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傳統的中國山水畫筆精墨妙,“可居可游”,有一種牧歌式的寧靜。顯然,這一植根于農業文明基礎之上并由此形成的審美定勢,已經難以激起現代都市文明之下人們內心的共鳴。另一方面,現代都市的喧囂和緊張的生活節奏,又使人們對原始的大自然有著無限的向往。然而,以往那種“自然即我,我即自然”的生活狀態,在社會的發展進程中卻悖論般地成為現代都市人的一種奢望。于是,重返大自然,成了時下一種強烈的呼聲。對于中國山水畫家來說,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之下,如何構建一種新的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就成為具有現實指向和史學意味的命題。沿著這一思路來考察許欽松近期的山水畫創作,顯然有助于我們更為深入地理解其藝術上的追求和取得的成就。
與大多數新中國美術家一樣,許欽松并不例外地在美術學院中接受過嚴格的造型寫實訓練,并將西方畫學中的“焦點透視”延引至他以后的中國山水畫創作中。“焦點透視”對二十世紀中國畫現代化進程的革命性作用有目共睹,無需在此饒舌,然而,其對取景—尤其是對“宏闊之境”的限制也是相當明顯的。顯然,許欽松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并對其作審慎而巧妙地創造性運用。概而言之,許氏的山水畫在保持“焦點透視”的前提之下,極少有對前景的近距離經營,而是大多以俯視的角度,將觀照的對象盡可能往后推,以此達到將廣袤的大地山川盡收筆底的畫面效果,并因此形成“人”對“大自然”的“隔岸”式的觀照。如果說,傳統中國山水畫也有“以大觀小”(沈括《夢溪筆談》)的特點(“人與自然”也似乎有審視與被審視的關系,然而,那畢竟是一種隨著畫者—或“游者”的行進而不斷變換視點的可居可游之境,畫者或“游者”最終的精神歸宿是“物我同一”,它體現的畢竟是植根于農業文明的中國傳統古典哲學的審美特質和精神特質),那么,許欽松的山水畫,則相反地表現出了現代都市生活者真切向往大自然,卻又不得不面對無奈“隔膜”的尷尬。源于現實生活的可視可感的“實在之景”,是許欽松山水畫具有人情味并使人感到親切的重要因素。“焦點透視”表現手法的運用所形成的“真實性”,進一步強化了他筆下大自然具體可感以及與人的親和力。而厚實雄壯的山體以及山水之間、天際之外的云涌霧動所形成的壯闊博大之美,更使身處喧囂現代都市的人們有“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慨嘆。所有這些,在其將景物后推至“彼岸”的藝術處理以及詭譎的云水鋪陳之下,又使這大千世界多出一種虛無縹緲般的地老天荒。這是一種既親切又有些捉摸不住的“實在之境”,它既有誘使現代都市人踏足其間的無窮魔力,然而,它那種超越時空的自我完足狀態又令人有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無奈。這是一種源于真實的玄虛,一種有別于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的“現代藝術”中所經常有的,以想像的太空宇宙幻境等來抒發人生感悟的那種玄之又玄的“道”。許氏的山水畫,是一種富有哲思意味的,處于工業文明之下的現代人,對生存環境以及人與自然關系新的體悟。因此,讀許欽松近期的山水畫,有一種“布道于日常”的意味。

具體到形而下的技術層面,許欽松刻畫山體時極具特色的積點成面的用墨用筆,以及常有的略帶側鋒逆筆的“殺紙”,既有從木刻上借鑒而來的異質藝術因素,又可從范寬《山行旅圖》、李唐《萬壑松風圖》等宋代山水名作的“刮鐵皴”之類表現技法上,窺見其在傳統上的畫學淵源。這種堅實挺括的用筆,無疑有助于他筆下大山大水的丘壑之美,也有助于他個性化筆墨語言風格的確立。焦點透視的運用和對色彩、自然光感的強調,則加強了他筆下天地山川的“實在性”,而構圖中的平面構成因素和飽滿的體量感所形成的現代感受和力的美,又無趨近疑于現代人的審美認同。值得特別注意的是,許氏在畫面上所調動的一切技術因素,都有助于將觀者引向這樣的天籟之境:天地玄黃,混沌初開,巍巍大山,蒼蒼曠野,上飛流云,下淌清溪,水草豐茂,野花自發,無有人煙,無有獸跡#8943;#8943;這是一個蘊藏著無窮原始生命力的洪荒大世界!顯然,藝術家在這里所醉心和所欲表達的,是作為生活在當下的現代人對大自然的敬畏和向往,以及對生命的感動。

曉夢許欽松123cm×123cm#8194;2006年

浮云隨風許欽松123cm×123cm#8194;2005年
熟悉許欽松的人,大多說他既平實又大氣,他的山水畫,也可作如是觀。用老得掉牙的“畫如其人”一詞來形容他,依然恰如其分。南人的樸實使他的大山大水雖然蒼茫曠遠,卻能摒棄那荒原般的蒼涼,而在氤氳清潤中胎息著生命的萌動,這使他的山水畫既具有北派山水雄奇壯闊的美,又能同時兼具平實親切的南方地域文化特色。許氏的山水畫,有著強烈的個人風格意識和美術史意識。其山水畫創作,既體現了藝術家在專業領域上的深化和拓展,又體現了藝術家對現代社會人與自然關系新的哲學觀照和對宇宙人生的哲學思考。
在藝術發展史上,能夠經得起時間淘洗的,是那些順應時代—甚至超越時代的,在本學科的縱深挖掘上,或者在學科邊緣的拓殖上有所創獲者。許欽松在山水畫方面的探索,在不佞看來,顯然更為偏向于后者。

嶺上云月許欽松123cm×123cm#8194;2005年

雪嶺皓光許欽松123cm×123cm#8194;2005年
延伸閱讀·評論
許欽松的山水是刀刻出來的,這不僅因他有厚實的版畫功底和木刻技巧,更因他對山水的理解和如按動快門般從一縱即逝的接觸中抓住全景的靈性。這種近乎數學模式上的模糊概念,令他能夠進入用筆如斧的揮灑境界。于是他的山水如天工開物,刀斧痕跡依稀可辨,黑白之分清晰可觸,少去了許多繁雜與累贅,雖也有撞水撞粉、潤色潤墨等嶺南派常用技法之適量運用,卻一反嶺南派重取舍、重描寫、重筆墨之風,更多地著力表現全景之厚實、色調之質樸、意境之空靈,用筆之意退之其后,用色用光置之其前。這種嘗試的結果使大山大水人格化了,看上去如T形臺上的美女,美態觸目如掬;又如促膝談心的老友,句句直奔心底。 (鄭靖山)

延伸閱讀·評論
許欽松的作品,脫離了片面追求筆墨的程式化習氣,直接以焦點透視的寫實方式,讓高山大川自己說話,以厚重而簡潔的畫面形象達到了主題的自我完善。#8943;#8943;許欽松以其理念的執著和技術的一以貫之,樹立了明確的畫面指向和個人風格,牢牢確立了自己的位置。在當今畫壇汗牛充棟的山水畫作品里,人們一眼就能辨認出他的作品,并被其逼人的氣勢所征服。說實在的,筆者作為山水畫家,深深知道著實不易。

過天山所憶#8194;許欽松#8194;123cm×123cm#8194;2001年

霧中晨光#8194;許欽松#8194;123cm×123cm#8194;2000年
許先生作品予人的突出印象是雄渾的山川和寬闊的景色,以及經由濃墨罩染而形成的蒼茫氣象。畫面的刻畫非常充分,但這種刻畫,卻很少用在一樹一屋、一石一草上。他所關注和孜孜以求的是大山本體所散發出的磅礴氣息和涌動的生命力。筆者揣測,引導許欽松進入山水畫創作領域的原動力,應該就來源于這種氣息和生命力的召喚。有趣的是,這種對于氣勢雄渾的景仰與渴求,以及對于大山大水的表達欲望,產生于自小生活于平原地帶,缺少直觀的生活體驗的南方畫家身上,著實讓人感到詫異和耳目一新。當然,筆者一直對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古諺持懷疑態度。正如英雄情結并不僅僅產生于高原地帶中人一樣,南方畫家畫起大山大水來一點兒也不比北方畫家筆軟。縱觀古今山水畫史,此類例證比比皆是。有時,審美趨向和藝術氣質不一定跟居住地的風土人情有必然的聯系。畫大山水需要大胸懷,需要骨子里的膽色和如虹氣勢,當然,也需要身處其中的真切體驗和形象積累。于是,十幾二十年來,許欽松利用一切出外寫生的機會,足跡踏遍天山南北、青藏高原,甚至于遠涉重洋。每到一處,都把自身融入其中,心摹手追,吸山川之氣,追松風之靈,逐漸得以“把山情水性化為我性”,眼前風云皆化為筆下云煙。正因為有如此豐富的素材積累和感性體驗,常年身處南方丘陵地帶的許欽松畫起大山大水來,方能有如此真切的情感和雄強的圖式感召力。
雄奇之中蘊涵細膩的情感,這是許欽松山水畫的又一特色。他的作品并未因為追求畫面的霸悍而失去溫婉的味道。縱覽許先生山水畫的全貌,他極其注重畫面總體的罩染以及水口、云霧、遠山的刻畫。對于山水畫來說,云霧不僅僅是“留白”而已,它對畫面的結構,對氣脈的律動,對畫面的氣息都有極其關鍵的作用。許多人都說,許欽松的云霧畫得很精彩,此言不虛。許先生不論畫云霞還是瀑布,造型完全不師古法(僅僅保留筆墨效果),而是直接來自于自然景觀,在堅硬山體的襯托下,涌動的流云,婉約的山泉,以及薄霧籠罩下的遠山,讓人在體悟高山大川磅礴氣勢的時候,也品味到脈脈的溫情。當然,人皆有情,大山孰能無情?既然藝術創作是人類情感的折射,那么,一件成功的藝術作品,必須做到藝術技巧和人類情感的對位,即使是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均應做到情感的人格化,這樣,方能令觀者有怦然心動的感覺。
許欽松的山水畫,以濃重的英雄主義情結為骨骼,以樸實、細膩的情感為血肉,塑造了人格化的、富有生命意識的山水世界。這個世界,既雄奇瑰麗,又柔情萬種。面對她,我們既油然而生敬仰之情,又感到近在咫尺。在山水畫創作山重水復,人們呼喚新時代“山水精神”的今天,許欽松的創作對當代山水畫界的啟示,莫非在此?(陳映欣)
與其說許欽松是用水來畫山水,不如說許欽松是用黑白來畫山水。許欽松畫山水畫更多地得力于黑白的組合,而且這黑白又更多地得力于形的描敘。正是這樣的走向,讓我覺得許欽松的畫有相當的實力,這實力正來自畫面的實景描敘。當畫家把筆墨當成根本的時候,能看到、想到、畫到實景,實在是很難得的!許欽松沒有一味地筆墨,反之,把筆墨融合到黑白的安排中,這實在是其山水畫的動人之處。
許欽松的山水畫又是視覺的。他畫的山水景色大多是眼前景,是可視的視覺形象,沒有空空的泛泛,有的是實實的沉沉。我以為這是他的山水畫動人的又一所在!視覺與感覺不同,感覺是未必見過的,而視覺則是千真萬確的!因而,許欽松的山水有他更多的可讀性、可思性。
許欽松的山水畫又是焦點的。他畫的各個地區的山水,即使自然風景,不論深淺遠近,都集中在焦點之中,這是又一方法,使山水畫的風景更加深深。焦點的特色使畫面更加集中,更加突出。焦點還使畫面更加合一,這合一,正是畫面的統一效果,是非焦點的畫法所無法意料到的!(林#8195;墉)

秋光#8194;許欽松#8194;124cm×122cm#8194;2001年

山之夢#8194;許欽松#8194;123cm×123cm#8194;2000年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我很喜歡中國畫中北派山水的大氣和南派的靈動,一直試圖將兩者融合在一起。其各自畫風的形成,除了文化背景的不同外,與氣候也有著很大的關系。北方天氣干燥,在宣紙上作畫都是沙沙作響的,創作的東西自然會有“干裂秋風”般的硬朗。而廣東天氣潮濕,滿眼看去都是綠色的植物,給人一種濕潤的感覺,這也是嶺南派畫風一直以恬靜秀潤著稱,正所謂“潤如春雨”。北派山水的大氣和南派山水的靈動,雖說是兩個相對而矛盾的東西,但如果融合得好,就會有很好的藝術效果,所以將它們在同一幅山水畫中表現出來,一直是我這兩年研究的課題。總的來說,我的山水畫風格就是追求厚重而帶有靈動。
我認為,意境不是一片月亮、幾尾竹子,也許是一片樹林、一片海岸,是對自然真實的感動和人格化的表達,是藝術家面對大自然的感觸所“心動”的那種東西。意境是一種靈魂的東西。如何能捕捉到意境,取決于你對意境的理解。一直以來,傳統中國山水畫對意境的表達依賴的是唐詩、宋詞,這是古人對意境的表達方式。而我覺得意境應該是藝術家在體驗大自然的過程中有所感動的東西。這些東西是有生命來源的,將它們融入畫面,表達出畫家心中所要表達的景象。哪怕是自然界里的一片云、一棵草都可以是意境的源頭,因為這些活生生的、來自自然界的東西才是能感動人的。
當然,這并不是說要放棄傳統。傳統文化的繼承對人的修養是一種很好的熏陶,但如果過于墨守陳規,就會帶來一些負面的東西。過于固守其中,可能會使你的審美、表達方式固化、程式化,你就不會再去尋找自我的、有個性的東西。藝術的風格是藝術家的生命,是靈魂,總在別人的圈圈里打轉,只能是某種藝術的翻版,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

豪雨#8194;許欽松#8194;123cm×123cm#8194;2000年

滄海無淺波#8194;許欽松#8194;123cm×121cm#8194;2000年
藝術家在精神上如果不是傳承著前人優秀的內涵,光有觀念的創新肯定是無法長久的。傳統的精神應該是對我們審美的滋養氣質的冶煉。我欣賞古人那種對自然的敬畏及表達的博大、雄渾和高不可攀的氣勢。帶著這樣的文化淵源,在藝術上要有勇于突破的勇氣和野心,不能因傳統而妨礙了觀念的轉變。因此,在創新的過程中,我既反對中規中矩,又反對孤芳自賞、無病呻吟。
傳統的中國山水畫在構圖上追求散點透視,可居、可游、可望,很像古典的章回小說。這類山水畫在構圖布局上讓人感覺能走進去,游在山水中。繪畫的過程就是段式的記錄,把它拼接在一個畫面中。畫家往往是走到山腳把看見的景色記錄下來,再走到山腰看見到亭子又把它記錄下來,往上走看見流水、松柏、寺廟又把它記錄下來,再往遠處看,把遠山記錄下來,把這若干個視點組裝在一個畫面里,這種構圖方法就是古代傳統山水畫的表現方式—散點透視,它與許多古典藝術的表達方式很相似。
而我的山水畫表達的方式是直面自然的,山水氣象迎面而來,從此岸到彼岸,自然與我二者相望,產生心靈的撞擊,直面的感動。這也是我多年來所追求的一種大自然原狀態的東西。在我的山水畫中極少出現人物、動物,我尋找的是一種不受外界的影響,跨越時空的、恒久的精神上的東西,把山水原本內在的力量和恒久的精神表達出來。
在傳統的中國畫中,山水畫是最輝煌的。它有著完整的體系,理論也是最完整的,花鳥畫、人物畫則次之。打開中國美術史,你會看到每朝每代都出現過山水畫大家。中國古代壁畫中的山水畫是作為人物的背景和陪襯。從隋代開始,中國山水畫慢慢地走到了前臺,成為主角。唐宋時期的中國山水畫還是受壁畫的影響,表達的色彩依然華貴、艷麗、鮮明。而到了元代,由于外族入侵,許多當時的宮廷畫家、士大夫不愿為官,紛紛隱入山林,他們過著隱居的生活,他們的畫風受到了佛教思想的影響,開始追求畫面中淡泊的情調,色彩漸漸淡化,開始追求單純水墨。到了明清,水墨畫被推向了極致。許多畫中國畫的人誤解了傳統的中國水墨,崇尚文人水墨。其實追索到最傳統的中國畫是講究瑰麗色彩的。
近年來我的山水畫運用了大量的色彩,講究光感,這與我曾學習過版畫、油畫、水彩、水粉等畫種有關。我最早是學國畫的,搞了三十多年的創作,可當年為了考美院,我接觸了素描、色彩。我就想,如何能在傳統山水畫中更好地運用色彩,不要把從西洋畫中學到的“色彩學”給丟了。一個人在感受外界時,對色彩的感覺是非常重要的。當我嘗試把色彩、光影等藝術語匯、處理效果融入到山水畫后發現,現在創作的作品與過去的相比,有了嶄新的面貌。

微明#8194;許欽松#8194;123cm×122.5cm#8194;2001年

山出寒云難辨色#8194;許欽松#8194;123cm×123.5cm#8194;2001年
我看書看報,抽到哪本看哪本,不很理性。我覺得不要搞得太理性,否則是學者而不是藝術家。我很注重保持創造力,保持敏銳的感性,審美的不斷提升。很多人停滯不前的原因就是他的審美還停留在原來的層次。我是不太滿足于現狀的人,總想打破點什么。我現在感覺比較孤獨,在藝術上同輩人中可交流的不多。哪怕多一兩個“敵手”,都可以切磋“武藝”。
作為藝術家,很多東西在藝術之外,我以為人生最重要的是以寬容的心對待別人,對世界、生活和他人的真誠。一個很虛偽的人搞出來的東西怎么會感染人?真誠是首要的,其次再談素養、天賦等其他東西。名利等誘惑會讓人變得異化,只要真誠努力去做事,就會活出自在來。正是:為何這般癡迷?抬望眼,云外一帆奔海去。(許欽松)

延伸閱讀·參考書目
《許欽松》,華藝廊編,嶺南美術出版社,2004年出版。
《許欽松山水畫集》,許欽松,嶺南美術出版社,2002年出版。
《許欽松版畫集》,許欽松,嶺南美術出版社,1998年出版。
《西游新記(1)》(連環畫),許欽松繪,科學普及出版社廣州分社,1983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