱腔、道白和音調,全靠吹手熟記于心。嗩吶、管子、口噙子、喉子在他手上輪番交替,在伴奏樂器的烘托陪襯下,緊扣原戲的音樂結構和板眼尺寸。不但要模仿戲中唱念做打,還要熟悉劇情人物之間的矛盾糾葛,才能聲情并茂、火爆感人。眾人聽到妙處,不免挾著酒興吶喊叫好。
席間,鼓班不僅得吹打好,還得替東家照料整個場面的節奏和氣氛。第一批客人酒足飯飽后,撤下凌亂的杯盤,再擺上第二批。這時候,鼓手們才能在最下手的方桌上匆匆吃罷,準備“掌號”出殯。
低沉的法號吹過,“起靈了——”在撕心裂肺的《哭皇天》中,沉重的靈柩被八個精壯漢子用繩杠抬起,緩緩移出街門。當街摔了“孝子盆”(孝缶),靈柩蓋上棺罩,在“引魂幡”的前導下,弄到村外墳地。墳上墓穴預先打好,靈柩便入土為安。
禮牲
張玉平是我高中時候的同學,現在是晉北一班非常有名的吹手和班主,四鄉八縣,“代縣張三”鼓班的名頭很響亮。但是他告訴我說,在晉北一帶,他遠遠不算什么,老崞縣城崞陽、定襄、寧武、神池、偏關這些地方的鼓班都是群峰競秀,不相伯仲,尤其是定襄縣宏道鎮“史氏鼓坊”,是這一行當的翹楚。
“史氏鼓坊”頗有來歷。
話說明朝萬歷年間,定襄縣北社村人李楠擔任都察御史,他的公子被皇帝看中,要將自已的侄女賜嫁于他,這樣李公子就成了當朝的駙馬爺。公主嫁過來的時候,還帶來一個鼓樂班子,日日三次奏樂。駙馬返鄉祭祖,將鼓樂班帶回老家,并留了下來。鼓班的頭兒姓史,就是“史氏鼓坊”的祖先。
民間的許多傳說往往很難坐實,只是人們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史氏鼓坊”的傳人史鳳柱,當年以吹奏“大得勝”聞名鄉里,活到87歲。他在臨去世前,才跟鄰居們道破“史氏鼓坊”的真正來歷。
明朝時崞縣城里有個“八音總行”,定下每年清明節這天,各鼓班都要前去“應行”,白盡義務演奏一天。宏道鎮到崞縣城要走百十多里路,還要趟水渡過滹沱河,來回就得耽誤三四天功夫,苦不堪言。有個當官的李督府,是從北社村出去的人,聞說此事,就對外宣稱:史家鼓班從此是他家的長工,再不受“八音總會”節制。往后宏道一帶的鼓班,紛紛投靠當地大戶為東家,擺脫了“應行”的苦差。史鳳柱說:“原先咱祖上住在定襄黃嘴村,后來遷到崞縣貴儒村。在宏道吹出了名,就開了家鼓坊,從來就是個土生土長的吹鼓手,哪是什么駙馬爺從皇宮里帶回來的。”
“史家鼓坊”至今還保留著祭奠祖師的儀式。每年臘月,看上個祭祀日子,豎起祖師牌位,置辦一桌酒飯,再買上一只活羊,叫“禮牲”。用作禮牲的羊頗有講究:成年公羊頭上的角,襠里的蛋,一件不能短少,稱之為“全羊”。“全羊”先要用白酒凈身,再不聽話的羊,這時也會乖乖地聽人擺布。祖師牌位前,主祭人代表全體同仁向祖師行禮,酬謝以往的庇佑,祈求來年順遂。隨后將白酒從頭至尾淋遍羊的全身,稱之為“奠酒”。那羊被燒酒淋過,如果渾身哆嗦,意思是祖師爺接受了“禮牲”;倘若呆呆地沒有反應,則說明祖師爺不高興。這時,主祭人就該檢點哪里不對了。有一回,史鳳柱“禮牲”前沒有洗手,就出現了這種情況。洗干凈手重新來過,這才禮成了牲。
接著“獻牲”,當場割下羊頭,剝下羊皮在供桌上鋪展,將羊頭、羊身擺在羊皮上面,再把羊的心肝五臟陳列其上。獻完牲,才將寫有祖師牌位的黃裱紙焚化升了天。最后,鼓坊全體老小吃了雜碎羊湯泡小米撈飯,準備過年一一他們供奉的祖師爺,你知道是誰?是明成祖永樂皇帝朱棣。
梁柱
史風柱父輩兄弟五人,由貴儒村遷到宏道鎮時全沒成家。齊刷刷五條光棍都是鼓手,成了遠近聞名的弟兄班子。他爹排行老四,脾氣不好,吹了一輩子笙(伴奏)。后來,弟兄五個分家另干,同行是仇家,親骨肉也成了爭飯吃的對頭。他們領著各自的鼓班,遇在同一個事筵上就吹起了對臺,非要分出個高低上下。東家有時給贏了的發賞錢,輸了的喝倒彩,更煽忽起兩家的敵意。事筵散了走到村外,贏的還得躲著輸的走。對方心里窩火,找茬釁事。兩句不合,兄弟間就在野地里廝打起來。吹鼓手們打架和常人不同——不抓臉面不踢下襠,最狠的一招,就是捉住對方的手指頭往斷撅。指頭廢了,耍不了響器,就吃不成這碗“百家飯”。
史鳳柱這一代弟兄三個,大哥是班主,吹笙。二哥叫史煥,是班子里的“梁柱”,吹戲吹得最好。風柱五歲上就趴在二哥背上跑事筵,起初啥也不會,為的是頂個人數,多掙幾毛錢。“送行”時小鳳柱站在下首打小鑼,打著打著就靠住方桌腿子睡著了,還尿濕棉褲。鼓手們送完行,回到“下處”已經半夜,還得給小鳳柱在火上烘干棉褲。
史鳳柱在二哥的指教下,六七歲上拿起嗩吶學吹。他后來回憶:根本不是人們說的那樣,冬天在暖和的家里,把嗩吶管子伸到窗子外頭練習吹。初學時不成個調調,吹得殺雞宰豬一樣難聽,擾得四鄰不安,根本就不敢在村里吹。只有在跑事筵的路上,走到荒郊野地,才敢放心大膽地吹。鳳柱八歲時,有一回不小心按錯了音,二哥將那個錯音的手指按在桌角上,用銅煙鍋子敲。指頭腫得按不住嗩吶的八個眼子,就抱住笙伴奏。手腫得厲害,飯也吃不到嘴里——“生硬讓二哥打成了個吹手”。
二哥史煥藝高心強,不幸英年早逝。他36歲時,接連幾天跑事筵,回來就累病了。當時正是日占時期,宏道鎮上就有據點炮樓。本鎮一個頭面人物娶親,非要史煥給他吹。他病臥中不能前去,那人就搬來日本憲兵上門強請,可憐他連病帶嚇,竟然一命歸西。
鼓坊里折了“梁柱”,不到十歲的鳳柱就頂起事,居然將班子撐了下來。十五六上,年輕氣盛的鳳柱在蔣村廟會上演奏。他給社火吹了又給秧歌吹,一曲接一曲不歇不住,人稱“風攪雪”。在眾人一次又一次喝彩聲中,他越發來勁,豁上命地吹,竟然將眼晴吹得“皰”(腫)了。幸虧芳蘭鼓坊的銀三施以土法,用一種樹枝不停地拂拭那只起了皰的眼,才給治好了。銀班主見這后生心勁大、功夫扎實,將來準能在鼓班行當里成些事,就將女兒許配于他。從此,史鳳柱一舉成名,成了定襄周圍有名的吹手。日后其妻戲說:鳳柱生于民國九年(1920年),“三年大旱,場門不開”(顆粒無收),說他一輩子命運不好。
后來鬧“文革”,事筵上不讓吹打,他就不干了。大隊利用他舊日的名氣,給油坊等村辦企業承攬業務。
史鳳柱的兒子史憲金,上世紀70年代鶯歌燕舞時,憑著一支嗩吶吹進了地區紡織廠。現年59歲的他每月拿著400元退休金賦閑在家。他自己說:“當時搞宣傳,吹得不地道。”史家后人中,如今有兩個班子比較出名。其中一班是史憲金的二兒子史志強。大兒雖然畢業于地區藝校,卻不愛這一行。娶下偏關的媳婦,順便就在女家那里做了糕點生意。
志強人稱史二。從小淘氣不愛上學,初中沒畢業,十一二上跟著大人跑事筵,摸起“家具”來就有樂感。爺爺對這個有出息的二孫子說:“你爺爺上幾輩子就是干這的,要干就好好干。學不下個情由,原來就甭學。”后來史二有了些名氣,眾人在他面前夸贊,老“梁柱”不免有些得意:“這么多兒孫里,總得有個像我的哇。”史二現在自備一輛皮卡車,拉著樂器、音響,領著一班子人馬,上原平,捎崞陽,下太原,走柳林,營生還挺稠滿。
鼓班名聲的大小,關鍵是“梁柱”的技藝。“梁柱”一個人同時要操持四種樂器:嗩吶、海笛、管子、口噙子。伴奏的笙分為上、下兩部。其他如晉胡、二胡以至如今的電子琴作為陪襯。打擊樂器有鼓(板鼓、戰鼓、堂鼓)、镲(水镲、鉸子)、鑼(馬鑼、小鑼)、梆子等。整個樂班均由司鼓一人掌握節奏,協調諸般樂器。
鄉村的紅白事筵,節日的民俗喜慶,都離不開鼓樂。不管刮風下雨,還是路程遙遠,他們很少誤點。萬一路上有些耽擱,還得善于化解。前不久在五臺縣村里一個喪事上,鼓班從前一家事筵下來,搭上班車趕過來就不早了。東家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又是拿煙又是倒水。不想本家中有個當著鄉干部的,許是喝上酒了,對著鼓手又拍桌子又踢板凳,甚至把剛倒下的水碗也打翻了。只見“梁柱”不動聲色,任憑那人發威,把住嗩吶臉上平平的,眼睛什么也不看。伙計們七手八腳地支騰起家具,誰也不敢喘口氣。他們一曲接一曲地吹,東家和眾人有些不忍,都說歇歇再吹吧。可“梁柱”還是目不斜視,眼睛看著遠處的山,把一支嗩吶都快吹炸了。遇下這,再難說話的主兒也奈何不成個啥。鼓手們自知理虧只得多吹,將差誤下的時間補齊。
能不能沉住氣,也是一個好“梁柱”必須修煉的藝外功夫。
班道
“走劇團,跌鼓班”,這兩樣行業選擇顯得有些無奈,兩種行業都是“賴班道”。在定襄,有“因為嘴嘴饞,學下個叮叮當(讀dan)。三天沒事筵,餓得逼眼藍”的俚謠。過去,除了鼓坊世家代代相傳外,普通農家孩子“跌鼓班”學吹打,大多因為遭遇家庭重大變故,如父母亡故等緣由。舊時,鼓班藝人跟要飯的差不多,或者干脆就是乞丐,史家收留過一個從口外流浪來的董四,由史煥收為徒弟,師滿后不離師傅,史家還給娶下媳婦成了家。
那時,每逢民間婚喪嫁娶、敬神祭祀、節日廟會等場合,就以職業的主奏藝人為核心,再臨時招呼幾個配角搭成班子。后來隨著藝人的增多和需求的增加,才產生了經營鼓樂的班社組織——“鼓坊”。那時有的“粱柱”為盲人,雖有高超的演奏技藝,但經營班社多有不便,再加上有的鼓坊還兼營“轎”、“杠”等“吃死人飯”職業。這樣,鼓坊的經營權往往被社會底層的流氓人員所把持。解放前內蒙包頭的鼓行,就歸社會上的幫會組織“梁山”領導。當時全市有14家鼓坊,許多班主曾是“梁山”的成員或頭兒。多數班主提供樂器、花轎、繩杠等服務工具,包攬演出業務,并負責擺平社會上的各種矛盾沖突,自然也獲取大部分經濟收入。藝人們相遇,不熟悉的還要互報山頭,說明是跟上誰誰吃飯的。晉北村鎮上的鼓班,則以家族祖傳、師傅帶徒、口傳心授為主。外姓學徒來投師,只要聰慧愿學,師傅教起來格外上心,還得充當監護人,關照生活起居。老藝人對自家子弟,要求往往比外人更為嚴格。
鼓坊藝人普遍壽命較短,除了先天條件外,還有許多社會原因。學徒者一般出身貧寒,有的體弱病殘,不能頂個莊戶人受。小小年紀“跌鼓班”,學不成藝也能混上口飯吃。過去跑事筵,不管路途多遠全靠步行。背了樂器不帶行李,睡覺和衣而臥,從沒有被褥一說,東家開上個空房,后墻還結著霜,“暴燒”到天明也熱不了,囫圇著身子蜷縮在冷炕上就過了一夜。能借住在光棍窯或飼養處,就算福氣了。吃飯在室外,冷風冒氣、饑一頓飽一頓的。傳統嗩吶,要用較大的肺活量才能吹響。雖說是“飽吹餓唱”,可是吃飽飯馬上吹,時間久了總會傷及身體。
兩家鼓班在事筵上相遇,吹對臺的事常有。大戶人家為了排場,往往雇請多個鼓班同場獻藝。據傳閻錫山父親的葬禮,就同時請了70多家鼓班輪番吹奏。一般富戶雇請兩班不同門派的鼓匠,在院里分坐兩處,拿出本事各擅勝場。開始還在技巧、曲牌上爭勝,叫“斗智”;后來就成了體力上的較量,看誰一口氣吹得時間長,叫“斗勇”;再有好事者煽忽起哄,競技難免就變成了“斗氣”。你吹平緩的,我就來激烈的;你來勁了,我就避開鋒芒讓你消耗體力,等你沒勁兒,我又起來了——斗智、斗勇、斗氣加到一起,最終就成了斗狠。非要置對方于死地不可。觀眾看了紅火,鼓手卻遭了大罪。到最后,如果誰也不服輸,就會兩敗俱傷。有的“梁柱”吹到后頭功力不支,風從口角跑,氣不往管子里送——干吹沒音。嚴重時,“吹炸了脖子”、“吹皰了眼”,甚至口吐鮮血,造成終身殘疾也有其人。代縣貴喜的一個本家兄弟,就是因為吹對臺吐了血,當不成“梁柱”,改為打板敲鑼。
另一層,鼓班中不少藝人有吸毒的嗜好。“梁柱”熬夜多、體力消耗大,最容易染上毒癮。晉北一帶許多有錢人家藏有煙土,想讓鼓手額外多吹,就拿出來“犒勞”。還說:“看你們苦大的,抽上幾口提提神吧。”一來二去就離不開了。辛苦錢還不夠兌“黑貨”,只得拼命跑事筵,多吹多掙才能維持。如此惡性循環,有人到中年就不行了,哪能活下個大歲數?老“梁柱”史鳳柱和史全全舊日也有過“嗜好”,卻活到87歲和84歲。晚年他們常說:“這全得感謝新社會叫忌了煙,要不然咋就活下這么大?”不過,近些年又有少數藝人燙吸麻醉藥品“安那卡”,細心的人從他們臉上就能看出。
定襄一帶,鼓班的報酬并無一定之規,全由東家酌情給付。行內還有一個規矩:無論收下多少錢,班主總要拿出一部分回贈主事人,現在有的老班子還堅持這個傳統。如今,多數班子都事先講好工酬,完事后當場兌現,概不賒欠。鼓班人員不少于五人,一般都在八人以上。遇到“忙日子”,一班可分為幾班,搭班者要事先約好,到時不誤。臨時叫的小工多為廉價,無甚技藝,為湊個人數。事筵完了,班主按人員多少、收入情況和每人所占的技術股,考慮班主的“家具股”等因素,離開東家后就在村外坐地分錢。分完錢沒事,各走各的。
代縣鼓行有這樣的俚謠,比如師傅高興了,對徒兒們唱道:“我的娃,我的娃,千千萬萬學(學讀xiao)吹打。燒豬肉,不扎牙,最賴能吃個黃豆芽。”比如挨了責罵,師傅就唱:“我的娃,我的娃,千千萬萬甭(甭讀bao)吹打。坐冷地,喝皮(返潮)茶,迎送低哉(地位低)遭人罵。”還有一首歌謠:“又吃好的又掙錢,走路就在人頭前(迎親或出殯隊伍以鼓樂為前導)。前數伏,后數九(胸前烤火,背后受寒),十指亂舞趕(怨)沒錢。”
班主
代縣西關張貴喜老人,出身鼓班世家。他是張玉平的師傅。祖上在明朝崇禎年間,從繁峙縣遷來代州開了“張家鼓坊”。他從小耳濡目染,加之聰穎過人,十二三歲學藝,十六歲就自行組班,還從崞縣引進師傅,帶來精彩的戲曲“亂彈”,豐富了本地鼓坊的傳統曲目。本人雖不識字,可過耳不忘,憑著記憶積累下不少鼓樂曲牌。
代縣城一家老財做“對月事筵”,同時雇請本縣大班“武鼓坊”和原平大班“王鼓坊”。兩個強手擺開陣勢,準備一決雌雄。“武鼓坊”恐怕自家的“梁柱”吹不過對方,就延請二十歲的貴喜“頂杠子”。兩個有名的大班在一個事筵上“對臺”,轟動了二州五縣。本地人放下手中營生,鄰縣的騎馬坐轎,齊集代縣城觀看。此時的貴喜,心力和技藝已經成熟。他的吹法行家叫“文吹”,不以癲狂浮躁的臺風嘩眾取寵,講究“彎調”的細膩變化。吹奏技法有“平吹”、“超吹”、使用喉音和“加花”變奏,“滑音”的裝飾,“依音”、“顫音”、“大波音”、“打音”的應用,根據樂曲中的場景情緒、角色轉換,采用不同的吹法技巧,行家聽了嘖噴稱贊。。
貴喜肚子里的“貨”,更是對手難以企及。一般的民間小調,戲劇唱腔的“亂彈”,中路梆子和北路梆子的戲文、曲牌,輪番轉換,變幻無窮,讓對手眼花繚亂、應接不暇。北路梆子曲調本身高亢激昂、悲愴哀婉,在貴喜的領吹下,用嗩吶笙管、鑼鼓梆子將雁門邊塞的英雄故事和兒女情長,演繹、再現到了極致,令聽者心醉神迷。
兩家的較量,貴喜勝了,對手心服口服。長達數月的“對臺”,不僅給東家臉上貼了金,也給“武鼓坊”爭了面子,確立了西關貴喜鼓坊、宏道史家鼓坊、原平王鼓坊等著名鼓班在二州五縣的地位。三地鼓班相互認可對方的長處,保持自己的演奏風格,豐富了晉北鼓樂的內容。日后在各種場合遇在一起,相互謙讓,各自拿出看家本事,吹打出花樣翻新的段子。愉悅了聽者,也給鼓行開了好風氣。有一回正是鋤苗季節,他和原平上陽武的“禮禮鼓班”遇在一起,對方一通奏罷,貴喜站在棚口大聲喝彩,說對方那兩部笙吹得好,“簡直是一條線(協調)”。當夜,兩個鼓班一唱一答,和風細雨,相互切磋技藝,不知不覺吹了一個通宵。直到街上有人下地,鼓手們才發覺天亮了。
鼓班所用樂器叫“家具”,除了鑼鼓鈸镲和笙管上的銅件需要花錢外,好班主都會自制和維修樂器。嗩吶、管子、哨子、口噙子多為自己制作,光是嗩吶管身的材質,就有柏木、烏木、檀木等多種。管身上開有八個孔,前七后一。哨子為蘆葦所制,俗稱咩咩,以刮削厚薄調整發音,平時泡在水里保存。嗩吶的各個部件裝卸自如,攜帶方便,可以根據不同需要自由組合;主要伴奏樂器為笙,調節簧片難度最大。冬天,吹奏時口中的哈氣進入笙管,容易凍住了簧片,發不出音。這時,有經驗的老藝人就將17根笙苗從笙斗上取下,貼身捂在懷里,用時再裝上去。最奇妙的是口噙子,以棉線纏繞住兩片中間拱起的小銅片,中間夾上薄絲綢為聲膜,其構造和發音原理近于人的聲帶。使用時可唱可說,全憑演奏者咽喉沖出的氣流控制發聲。貴喜不光吹奏功底深厚,還很會制作和“拾掇”樂器,一吹就知道是啥毛病。別人拿來請他修理的樂器,不過夜就弄好了。徒弟人門使用的第一支嗩吶桿子,全是他親手捅好,開準音孔的。
鄉友
雖說貴喜名聲在外,可還得領上伙計們吃飯。在代縣民間,鼓坊和友好村鄉約定長期的業務關系,叫“鄉友”。其實,這種口頭約定的“鄉友”關系并不牢靠,難免因為期約和工錢的事鬧得不歡喜。貴喜與“鄉友”村約定,凡是村里有了事筵,全用“貴喜鼓坊”,保證隨叫隨到。不管路途天氣,決不耽誤時日,工錢好商量。經過與同行“拉鋸”爭奪,貴喜得到了不少“鄉友”,關系一訂就是幾十年,至今還在后代之間延續。
鼓班藝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他們少了常見的木訥,保留了任俠仗義的脾氣性格。流動的職業特點,又讓他們與社會各個層面發生著廣泛的接觸。年輕俊朗、技藝超群的張貴喜每到一地,村民們讓座的、遞煙的、倒水的,眾星捧月般圍著他。盡管那時候是男人們的天下,卻也難免引動幽閉閨中的女兒芳心。不論是茅舍草庵,還是高房深院,總有不少閨女、媳婦愛慕的眼波攆著他轉。事筵下來,他衣袋里常會掏出小手絹裹著的花荷包,也不知是哪個送的。
起先,父母怕不好說媳婦,先就給貴喜收下個童養媳。兩人在一個屋頂下處成兄妹,卻沒有那種青梅竹馬的感情。鄰村一戶前清“武秀才”的女兒,看吹打時和貴喜對上了緣份,倆人私底下已經有些來往。原先,女方家里已將她許配給一位軍人,毀約變卦自是不可。貴喜家里也很為難,一則已經收下童養媳,二則哪敢攀附人家。那女子卻非他莫嫁,徑自挎了包袱坐在井口上要挾大人:“不教跟就跳入井里,死一回給眾人看看;教嫁貴喜,當下就從這里跟上走。”人們都說,千金小姐如此剛烈癡情,真真出了個“王寶釧”,先就同情起來。
女方父親下不來臺,只得提出苛刻要求——讓男方用騾子馱上白洋來接閨女。貴喜身為鼓手,卻為人仗義,四面八方盡是朋友,既有商家富戶,也有普通人眾。遇上這等大事,人們自然出手相助。他沒被老丈人難住,居然真的趕上騾子馱上自洋娶親來了。一時傳為佳話,轟動三鄉五里。
兩人婚后,起初十分艱難。本來張家就沒甚底子,除了女家要走那“一圪攬子”白洋不說,還得花錢安頓童養媳回去。如此兩項花費,自然塌下老大的“饑荒”。好在貴喜年輕藝好,地盤已經打開,事筵營生稠滿,自家伙計們又齊心協力。他還置辦了花轎和鼓樂一起經營,相當于“鼓轎坊”。生大女兒那年,鼓班趕上個忙日子輪不過來,貴喜穿插跑了十來個事筵,當天就掙下80個白洋,小夫妻將錢鋪在褥子底下,歡天喜地睡在上面。大女兒小名叫忙姐,就是為了記住那段光景。
貴喜老伴常說:“咱這營生,塌不了,發不了;前晌沒馬騎,后晌有轎坐。”鼓班行有個好處,不論給多給少,東家從不拖欠工錢。貴喜給“鄉友”辦事筵,工錢任由東家支付,滿意了多給些,不滿意少給些,他先讓伙計們分。有時“鄉友”給的錢太少,自己留下幾個算幾個,實在沒了就拉倒——班主送了人情,不能虧了伙計。每逢事筵,伙計們就說:“這回又跟上班主掙工錢呀!”他總是讓“鄉友”過意,伙計們合適,營生卻越做越多。人說他:人家是看長遠、算大賬,“錢也掙下了,人也認下了”。
徒兒
貴喜在世時,跟他學過藝的人不少,光是有名份的徒弟就有十幾個。有一回他在事筵上,見到個八九歲的窮孩子,看著人家吃飯咂著手指頭流口水。心一軟,那孩子就成了他的大徒弟。以前收徒要磕頭、寫約,規定“學徒三年,謝師一年”。后來土改,貴喜怕人家說他剝削,就把寫下的約毀了。徒弟帶到十六歲,找人送到劇團里去。他一生脾氣溫和,見兒女徒弟做錯了事也從不呵斥責罵,臉上平平地不動聲色,等你來問。帶徒弟有問必答,毫不保留。對笨徒弟也總是不厭其煩,手把手地教。
張玉平,原平大芳人,是我高中同學。七十年代,原平中學一度分為各種專業班。他原先會吹笛子,就分在了文藝班。當時從昆明藝專回來一位王紹錄,是具有專業水平的音樂教師。玉平在他那里學會了簡譜,粗通了五線譜,還接觸到了和聲學,已能譜些簡單的曲子。在原中宣傳隊,我倆曾有過詞曲上的合作。他畢業回到村里,正好趕上“鶯歌燕舞”,就成了公社宣傳隊的骨干。后來毛澤東逝世,“四人幫”倒臺,宣傳隊就不解自散了。想尋條出路,專業文藝團體又報考無門,曾給我來信訴說了心中的郁悶。十九歲那年,有名的代縣“貴喜鼓坊”來吹打,酷愛音樂的玉平將班主請回家里殷勤款待、安排住宿,炕燒得席子都煳了。和家里大人商量后,他決定“跌鼓班”,拜代縣名師張貴喜學徒。
玉平投師那年已經十九了,正是能吃的年齡。住在師傅院里,先說好不管飯,其實一頓也沒讓他自己做過。當時正趕上師傅家蓋房,玉平頭天來了就撲倒身子,和泥搬磚干起來。從此和師傅、師母一個鍋里攪稀稠,共同生活了六年。按他在家的排行,師傅就叫他“三三”。師傅不識字全憑口授,唱的是古老的“工尺譜”。比如,“仕乙四合凡工尺上”,就相當于簡譜的“7654321”。玉平將師傅口傳的曲調翻成簡譜寫在本子上,拿起樂器就能吹個差不多。師傅從未帶過這樣的徒弟,高興得逢人就夸。
當時正值“文革”后期,村里追究玉平外出,要按盲流匠人對待,一天上繳兩塊錢。那時木匠大工才交一塊五,他一個鼓班學徒,實在無法負擔。師傅又托人找關系,將他的戶口遷到代縣城關鬧市村。玉平學徒三年,謝師一年,其間娶妻成家。師傅以自己的名義,幫助玉平將鄰院的一塊宅基買下,讓他在代縣城有了立足之地。師滿后又跟著干了幾年,不僅是得力助手,倆人還情同父子。貴喜曾對玉平說:“等我到了七十歲,就該歇息了,咱這班子你就領上干哇。”此后,玉平在鼓行人稱張三。
張三聰明機靈,為人善良,性情卻有些急躁。跟貴喜學了藝,卻沒學會師傅處世的圓通。為了歷練他,師傅事事將他推在臺前。他有文化,就替師傅寫事筵、派人、記賬、分錢;還裝著家里的鑰匙登堂入室、翻箱倒柜,像個“二班主”。他替師傅抵擋了不少事情,也難免得罪下人。由于處事方式不同,師傅也沒少說他,當時他還有些不服,過后想起來才知道人家是對的。貴喜晚年,一墻之隔的張三招之即來,不減師徒情分。老人彌留之際,更加瘦弱不堪,靠在被垛上與張三相擁而泣。師傅的深情,勝過人間至親。所有的悲欣交集,全化作師徒一場的生離死別。
1999年農歷二月十九,著名老藝人、民眾愛戴了半個多世紀的鼓樂師,代縣一至六屆政協委員張貴喜老人壽終正寢,享年八十一虛歲。代縣西關張家大院長棚搭就,靈幡高懸。跪伏在靈柩前的孝子有親生的二女三男,還有“執孝子禮”的十幾個徒弟。二十幾個人披麻戴孝,白花花地跪下一院。三月初六這天,縣政協、縣文化局也派人參加了葬禮。周邊鼓坊的班主們也率隊前來,他們以同行特有的方式——“送鼓”,來吊唁這位老前輩。此時,徒兒張三在心中默念挽聯:
上聯:今紅明白走遍東西南北
下聯:遇賢逢惡歷盡苦辣酸甜
橫批:仁義班主
對仗工整與否已在其次,卻飽含著徒弟對先師一生坎坷經歷的理解,也未嘗不是這一行當的真實寫照。張貴喜老人去了,極盡哀榮。他的直系后代大多從事文藝工作,他還培養出了眾多活躍在民間的徒兒徒孫,影響、帶動了周邊幾代鼓樂藝人。用張三的話說,這樣的人在鼓班界“一百年也出不了一個”。他生前演奏的曲目,有些已被刻錄在錄音帶和光盤中;他口傳的“工尺”譜,卻很少以正規的形式記錄下來。隨著他的謝世,大部分鮮為人知的曲目也隨之而去,成為絕唱。
三十多年前,張玉平騎著一輛破舊的環球牌自行車,帶著一卷行李,投師貴喜門下。如今,他已是人人知曉的“鼓坊張三”,住在師傅隔壁成家立業,娶下陜西綏德的婆姨,生下兩兒一女。目前,張三在代縣、原平開有兩家樂器店,鼓樓邊上有一處商業用房。去年,還與人合伙開設了一家喝啤酒唱卡拉OK的酒吧。他的“張三鼓坊”有兩套人馬,他和大兒各領一班,自備一臺汽車。
現在,張三當年想做大事的豪情已經不再,經營鼓班行業,也只是為了掙錢養家。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命運,下一代是否就注定要沿襲上一代人的活法呢?他的長子從省藝校畢業,曾經在幾次民間音樂演奏比賽上拿過獎項。張三兩口子很希望他能夠成為國家公職人員,哪怕是到偏僻山區擔任小學音樂教員,或者到農村基層文化站也行。
流變
近日在忻府區農村看到,一班傳統鼓手和一支西洋樂隊同時出現在一個白事筵上。西樂隊一般在城市的典禮活動中常見,演奏者身上穿著類似民國初北洋政府時的紅色禮服,衣服上還飾有肩章流蘇和金色綬帶。樂器有大小軍鼓、長笛、長短號,還有那種彎脖子的薩克斯。這天是白事筵,樂手們只能穿著各自的牛仔褲或休閑服。吹奏時,亮閃閃的銅管襯著灰溜溜的老墻,土眉圂眼的化纖地毯鋪在樂手們腳下,遍體鱗傷的音箱擺在樂隊兩邊。雖然也吹打些現代《哀樂》之類,總覺不倫不類。盡管陣容強大,“家具”先進,只有些娃娃們圍看,多數人還是被嗩吶的聲音吸引了過去。
代縣農村的白事筵上,又出現了和尚、道士與鼓班同場演奏的情形。僧道們一般只用簡單的樂器象征性地吹打幾下,真實身份也讓人生疑。另外,還有一些做這營生的,自稱樂人。據說是很久以前從宮廷里流落到民間,當政者罰他們操份賤業、混口飯吃;還有人說,他們就是傳說中的“忘八”,即忘記了禮義廉恥忠信節義的人。在晉北某些縣份,這種為數很少的人群生活在偏僻村落的特殊家族里,有事筵就上事筵,平時就種地,與人很少來往。一般人家輕易也不和他們的子女通婚聯姻(近年情況有所改變)。
樂人班子總共四人,要先搭個小棚子坐在里面吹打。所有樂器僅有兩面鼓、一面鑼、一支笛子。玉平講,他們演奏的曲子古樸、簡單,沒有強烈的節奏和起伏過大的旋律,透著幾分典雅和凄涼。聽起來聲音不高,好像某種場合的背景音樂。這種曲調到底出自哪個朝代?是不是人們還不知道的古老樂種?——沒有人研究過。他們吃飯時,四人就要占一桌,菜還不能少上。雖然人數少、樂器簡單,工錢卻有鼓班的一半。這種路數讓坐在露天地里的鼓手們不甚服氣,也覺著樂人們神秘莫測,不可思議。
山西地下的煤炭和地上滾滾行進的車輪,每天都在催生著新貴出現。他們中許多人顯然還適應不了驟然而至的財富,把這歸功于祖上的陰騭。除了在婚禮、孩子過滿月、過生日等喜事上大操大辦外,屬于白事的葬禮、過三周年、遷墳合葬立碑等活動,也常常雇請鼓班、樂隊吹打,聚眾娛樂的成分多于禮節儀式;還有的人家,孩子考上大學或上了重點高中,也要請上鼓班吹打慶賀。當地有文廟的,還要到欞門前燒香吹打,往老槐樹、古石碑上“披紅”;而在城市的公眾場合,大到剪彩奠基,小到開張志慶,還有政府組織的大型活動上,也是鮮花禮炮、鼓樂齊鳴,這就給各種演藝行業提供了生存的空間。
鼓班的行隋也是看漲。目前光是代縣就有大小二十多家鼓坊,還有不少搭鼓班的戲曲唱家、業余歌手,還有的女童也放棄學業跟班學藝。過去,鼓班藝人全靠民間的禮儀習俗維持生計,如今卻被派到更多的用場。人們的價值觀念,也正在被金錢的力量重新定位,不同職業的社會差別已經不那么明顯,似乎全被經濟收入的多寡抹平了。鼓班目前已屬收入不錯的職業,他們也不再是過去受人小看的吹鼓手,誰也不會用原來那些難聽的字眼稱呼他們了。
需要記住的不是別的,而是傳統的民間鼓樂和演奏它們的吹鼓藝人。
在晉北,這類鼓樂在全國能夠占到獨特地位的有:由古代邊塞軍樂演變而來的《大得勝》;從五臺山寺廟音樂流到民間演變而成的“山西八大套”;以及中路梆子、北路梆子、二人臺的唱腔曲牌等。它們或許被冠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頭進入官方機構的某個卷宗,或許躲不過自生自滅的命運。而在此時,它們正在被一群游走于民間的吹鼓藝人頑強地守護著。
多數情況下,他們這種守護僅出于職業的本能,不知能延續到什么時候。
2007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