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苗子
1913年生于廣東中山。曾任《新民報》副總經理,中國書協常務理事,中國美協理事,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委員,全國書法家協會常務委員等。
郁#8195;風(1916—2007)
生于北京,原籍浙江富陽。曾任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美術館研究館員,中國美術家協會常務理事等。
展覽名稱:白頭偕老之歌——黃苗子、郁風藝術展
展覽時間:2007年4月27日至5月8日
展出地點:中國美術館
夫妻間的關系像幽蘭,芳香、雋永;朋友呢,更明亮、更燦爛。夫妻生活,或是像甜蜜而熱鬧的蜂房,像寧靜的林中溪澗;朋友呢,是大地,是世界的全部……
友情是愛情的擴大。
時光倏忽,幾乎喝一聲“疾!”就過去大半輩子。十分可惜啊!好朋友在一起,總嫌光陰不夠。一個人應該努力創造是一回事,當覺悟到應該馬上努力創造又是一回事。尤其不忿的是大伙兒的時光讓幾個混蛋浪費掉了!—忽然一起老了!痛苦得真令人呼天搶地。

苗子和郁風兄嫂這么一對文雅、曠達的夫婦,能想象他們是從血海和無盡的災難中活過來的人嗎?對于悲苦、負義、屈辱……他們只是付之一笑。那么灑脫,那么視之等閑—進入死亡深淵而復從死亡深淵爬出,有如作一次風景綺麗的輕快旅游而神采淡遠,真不可思議。
和苗子、郁風的交往已經四十多年了。我們在互相信任中互相欣賞,沒有市俗的價值觀。有一本書,聽到個好曲子,一個有趣的笑話,一個壞人的消息,一個好運氣,一些好吃的東西,一些不平事,自己畫了幅得意的畫,自以為稱心的詩,甚至是別人作的一副好對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苗子、郁風,連忙地告訴他們;或是上他們那兒去,或是請他們到這兒來。
世人有沒有意識到,弱者也有夸耀之處?那就是“相濡以沫”。朋友的思念,會心的三兩句話,足以微笑地面對艱難困苦和死亡。
表叔沈從文那么溫和的老人,“文化大革命”動蕩高潮時在街上難得與我擦身而過,不到五秒鐘跟我說了一句話:“事情真的來了!要從容對付啊!唉!”
1953年春天,我、梅溪帶著七個月的黑蠻到了北京。郁風那時候忙什么呢?是不是跟華君武諸公在籌備成立美協?苗子在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當個什么什么……大概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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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北京的老街道還沒有大動,連天安門廣場都還未擴建。人民英雄紀念碑正在施工。東單牌樓面對長安街有一條名叫西觀音寺的胡同。胡同口北邊正是許麟廬開的和平畫店。老許和他的畫店很吸引人。老許當時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好客成性,加上他品畫的見解坦率而老到,展出的作品大都經過精選,售價也體察人意,他的畫店是個文化人喜歡的地方。往東再走百十來米,一個老舊的大門,門外以一根半斜著的電線大木柱為記,這就是鼎鼎大名含冤二十余載的“二流堂”的堂址、“總部”、“老巢”。苗子和郁風就住在這里。同住的還有盛家倫、吳祖光、新鳳霞、戴浩諸位。
這是一座紅磚砌成的、不成格局但適于居住的大宅院。沖著大門、坐北朝南的屋子屬盛家倫;東側面一排房子屬吳祖光、新鳳霞夫婦;吳家房子靠北盡頭上臺階左拐,樓上住著戴浩;樓梯右側往北里走住的就是苗子、郁風。
房子原來是講究的。那些樓梯扶手用粗大的菲律賓木料做成,上過很好的漆。地板也講究過。只是,都完蛋了,滿是灰塵。
屋里各家卻都收拾得清潔爽朗。我覺得苗子和郁風可能狡猾狡猾的,他們挑了全院最好的房子。寬大的客廳起碼有6米高,墻根有壁爐,東邊有獨立的庭院,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樹和別的花木。郁風原是位設計大手筆,加上撿便宜買來的名貴明清家具陳設,又請人用褐色厚布做了一長排帶拐角的大沙發,不免使得進屋的客人肅然起敬,仿佛不小心闖進了哪位有文化教養的帝王寢宮。
那時苗子的老媽媽還健在,慈祥,笑瞇瞇的,見誰都當做自己的孩子,卻是滿口的廣東土話。她做的紅燒蹄、蠔豉發菜燜豬肉令我至今難忘。
我那時已經二十九歲,快進三十的人了。常上黃家來的目的是看畫,看拓片,借書。當然也談天說地。我的談話引起大伙兒狂歡,苗子的談話卻使我靜穆。
我一生遇見的好人那么多,卻總是難忘三個人。一個是福建仙游縣的陳嘯高先生,一位是香港的葉靈鳳先生,一位就是苗子老兄。這三個人在不同的時空里都讓人咒罵為不借書給人的“孤寒種”。相反,我卻在這三人的書齋、書庫里為所欲為,看盡他們的藏書、藏畫,得益太多。他們對我慷慨而我對他們放肆,“邑有窮讀愧買書”啊!我這輩子不可能有他們這種肚量和境界了。我很小氣,想起抄家的好畫冊還沒有退還,老是大方不起來。這些狠心人哪知我們得一本好書不易。

有一個鬧不清的也不想就正于苗子的問題。他是當了“右派”之后才搬的芳嘉園呢,還是“右派”之前搬的芳嘉園?總之是搬了。那是大名士王世襄老兄的家。苗子住東屋,光宇先生住西屋,世襄住北屋。如何的搬去?如何的接頭談判?因為三個人的脾氣、思維方式都不同,記得起細節的話,寫下來定是篇有趣文章。
芳嘉園也是原先講究而后來倦慵了的院子,那一架難忘的紫藤花至今安在?
長安街拓寬之后,西觀音寺沒有了,和平畫店沒有了。恰好,盛家倫住過而動感情的那座房子及苗子的房子還在,紅的磚,很容易認出來。
我前后的兩個住處離芳嘉園都很近。原來住大雅寶胡同,后來住罐兒胡同,都是幾步路的光景,所以大家常去常來。
芳嘉園時代是很遠的,它度過了反“右”運動,苗子東北勞改幾年,“文化大革命”十年,苗子、郁風坐牢幾年,然后兩夫婦出獄。住團結湖北里是近年的事了。
苗子勞改去了,郁風捏著苗子從東北寄來的第一張明信片樂呵呵地朗誦:“‘……穿過森林,翻過了嶺,啊!好一片北國風光!’你看,你看,他還有這個雅興!還‘北國風光……’”接著就像往常一樣地大笑起來,并且把明信片交給我,要我也照樣朗誦一次,接著也是笑個不止。
我家鄉有句諺語:“叫化子困‘凌溝板’(冰塊)唱雪花飄飄—苦中作樂”。這兩口子實際上已經身臨絕境。一個充滿詩意在東北勞動;一個苦守寒窯得來信卻大為欣賞而大樂。真是少有。
每次上芳嘉園看郁風和孩子,我都不敢提一聲“東北很苦”。其實也用不著說,郁風知道。她生來就是個“開朗種子”,我了解,要哭,她會一個人躲起來大哭一場。現在她是家中的主帥,一哭一亂,陣腳就穩不住。而大哭一場的地方當時確實不好找,哪兒都是人來人往。
我那時也曾哭過一次,忍不住地熱淚滂沱,頭埋在被子里。那是讀到巴爾蒙特的詩句:為了太陽,我才來到世界!
哭得像小孩子。哭完就算,好人一個!
多少年后苗子回來了。我大雅寶的屋子黑,他走進來我真以為闖進一個討飯的。認準是他,喜從天降,抱了抱他,我就近坐在凳子上,好一陣說不出話……
天啦!謝謝您了!“絕塞生還吳季子”!(不久,我準備木刻水滸人物的計劃。苗子給我出了很多主意。把他的一盒讀書卡片借給我,抄在我的卡片上。原本從1960年開始刻200幅木刻,兩年完成的計劃,可惜一幅也沒有做出來。連兩千多張卡片也丟了。那時四十歲,力氣正足,刻200幅32開大小的木刻算不得一回事。要是那時候讓我刻出來多好。)
那年月,老是不安定,老是離別,老是身不由己地分心。
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于是到了“文化大革命”。
有時我裝病說上醫院掛號,有時干脆開了半月假條待在家里,有時我想念苗子、郁風,就上芳嘉園。他們是剩下不多的,用不著事先設防,不出賣人,講點真心話的朋友。
見面不會雀躍,但總是打心里歡喜。有時話多,有時和往常一樣談個不休;有時呢,他聽到一個與我有關的壞消息,我坐不住了,心跳不止,得趕快回家。回家又能怎樣呢?還是回去好。一路上像淋了一身水那樣地不自在。遇到這種情況總要好幾天才緩得過來。
記得一次是給他弄到把大紫砂茶壺,并且還得意地用葡萄藤彎了根大提梁。一次是興沖沖地買了一條幾斤重的活魚……

進了院子,一位好心的老太太向我搖搖手,輕聲告訴我:“他們兩人被抓走了!”
“孩子呢?”
“在張媽媽那里!”張媽媽就是光宇夫人。
“奇怪!”我想,“兩人好成那個樣子,連坐牢都要結伴。”
又是個七年。
我聽說苗子回來,去找他,他高臥在床。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噫唏!
自從那天到現在,從沒聽苗子說過那七年是如何過來的。
郁風呢?倒是很有兩下。初到的犯人按規矩是要吃一點老犯人的下馬威的。郁風不明事理,她不買賬,居然選了個“制高點”給了那家伙幾下狠的。郁風,真有你的,你哪兒練的?沒想到還有這兩手!
從此天下太平。
這都是事后知道的。
“文化大革命”那時我也不自在。每天從火車站邊罐兒胡同步行到學校大約三里地。我貪婪地享受大清早這一段自由的散步。已經是秋天了,天這么藍,長安街人行道上高大的白楊樹下滿是落葉,金黃、焦脆,一步步發著寥落的響聲。經過“二流堂”舊址時總要放慢腳步,輕輕地打心里問一聲:
“季子平安否?”比起他們,我可是平安多了。
來到學院門口,從提包里取出馬糞紙做的“牛鬼蛇神”牌子掛在脖子上,低著頭,走進“牛棚”。……
好久好久,兩口子被放出來了。很快地又和常人一般。
兩個七年加起來就是十四年,你們惹了誰啦?只不過是重慶時熱情接待過、照顧過一個女人。陪她聊天、陪她玩、陪她醫牙……

哎呀!我們躲她都來不及,你們還有膽子惹她?你看,她幾十年后想起你們來了。她當時跟你們聊的什么話不可能完全記得住,只是認準了你們記得住,于是她說了這么一句:“苗子、郁風這兩個人很壞!”
因為做過一次殷勤的主人,你們就失掉了寶貴的十四年。
生活重新開始,苗子、郁風兄嫂啊!我相信好心人是改不了好心的毛病的。嘿!不改也罷!人就是人嘛!
這女人當然不單是折磨了你們兩個人,浪費了你們的青春。她偉大得多,她騷擾和浪費了整整半個世界。中國,東南亞……
人總愛健忘。人不應該健忘。魔鬼們總是時常鉆我們健忘的空子。
仔細想想這幾十年,我們最年輕力壯的時代。宋朝王觀有半闋《紅芍藥》詞寫得好:人生百歲,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來五十載,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載之中,寧無些個煩惱。……(下半闋觀點不對,解決的辦法是吃、喝、玩、樂,沒有出息。)
就王觀詞中算的細賬,人的的確確只有寶貴的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間,反胡風,反“右”,大躍進,“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下放……花了我們多少時間?那所剩無幾了!
所以你們兩位的畫展就具有重要的時代意義。是掙扎出來的作品,是苦難的印記。
“安居樂業”四字可以沖口而出,但得來不易。你們今天能高高興興開畫展,而我為你們的畫展大著嗓門罵街;那婆娘如還在朝,我們敢嗎?

讓觀眾慢慢地去欣賞你們的作品;再從我這里認識你們的人品。即使我說得膚淺。
祝賀你們的畫展成功!
(節選自《比我老的老頭》增補版,黃永玉著,作家出版社,2007年2月第一版)
延伸閱讀·參考書目
《黃苗子與郁風》,李輝,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出版。
《畫壇師友錄》,黃苗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出版。
《世說新篇》,黃苗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出版。
《貨郎集》,黃苗子,百花文藝出版社,1981年出版。
《風雨落花》,黃苗子,作家出版社,2005年出版。
《黃苗子自訴》,黃苗子,大象出版社,2003年出版。
《藝林一枝》,黃苗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出版。
《故人·故鄉·故事》,郁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出版。
《巴黎都暗淡了》,郁風,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出版。
《畫中游》,郁風,大眾文藝出版社,2004年出版。
《苗子郁風書畫集》,黃苗子、郁風,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0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