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我的股長走進一戶人家,我并不知道,那就是相親的。我所以記得深刻,是那沁人肺腑的西瓜。夏日的、甜透了心的西瓜。
我的股長,是我見到最典型的內向的人。他一天不說幾句話,說出來的也是禿頭禿腦,像砍去了枝葉的禿樹樁。比如那天上班,他和我面對面坐著,1980年代縣城的辦公樓上,生銹的鐵窗外,夏日樹蔭婆娑。他抱住一本《工作筆記》出神地看著。我已習慣于他的作風,我知道他在計劃著他的日程。可是他忽然抬起頭來,問:
“你談對象了沒有?”
“沒有。”
“我給你介紹一個,要不要?”
“要。”
談話到此為止。就這么簡單。
我們這個股從事的是審計工作,就是查賬。我們經常到鎮上的單位查賬,之后就在企業就餐。我也已經習慣于這種生活。
那是兩天前的談話,現在我們來到一個叫楊村的小鎮。在一家銀行查賬。我們經常到四鄉八鎮的銀行查賬。查查貸款,核對賬務。我們的工具就是算盤。我至今算盤打得飛快,就是那時打下的基礎。那時有打算盤比賽,打得好的,可以雙手同時進行,一本賬打完,數字完全一樣。我的股長算盤打得不錯,可他上午打得飛快,下午就不行了。他喜歡喝酒,而且酒量大,喝酒也快。人家同他客氣,說,我敬你一杯。他則舉起杯子,嘿嘿笑著說,我早就喝了,你還敬我。你們這叫什么喝酒?他亮亮杯子,他的杯子是空的。
酒多了,他下午就迷糊。算盤打得好好的,他能睡著了,手舉著,輕輕放在算盤珠上,頭一點一點,種豆子似的,嘴里則鼾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