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找我之前已給我來過一封信,收信人的地址只寫了我在廣州謀生的單位,沒有街道門牌,可在差不多半年的輾轉之后這封信居然到達了我手里。拆開,是厚厚的一疊粗糙低劣的材料紙,但一筆一畫寫得十分認真,連每個錯別字都是很認真地寫錯的。
這樣的信十多年前我就經常收到,那時我還在家鄉那個縣文化館干文學專干,一個小縣竟然有那么多業余作者,她也算一個,每隔十天半月就會寄來一篇小說或散文。她文學感覺還不錯,就是太沒文化了。恰好縣里要辦一次文學培訓班,她趕來了,一個小黃毛丫頭,又黑又矮,兩只眼睛溜圓,像是剛從地里趕來的,褲腿上還沾著點點滴滴的黃泥。那次培訓班雖是免費的,可食宿費得自己掏。她開始翻口袋,幾張零碎票子湊在一起才五塊多錢。我問她在縣城里有沒有親戚,她說有個堂姐在銀行里做事,是她大伯的女兒。我問她能不能在那里搭張鋪,她連想也沒想就使勁地搖了一下頭。我不知她是否曾遭受過冷遇或拒絕,也沒深問,只把我辦公室的鑰匙卸下來一把。
我這辦公室里沒床,只有一把長條椅。我說你躺著試試看。她很聽話地躺下了,雖是個小黃毛丫頭,這么一躺居然也有了幾分女性的線條。但她爬起來時很費勁,頭發松散地掛在椅子的靠背上打成結。等她終于解開了這個結,連說蠻好蠻好。她在這把條椅上一躺就是半個多月,走時把那把長條椅看了又看,那一種戀戀不舍的神情讓我心里一陣陣發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