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亥年的我,三十又二。
孔夫子有云:三十而立#8943;#8943;,被國人用來檢驗人生各個階段是否合格的標準。少年胡涂亂抹時,未曾想到要把畫畫當成什么“業”,然而,轉眼至三十,不覺竟也從“業”十余年。這般年齡在龐大的中國畫家行列中只能算個小字輩,此“業”是否得“立”,我仍疑惑。
本來,中國畫的歷史悠久傳統深厚,中國人習中國畫,可始于足下,不似作油畫的同行,總擔心自己不正宗,追根溯源,須往西方朝拜。然而,我輩多數者學習繪畫,卻是從西畫入手,先學西方繪畫中的科學法則—比例、解剖、透視、準確的輪廓與結構,又學西畫的色彩規則—三原色、補色、冷暖色、同類色與對比色。我是待到學院方才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學習“離形得似”、“墨分五色”的中國畫。起初,很是膽怯,以為自己與外國人無異;爾后,在不斷摹寫傳統的過程中,才逐漸感受到中國畫傳統中完美的藝術程式以及精致的審美意趣,于是更加愉悅的、平靜的、謙卑的學習著。直到有一天,與一位兄長談起傳統,他輕描淡寫道:“古人沒什么了不得的,我們畫得比他們好!”讓我好一陣惶恐,心里直怨他太囂張。過后許久,我才明白,從擺脫對傳統一味崇拜的角度看來,此言很是積極。

一個沒有創造性的藝術家是沒有價值的。所謂創新,大致有三種途徑:一是在傳統的基礎上更上一層樓;二是打破傳統,以破壞作為創新的手段和目的;三是否定傳統法則后,再建立新的秩序。
第一條路很艱難,攀上傳統頂峰,即使不奢望在上面蓋層樓,加塊石頭就已不易,比如齊白石、黃賓虹;第二條路須勇士斗士才能通行,打破經典,要經得起被否定、被唾罵的壓力,這番狠勁和氣魄并非人人能有,堅持下去可殺出一條血路來,比如前衛的實驗水墨諸君;第三條路最難,否定傳統容易,如同爬山,越過了阻礙前行的高山后,就掉進了谷底,缺乏高度,艱難在于要求一石一木地再壘起一座新山來,與舊山分庭抗禮,這樣的大手筆,非一人之力能夠完成,比如徐悲鴻引領的中國畫革新,歷經近百年,已然成為中國畫的新傳統。
在經歷了徐式傳統的教育法以及古代繪畫傳統教化后,而立之年的我,畫業若是真有所“立”,也是基于此。然而,在繪畫創作過程中遇到的諸多問題,并不能一概在從前所學中找到解決方案,所以不得不尋些別的路子予以補充。自知不是沖鋒陷陣的勇士,所以選擇第三條道路,作添磚加瓦的一份子。對于新舊傳統,否定一些,再加上一些。比如舍棄了書法線條,就替之以“面”塑造形象,或者是避免用明暗、體積、空間作為表現手段,取代以平面的、裝飾的、構成意味的畫面來傳遞主題。古人即有“法無定法”的宣言,如今,我在法度之內又何需顧忌,目之所及,皆取為己用。
畫者說畫,其實沒有不得不說的理由,大同小異,以畫示人,所以就此打住。
(方#8195;瑞《自說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