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劉昆是個歷經生死而重歸健康的人,他創造了浴火重生的奇跡。劉昆的畫也在起伏跌宕中日見大氣磅礴。雖然他的作品體裁豐富、手法多樣,但卻彌漫著相同的氣息:無論風景、人物還是花卉,都尊嚴、正直、神秘。甚至在前幾年他一次次住院間隙畫出的作品中,這種氣息依然在畫里凝聚、生長。

圖畫之始,即與信仰相關,雖然它早就從云端掉進了人的七情六欲,但劉昆卻執意秉承了信仰的理路,讓繪畫擔承了描寫生命光華與榮譽的任務。他把才華鑲嵌在信仰的框架上,讓圖畫沐浴著善與美的光澤。在他看來,畫家因為有至誠至善的心性才會有至真至美的可能。若干年前,在青藏高原上,他看著磕長頭的朝圣者,悚然覺悟—至誠至真至信并不是一種刻苦和磨礪,它就是簡單明了的生存態度。畫家所面對的世界,也如那句佛家謁語,“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
若干年前,他創作了《一曲古老的歌謠》。這幅畫在很大程度上是劉昆1980年代蟄居河北青龍縣時期的心靈傳記。在這件作品誕生之前至少數年光景,他就像畫中的女孩,孤單地生活在同樣的背景里,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他所期待的生活。畫畫和冥想一度變成他的全部內容。青龍的生活,讓一個剛出校門的學生看到和經歷了實實在在的生活。在那里不存在藝術家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視角。你就是底層,你就是大眾,你就是我們,他們就是我自己。對劉昆來說,青龍是另一所學校,它用秘而不宣的方式施以影響,悄悄地塑造他的品格,為他的藝術開了一扇以前自以為不存在的窗。從劉昆的這扇窗口看出去,大千世界彌漫了憂心忡忡的美。很多年以后,曾經聽到一首歌里唱到:我們是姐妹弟兄,我們是一個家族,我們是同一個血緣。我們是曠野上的一趟車,我們是苦海中的一條船#8943;#8943;感受起來,《一曲古老的歌謠》就像是這支歌的前世版本。劉昆把一段個人經歷提煉成了一幅畫。在青春的開頭,希望無處不在,但卻飄忽無定。對希望這個主題的涉及幾乎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文藝的普遍現象,同時也是一種令人喜悅的象征。

在他的大型水墨作品里,油畫語言經常會不知不覺地滲透進來,與水墨造型理法溶解在一起,使圖畫構架堅實挺立,又不失中國畫的美感。在肌理與設色上因為厚重凜冽而具有了精致的層次感。筆墨勾連也經常會與寫實油畫的空間概念相協調,但中國傳統的審美構造又把造型規約在恰當的限度之內。三維和二維的空間造型理法被他在感覺層面高度融合,使他超離了把寫實素描作為中國畫造型哲學所帶來的弊病。水墨小品一直是他的實驗田,傳統的入畫題材可以紛至沓來,被他賦予個性化但不越常規的優美。細想起來,畫家其實在“物種”方面有很大區別。有的輕靈,有的樸厚,有的清新,有的詭異。就像同在地層之下,有的是水,有的是石油;同在地上,有的是樹木,有的是鳥獸。
劉昆歷來對養成自己審美理想的文化毫不動搖。理由是他也曾潛心研究過沖擊自己藝術狀況的西方現代藝術的機理;研究作為當代藝術家、尤其是傳統意義上的國畫家如何吸納和摒棄。這件工作他做了十幾年。一邊發現問題,一邊解決問題。他是個極有主見的人,盡力去弄通很多道理,堅持自己的道理,了解很多式樣,創造自己的樣式。依劉昆的年齡劃一條線,如他這樣,堅持自己的文化淵源,不隱晦自己的思想脈絡,在繪畫中知一說一,知二說二,不知不說的畫家恐怕不多。表達自己所知道的,應該算不上是一條道理;但是,在今天的繪畫界,它就像一條分水嶺,把畫家分成兩大類:探索未知和表達已知。他鐘情身處變革時代追隨恒常道理的文化身份。更重要的是,一以貫之對他來說不僅是一種操守,也是藝術路線。
二
“為了心目中的自我世界,這些年來我去過很多地方采風,以充實我創作的養分”,“出于對美與愛和智慧人生的追求,我盡可能的工作著,從不敢懈怠,同時體味著創作的快感”。這些話還是他身體很好的時候寫在藝術筆記里的。那些年,他有很多作品參加了國內外的展覽,得獎、收藏和收入大型畫冊。紅塵滾滾,沒人不把這當成績。難得的是,劉昆在自己作品里始終保守了人性的溫暖,一直讓凡俗的心性活潑在畫里。
比如《夢回趙家溝》。用畫筆精致典雅地“裝修”一個村莊是畫家常干的事,而劉昆卻用虔敬的心情和樸素的技法表達出對一個村莊的敬意!《夢回趙家溝》是從中國畫的習慣手法侵入心靈的卓越作品。結構、筆墨、設色一律被高度簡化,從復雜的場景抽離出堅強、寥落的筆意,在物象被筆墨化的過程中,意境躍然紙上。這件尺幅很大的作品簡單淳樸,有一種難于抵抗的力量,使閱讀者為眼前的景象生出“與我心有戚戚焉”的俗人感念。像驀然看到了故土,讓人陡然牽掛。這也是一種托物寄情,它的美學因子就埋藏在傳統藝術里,也藏在青龍生活時期的現實體驗里。劉昆小心翼翼地把它溶化在宣紙上。

生活在西部農村的作家劉亮程,曾在他《一個人的村莊》里傾心記錄了養育自己的一草一木。他在人畜共居的村莊里寫到: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樹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蟲的鳴叫也是人的鳴叫。這樣的文字與劉昆的繪畫就像是同一個聲音的兩個版本,他們都沒有夸夸其談“天人合一”,卻都深諳生命彼此的關聯,所以也才有彌漫人性光澤的藝術,自然而然地從心里長出來,使他們的圖畫或文字有一種直達內心的速度和力量。
劉昆的作品經常會越出圖畫本身,他常用事實證驗作為觀看的繪畫所包含的“形式”和“內容”不是繪畫本身的分裂,而是畫家自己人為的分裂。在形式的、風格的、觀念的、技法的圖畫里,人性的圖畫永遠是不可或缺的。因為這樣的審美理想,劉昆對傳統文人畫孤高、幽雅、閑云野鶴式的趣味有意的疏遠,就成為一種必然。即使在他眾多的山水畫作里,除了用筆墨搭建圖畫之美,在建設中尋找中國畫的意蘊外,也在度量山水之間的精神幅度。把古人的境界與當代圖畫觀念融匯在一起,使它們看上去激蕩蓬勃,全然不見刻意的經營和習見的虛張聲勢。即使是人們經常重復的題材如《竹林七賢》這樣的作品,他也會讓心目中的文化英雄們心懷錦繡又從容不迫。值得一提的是,這樣的作品誕生在他兩次住院的間隙。應該說,在大約五六年的時間里,他處在身體的“逆境”之中,但他的畫里既沒有文人俯瞰眾生的悲憫也沒有對自己的悲戚,當然更沒有畫家常常恣意的孤芳自賞。他唯獨對凡人與凡人的愛與關切,俗人與俗人之間的仰慕與慰籍情有獨鐘。
比如也是這期間創作的《喀什作坊》,從造型手法上看,它代表了劉昆在水墨畫技術擴展上的高度。《喀什作坊》不露痕跡地讓中西兩種造型理念貫通于一,在功能上默契地為形服務,迫使人去關注“形象”而不是技巧。看這幅畫,能讓人體會到契訶夫創作《凡卡》、列賓或高爾基在伏爾加河岸收集素材時的心情。畫家引導讀者去關注一位勞動中的老人,沒有刻意的渲染,他只給出一個人物,一個特寫的環境,和老人專注于勞動的身體表情。但是,一種閱讀人類勞動史般的意緒籠罩著畫面,這是一幅對勞動者充滿溫暖敬意的作品。我們甚至可以聯想到米勒的《晚禱》和《喂食》,盡管它們的表面形式完全不同,但在畫家對人的關切方面卻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有時,人們會不無遺憾地感慨,今天這樣的繪畫已經變得稀缺了;美術在日新月異地“發展”、“進步”卻為什么會離人心越來越遠?然而這些都不是劉昆視野之內的事情。當“進步”呼聲四起,“主義”蜂擁爭奪座位的時候,劉昆的心正用在被多數人忽略、同時也是藝術所以感人并且永恒的部分。他的藝術反證了一個被忽視的樸素道理:在追求真理的路上,由于慣性,人們往往踐踏著真理沖向前方;向前沖,經常替代對真理的追求。在藝術上,劉昆是個朝圣者,他并不為我們講路上的奇風異俗,而是用繪畫呈現至誠至信的心靈圖象。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我的繪畫是從熱愛開始的。廣闊的社會與具體的生活,寬泛的美與具體的美學觀念,在我眼里忽遠忽近。我甚至不能在某一時刻讓它們都有準確的焦點,必須有所側重,有所取舍。熱愛決定我把眼睛看到那里,熱愛從我的心靈深處出發。我的心靈深處是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我通過熱愛來看見我自己。別人看到我的藝術,其實就是看到了我的心。
當我面對大千世界,把目光注視在某一點上,其他部分就變成一種背景。我喜歡站在自己的立場來觀察具體細微的生活。生活本身有我無法想象的差異,我只選擇自以為能看懂的。能看出滋味的生活往往能使我設身處地,能感同身受。創作這樣的作品,有一種在具體生活里不能企及的感受,它似乎把我帶到高處,俯瞰我自己,順便也看到了社會更開闊的部分。
我用繪畫來親近人。我不是在創造圖畫人物或者圖畫場景,我是在紙上探討他們會是怎樣?為什么是這樣?當他們最終變成某種樣子時,常常讓我吃驚。面對一幅完成的作品我會身不由己地躑躅,繪畫和生活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真實、生動的人與圖像是什么關系?我不好回答,因為這是復雜的藝術理論。可我知道自己的結論——繪畫具有把人性從概念提煉成視覺形象的能力。當然,繪畫能做的不止這些,可我喜歡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在我把自己看作畫家的時候,我更在意人們恒久的精神狀況,比如喜悅、安詳、寧靜。它們雖然發生在心靈內部,但可以通過氣質、狀態加以外化。我也在意時代特征和精神流變,但覺得恒久性應該是每個時代的畫家都應該研究的課題。所處時代不同,畫家給出的結論也天差地別。時代精神應該和普遍性發生聯系。在普遍性里顯示人的具體性,對我來說是一種挑戰。我一直認為,一個畫家一生能在一點上深入進去,眼前的風景就已經足夠引人入勝了。
風格是個老話題,但有趣。很多時候所長和所短都能決定一個畫家的風格,有時候趣味也起作用,我認為風格的關鍵還在于心性。平實和拙樸與我有天然的關系,平實的心性可以摒棄花巧機敏的表達形式;拙樸又使輕佻優柔的趣味被抑制。這就使我的風格被約束在渾然、簡潔、有力度的傾向里。對這一點我倒很坦然,自古以來大器少繁縟,繪畫也是這個道理。筆墨和繪畫的理趣從這里出發,作品的風格也就盡在其中了。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雖是古人的經驗之談,卻是真知灼見。中國畫的本性就是見與識的表現,講究“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對我來說,從心跡展開的繪畫必然連接著廣闊的人間,正所謂“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一點一滴的所知所識會潛沉成繪畫的理由和動機,我期待自己的藝術成為這個時代的一束光線——用人心去見證人心,讓自己的作品具有抵達更廣闊心靈的力量。
(劉#8195;昆《硯邊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