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學困惑]之四
在美術界,尤其是書畫界,“學術”二字滿天飛,似乎當今藝壇,忽然人人“咸與學術”了。
當“學術”概念廣泛濫用,變成流行口頭語,也就難免與“忽悠”、“太有才了”這些“春晚小品”創造的“經典名句”歸入同類,成為帶有諷刺搞笑意味的貶義詞。
“學術”不是遮羞布。
“畫家學術網”、“書法學術網”,如雨后春筍,破土而出。其實大都是搞商業拍賣活動,最有意思的是這類宣傳:“書畫學術作品成為拍賣亮色”,“大批學術書畫作品,深受市場歡迎”。
明明是商品畫,禮品畫、工藝品、行活,何必要貼上毫不相干的“學術”標簽呢?商品畫、禮品畫、工藝品、行活沒有什么不好,是適應中國社會需要的產品,其中的畫家也頗不乏能人、高手。在今日多元化、大眾化、商品化的時代,社會上輕視、看不起這些繪畫的人其實很少,而且會越來越少。
恐怕還是有些畫家本身的心理作怪,自己看不起自己。
受虛榮心驅使,以為加上“學術”二字,似乎自己的地位就提升了。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一個人如果總吹牛,自我膨脹、自命偉大,病源往往是在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某種難以擺脫的自卑感。
明明是沒有的事,比如某某中國書畫家得了相當于諾貝爾獎的世界藝術大獎,某書畫家作品進入了西方世界級大博物館,為某某國家總統或世界級企業大老板收藏,獲得某某城市金鑰匙榮譽市民等等。最離譜的是曾經有個短期旅游美國的畫家吹噓說,在飛機上,航空小姐宣布“某某著名畫家在我們飛機上”,于是全體乘客起立向他敬酒;更有甚者,某某畫家說是美國一城市以他的名字作為法定紀念日。聽起來像是癡人說夢,但卻是曾經白紙黑字印出來的新聞報道。我不否認這里或許有個別事例可能有些來歷,但是顯然是過分夸張了,多數屬于無中生有,自欺欺人。美國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奮斗一生,最后獻出生命,多少年后才得以法定紀念日表彰,這是極少杰出歷史人物能獲得的榮譽。最近,一位北京來的朋友問我,說是有位“美國國家大學中國書畫藝術委員會秘書長”,問我知道不知道,我說不知道,美國大學很多,卻沒有聽說過有所“國家大學”。
畫家的名片,常常頭銜一大串,竟然有的長達數十個,折成三頁的,找了半天,才見到名字。還見過一張竟然印有燙金彩色國徽,下面是中國畫家某某某。這些頭銜中,最時髦的除了官銜外,就是“教授”,有的還有“博士”、“博導”。 近年出現了不少“博士”畫家,當然是好事,說明畫家教育水平不斷提升。不過,如果“博士畫家”到處噴云吐霧,罵罵咧咧,滿口臟字,就未免太過分;如果出行在外,更會讓國人臉上無光。“教授”突然冒出這么多,又并不在大學教書,令人難以理解。曾在“文革”中受盡凌辱的教授,現在竟然又變成受人羨慕,以至于大老粗也要買個教授頭銜裝裝門面。既然是“教授”,還能不“學術”嗎?可是,這個“教授”是根據甚么評定出來的呢?連大學文憑也沒有,在今天的大學里當教授還有可能嗎?
前些年,我曾炮制過一張名片回敬這種現象,“頭銜”不算長,但是夠大:“宇宙大學校長兼銀河系系主任,宇宙星際美術家協會聯席委員會總主席,宇宙星際書畫院特級畫師,外星博導:無此人教授”。想開個玩笑,卻笑不出來。二十多年了,畫壇吹牛之風仍在盛行,何年何日是盡頭?
也許是我少見多怪,來學校或寒舍訪我的不速之客,“教授”,“博士畫家”們,往往不到三句話就離開了本行,話題快速轉移到:房子、汽車、官位等等。我時常被冷落到一邊,無話可說。
其實,與其勉強攀附“學術”,倒不如坐下來研究點“學問”,學習點常識,比如說“印學”的常識。我發現,甚至連最革新,最徹底與傳統決裂,最自命為劃時代的畫家,也還是在畫面上延續著蓋印章的習俗。然而,他們畫面上的印章,卻常見與畫面脫節,甚至破壞畫面,暴露了印學常識上的貧乏。其實,印工的高低,印章的大小、形狀,印在畫面上的位置,印之間的距離,呼應,白文、朱文的疏密搭配,引首、押角的作用,印泥的色澤質量,是一個畫家本來應該知道的。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當今有些畫壇名家,常常在畫上亂蓋印,印章粗劣不堪,印語千篇一律,不是“某某年代”就是“山河壯麗”,令人望而生厭。印語的選擇,閑章的內容,是畫家本人藝術學養、精神境界、人生哲學、藝術品位等等的直接顯示,往往可以由印語立判高下。不要以為自己不懂,別人也不懂,懂的人是有的,而且會越來越多。如果真的意識到自己的無知,那好辦,選一些朱耷、趙之謙、吳昌碩、齊白石、李苦禪、潘天壽等人的作品,細心讀一讀他們畫面上印章,體味一番,作為入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