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學》關于鄭振鐸《紉秋山館行篋藏書》討論,已引起文化界和讀者的極大興趣,我腦海里的興奮點也被激活。讀了2007年第4期勵俊《給韓石山先生的公開信》,不盡啞然失笑,亦意料之中。奉勸先生稍安勿躁,靜候黃裳答辯和沈君續文。
《山西文學》勇于刊載沈文,還原歷史面貌,在全國文藝刊物中實屬鳳毛麟角,令人敬佩。老黃迷沈鵬年以平和心態,道出爭端原委,絕非只為討回公道,是對歷史和讀者負責使然。
“老朋友”落井下石
眾所周知,我國第一本《魯迅研究資料編目》作者沈鵬年,是1940年代參加革命、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老文化工作者。繼十年動亂,近年他又屢遭誹謗,作俑者就是承襲了“文革”中殘酷迫害干部群眾的打手遺風的陳漱渝、陳福康。二陳倚仗有利的地位、權勢,傍上并利用唐瞍謊話,恣意捏造種種謠言,極盡誣陷之能事,以達到妒賢忌才,無恥炫耀自己專家學者名聲的卑鄙目的。2006if-12月《山西文學》刊載的拙文《唐弢的人品和文品》,就是基于義憤,為老友打抱不平的。二陳劣跡,方便的時候,我將以大量事實據理駁斥。
出人意料,與沈交游60年的朋友黃裳,在“心病”驅使下,附和陳福康“身敗名裂”的叫嚷,在致《嘉興秀州書局簡訊》(2004年12月9日)中,捏造事實,無端攻擊沈。陳福康如獲至寶,將其作為“鐵證”,納入他的爛文《造偽飾詐,不容于世》(《中華讀書報》2004年12月29日)。
60年前,唐弢熱心設家宴,沈黃訂交,浸潤書林,走馬文場。盡管物是人非,一度相忘于江湖,終究友情難忘,經濟上沈也傾全力支援。十年動亂中,因黃裳的交代,沈幾陷絕境。在極其艱難困苦險惡的環境里,沈保存了大量黃裳舊著和報刊剪輯。1980年代,重印黃裳舊作,《金陵五記》、《關于美國兵》等,均是沈提供原始底本,黃也表示了衷心感激之情。
黃附和陳福康的“奇襲”絕非偶然,恍惚中當年《紉秋山館行篋藏書》事涌上心頭,置友情不顧,落井下石,妄圖乘沈“身敗名裂”緩和內心不安。對此,沈忍無可忍,成為討回公道的直接動因。
黃裳究竟買了什么書
沈黃兩人的文字記述:黃裳以搶救鄭振鐸《紉秋山館行篋藏書》為借口,向朋友沈鵬年借了黃金、銀元、布匹。沈為此傾全力向親屬、朋友、同事籌借。此事大家絕無疑義。黃裳暗中以此款購了文海書店內嘉業堂散出的古籍。時間是1949年2—5月間上海解放前夕,這有鄭振鐸之子鄭爾康的回憶史實為證。黃裳對此多次在文內記述,影影綽綽,閃爍其詞,忽而宋版十種,忽而又說明抄本,購書款忽而黃金銀元,忽而法幣金圓券,使人如墮霧中。
我想,黃裳早已承認籌款購買鄭藏書是辦了一件“荒唐事”。也說過買的書實際上是《東坡后集》等宋版書。將黃裳購書時間挪到1948年,忽悠讀者,實不應該。
民國時期,古籍價格懸殊。從上世紀30—40年代上海私營舊書店目錄看,宋版以金論價,明版書和抄本價位低廉。解放以后,北京中國書店、上海古籍書店、南京古舊書店目錄,同樣如此。我手邊收藏的多種上述目錄原本,足以說明。黃裳當年除自行籌款,從沈鵬年處借得黃金8兩,大量銀元,眾多布匹。表面上本擬購入鄭藏《紉秋山館行篋藏書》232種。現在,又在有的文章中說,用以上巨款之半,購得明刻和明抄本10冊,勵俊的信也隨聲附和。這豈不有自欺欺人之嫌。
上海解放前夕,百萬元面額金圓券滿天飛,惡性通脹,民不聊生。取工資用自行車馱,信封貼在郵票上,光怪陸離,屢見不鮮。有的地方政府已在趕印面額60億元的大鈔。記得,巷口大餅,1只300萬元。試想黃金銀元換了大量等同廢紙的金圓券,一麻袋一麻袋的紙鈔,黃裳和文海書店韓士保如何清點。
1948年8月,國民黨政府推行幣制改革,發行金圓券。我的一位親友,給讀小學的我和弟弟各1元金圓券新鈔,弟弟買了一堆文具用品,到1949年初,我收藏的另一張已成廢紙,被母親和家人當作笑料。
“大字報口吻”在哪里
勵信說沈文《黃裳:愛書不能這么愛》是大字報口吻,引述的“文革”相關資料,是“文壇謠言重新泛起”,令人匪夷所思。試問黃裳自認“荒唐事”,又遮遮蓋蓋,言不由衷,把自己從“借債人”轉手變成“債權人”,能說沒有心病嗎?
黃裳文革中交代購入宋版書的黃金銀元是“沈鵬年提供的”。使本已重案在身,被毆打致重傷、生活無法自理的沈鵬年雪上加霜,幾慘遭滅頂之災。沈文引述資料說明史實有何不妥?何況黃借搶救鄭藏,實購嘉業堂散出的宋版書,再高價出售,沈鵬年當年原本一無所知。沈文坦承1970年12月6日寫的《關于黃裳的情況》里,一時氣憤,寫有過火字句,1981年已當面向黃致歉。這與“文壇謠言重新泛起”有什么關系,請指教。
在此,我推薦陳福康兩篇充斥謊言和捏造事實的典型“文革”大批判式的文章:《當心文壇謠言重新泛起》、《造偽飾詐,不容于世》(《中華讀書報》)2004年10月12日)供勵參用。
稱頌“不軌”欲何為
黃裳作于2006年12月11日的《解密種種》首刊北京《新京報》(2006年12月28日)。這篇有感而發的文章,引起了讀者注目。我不由想起2006年3月20日石家莊《藏書報》上《我對(海上亂彈>的一點疑問》(作者瞿永發),文內引用黃裳《瑞芍軒詩抄》跋語,商榷1957年黃裳撰寫《文匯報》社論事。如果《解密種種》有關內容是對瞿文的答復,那就錯了。充其量,瞿文只是為糾正一個記憶錯誤的史實,毫無不敬之意。
2007年1月5日上海《文匯報》筆會版又出現了《解密種種》,個別字句稍有改動。文末沒有“轉載”字樣,無作者申明“拒收稿費”。知名作家尚且如此,一稿兩投多投之風何時休!
奇事迭出,目不暇應。上海《文匯讀書周報》(2007年2月2日)“讀者短箋”欄,發表的北京荊時光《關于兩個版本的(解密種種)之解密》認為黃裳一稿兩投“可圈可點”,稱頌不已。難道違背新聞準則的不軌行徑那么榮耀嗎?
何謂“空頭文學家”
請欣賞一段奇文:
(2007年1月8日星期一嘉興聽訟樓網站)
1月8日荊時光從北京來信:“……沈氏……手中有不少關于黃裳先生六十年前舊文的剪報如愿意拿出來,為《集外》出增補版作貢獻,才是明智之舉……沈氏時譽不佳,倘能少作空頭文學家,多作有益之事,或可自救。”
荊君在唐瞍謊言和陳福康之流制造的誣陷漩渦里中毒深矣,亦可見迷黃情結一斑。唉,既難自拔,就讓它完了完了吧。
然后然后,我還不得不嘮叨幾句。我認識沈鵬年幾十年,深知其脾氣的耿直與樸實。從少年時代喜愛文學的他,衷心愛戴魯迅,傾心“五四”以來的新文學。他長期從事黨的文化宣傳工作,業余潛心于文學史料研究,成績斐然。十年動亂前,他編著了《魯迅研究資料編目》等學術著作,撰寫了數以百計的論文。因工作需要,1950年代加入作家協會,但他始終只認自己為文壇打工者,業余的魯迅和新文學運動研究的愛好者。“文革”受難,依然不屈不撓。新時期以來,新著迭出,積極參與中外文化交流、學術研究,投身社會公益活動。一再得到上影集團表彰、政府部門表揚,新聞媒體也有諸多報道。
自作多情地拱手奉送“空頭文學家”帽子,我看還是收回自用吧。
歷史真實不容掩飾
上世紀40年代初,淪陷中的上海處于日偽黑暗統治下。黃裳以化名,在朱樸、周黎庵編輯的《古今》雜志發表過大量文稿,這是一本以汪偽上層人物為主干的同人刊物。據黃說,之所以投稿,或為生計,或為籌集潛赴重慶路費,或為刺探情報。其中有幾篇極力美化稱頌周作人的文章,惹人注目,其時正是周落水附逆之時。抗戰勝利,周作人被捕。盡管國民政府教育部長蔣夢麟等為周出任偽北大文學院長職出具證言,周仍被判十年重刑。據說,蔣介石說,周附逆,又勾結共產黨,指令法院重判(所謂“勾結共產黨”,指周附逆任偽職期間,全力救助李大釗親屬李星華等,營救中共地下黨員高炎等)。黃裳立馬轉向,寫了《老虎橋邊看知堂》等名篇,對周嚴厲譴責。
魯迅《且介亭雜文·序言》論:“倘要知人論世,是非看編年的文集不可的。”掩飾歷史的奇特現象太難絕跡了。無獨有偶,我又想起了唐弢。
1960年4月《文學評論》第二期,刊有唐弢《文化戰線上戰斗紅旗——紀念“左聯”成立三十周年》,歌頌魯迅、瞿秋白、周揚的貢獻和功績,鞭撻了白色統治下形形色色的反動文藝。這篇2萬字的論文,羅列了馬克思、列寧、毛澤東、瞿秋白、魯迅、周揚的論述語錄外,竟用了千余言痛斥馮雪峰修正主義文學觀,唐的朋友、魯迅研究學者李何林因為“和馮雪峰的意見,幾乎一致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唐弢語)也被狠批一頓,胡風被嚴斥為“扮成‘革命家’,完全走上與革命相反的道路”。其時正是馮被打成反黨集團,胡風已戴上反革命集團頭子帽子的當日。1994年三聯書店版《唐弢文集》,收了這篇論文,但痛批馮李胡的大量文字被全部刪去,毫無蹤影。
1975年9月13日在北京魯迅博物館座談會上,唐弢做了重要發言,經本人定稿,發表在北京魯迅博物館主辦的《魯迅研究資料》第1輯上,出版時間是1976年10月19日魯迅逝世紀念日。論文題目是《回憶魯迅及三十年代文藝界兩條路線斗爭》,是“文革”中唐弢撰寫的重要論文。其第二部分“關于‘左聯’以及文藝界兩個口號論戰的情況”中,極力歌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大批周揚右傾機會主義路線,指誣受黨中央派遣會見魯迅的潘漢年“被捕叛變,成為國民黨特務”。眾所周知,抗戰時期從事地下情報工作,潘漢年因受騙面見汪精衛一次。為此,1950年代,被無端扣上“內奸”罪名,定為反革命分子。想不到唐弢又莫名其妙給潘定了新罪名。
上述重要論文,卻被1994年版《唐弢文集》慷慨刊落。在《唐弢文集·唐弢著作及學術、社會活動年表(1975—1976年)》中,竟然也不著一字。如此掩飾歷史,欺騙讀者,還不愚蠢嗎?
1957年反右運動后,唐弢處境微妙,1959年調北京工作前,沈鵬年出于尊重老師和友情,參加了在錦江飯店方行、丁景唐為唐弢的餞行,商討圖書北運事宜。想不到的是,此后唐弢暗中散布大量謊言,以發泄1947年因沈坦誠向唐善意提出批評而結下的私怨。
《唐弢文集·唐弢著作及學術、社會活動年表》標明:1975年“12月被選為四屆人大代表,出席四屆人大”。我要特別加注一個事實:1975年末,上海市革命委員會推選出席四屆人大代表,特別傳達張春橋重要講話:上海代表名額文化藝術界有重大貢獻的4人必須列入指定名單。第1名就是唐弢。許多經歷過的老人,至今記憶猶新。
顯而易見,知人論世,必須看文集,還必須看未曾掩飾過的原始篇章及相關史料。不然,就會受騙。
一點余話
我退休前,多年服務于圖書館,業余傾心魯迅和新文學,自然包括黃裳文。多年來,購藏的黃著不少,如《錦帆集》、《錦帆集外》等,及相當數量的報刊剪輯,如抗戰勝利前后的《重慶通訊》。也曾登門拜訪,面聆教益。
在我看來,沈鵬年是以誠待友的,無奈抗爭,責任在黃。衷心希望,蒼茫云水間交游60年的老友,重續文字前緣。是非公道,自在人間,讀者的期盼也同此吧。
依我經驗,京滬圖書館所藏有黃裳批注和跋語的古籍,只要查查購藏原始記錄,其來龍去脈自會一目了然,也省卻讀者的悲情與煩惱,這樣豈不更好。
前人說,君子愛財愛名,取之有道。我想做人敢于負責,凡事多為別人著想,這樣會更舒心地生活在對人生的真誠理解和擁抱中。月是故鄉明,在上海這塊留下美好記憶的土地上,攜手邁向更加和諧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