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繼寧
1955年生,湖北咸寧人。1977年畢業于湖北美術學院,1988年結業于湖北美術學院碩士學位課程助教班。現為湖北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湖北省美術院院長、教授、碩士生導師,湖北省國際文化交流中心理事。

董繼寧喜歡“獨步”。他說:“我喜歡在黑夜里獨步,人說是孤獨的象征,而我認為是自我反省的良機。細雨蒙蒙,人們早已沉睡,我卻在這人與自然的夢境里漫游,享受著宇宙的哺愛,時空的吻。”同是智性,同為思考,哲學家在獨步中依靠靈感,獲得異端思想;科學家在獨步中依靠靈感,獲得嶄新發現;藝術家則在獨步中依靠靈感,獲得愛意與美感,別開生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董繼寧藝術的個性是“獨步”時尋找到的。
董繼寧在作品中常署“燈下”。他說:“寧靜的冬夜,擁擠的人群,繁雜的俗務漸漸遠去,捧上一杯清茶閉目凝神,享受這難得的閑適,整理整理紛亂的思緒。”當所有的名山大川為游人占據,當所有的江河湖海有游船橫行,當所有的古寺大殿被吆喝搖撼,離開了熙熙攘攘旅游大軍的山水畫家能獲得夜半靜思,就十分難得了。那時,一縷茶香,淡淡的,幽幽的,通透四體,神馳四野。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董繼寧藝術的個性是“燈下”推敲出來的。
喜歡雨夜獨步,喜歡燈下沉思,在一番反省之后,董繼寧獲得了人與自然同時擁有的“夢境”,獲得常人不曾得到的更廣博的關愛。以臥游天下、心造萬象為傳統的中國山水畫家,完全可以揮舞著趕山鞭,喝令三山五岳齊列麾下,而無需為茅棚擔憂,更不為山亭所障目。所以,在中國歷代優秀山水畫家的筆下,總是江天寥廓,總是風起云涌,而不是這些年我們所常見的:種不完的一畝三分自留地,繞不過的三拐兩折舊門廊。因此,董繼寧無論是回到有生養之恩的湖北那個偏僻山城咸寧,重溫兒時鄉情;還是走向西北大漠,遠眺唐古拉山,感受異域風情,他都不是亟亟乎速寫抓拍,較多地則是平心靜氣地把握山之大勢,感悟山之靈性,或者與山民痛飲,在吆五喝六中與山之脈動同律。所以,在他的筆下,小景不多,“一瞥”難得,多題“生命從此”、“滄桑之悟”、“歲月滄桑”之類的詩語或“血色高原”、“史詩中的三峽”、“夕陽山外山”之類的大題。即使是“牛鈴響起的地方”、“蟋蟀園地”、“金色池塘”等地點明確、取向單一的作品,也是山重水復,密林叢莽,一派寥廓。即使是“和爺爺同齡的老樹”、“古老的村落”、“月光下的茅屋”、“駱駝草”、“江梅引”等存在特指對象的作品也沉浸在哲思與詩意中,斷難從自然與生活中找尋與比對。

作為一個山水畫家,生于多山的中國,可謂得天獨厚。千百年來,炎黃子孫與華夏山川彼此感動,彼此映照,從而有了獨具個性的山水文化。一般而言,中國山水文化的個性有這樣兩個方面的內容:其一,山水通靈,也即自然的人性化。中國的藝術家在科學家、哲學家難以企及之處,一任想象的翅膀拍打,賦山川萬物以情思妙想詩意。中國的自然風物因此而靈性十足,姿態萬千;其二,“坐忘”“心齋”,也即人與自然的同化、幻化,而同化、幻化的前提便是人之喪我,心之虛靜,從而達到人與自然的整體藝術化。在這種山水文化的觀照下,中國藝術家的主體得到了充分的自由。然而,中國藝術卻時而一路高歌,輝煌無比;時而苦唱沉吟,在艱難中跋涉。究其因,就在于中國山水文化要求中國藝術家“坐”于山水之間,而“忘”掉一切—一切的存在與一切的聯系(物質的、知識的、思想的、情感的等等)。實際情況則是,中國藝術家在物質的引誘下,在知識的引導下,在思想的沖擊中,在情感的沖突中,常常連“坐”都難,何談“忘”,何談“虛”,何談“靜”!由此,我們來考察一下董繼寧的山水畫創作。從中,我們可以發現,董繼寧的藝術觀,以及從中透露出來的自然觀并不是傳統中國山水文化的正宗—天人合一,而是中國社會文化的正宗,也即天下大統。進一步地說,在影響中國社會與文化的三大思想文化體系中,董繼寧主要選擇了“儒”,但不排斥“釋”與“道”,尤其不排斥“禪”。其畫面的純凈與墨韻的充分,是佛家的“清靜無為”之境界;其彩墨的塊面流轉與筆力轉折的靈動,是“禪”的機鋒所至;其把握、組合天地物象的能力與表現的歡快通達,無疑是一種高度的“暢神”,是道法自然的例證。但是,董繼寧不是相忘于江湖的隱士,也不是在家出家的居士,其人生態度是入世的、進取的,其藝術觀是“吾善養吾浩然之氣”。

這“浩然之氣”是對自然造化的整體把握,所以,董繼寧不苛求于自然的細節,不沉湎于那些鬼斧神工造就的險景。在他的筆下,是整匹河山,而不是那些邊邊角角、小情小境的特寫與放大;是大自然的脈搏律動與呼喚,而不是某種自然物象的啟迪。不是小橋流水人家,而是古道西風瘦馬。出生于山區的他,離開了山區的他,自然對山有著親切的體會與深情的回憶。如果說家鄉的山川在他的作品中較多地化為一種情愫的表達、一種詩意的提煉、一種哲思的認可的話,走出江漢,遠上西北,則讓他從本源上把握了山,或者說,他對于山的認識更理性了、更透徹了、更宏觀了。浩然之氣激蕩于群山之間。
這“浩然之氣”是對山川風物的深情投入,所以,無論是杏花春雨江南,還是鐵馬秋風冀北,董繼寧都是一往情深。正如他在許多年前所說過的:“大自然的寬廣博大讓我深深愛上了鄉村的一草一木,大山的凝重讓我學會獨立和要強,田野的曠達讓我體味到遼闊與淡泊,山泉溪流給我以生活的盎然情趣。山川草木,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這些年來,董繼寧對于大自然的關注雖然沒有貫注到“一草一木”的細膩程度,那份情卻是厚重的、博大的。因此,他以相對統一的筆墨語言不僅表現了不同質山川風物的四時征候,而且體現了其中蘊含著的歷史文化信息,準確而又充分,深刻而又動人。浩然之氣貫穿于物我之間。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我在創作中始終抱定一個信念,那就是:藝術應該是人的本質力量的體現。在此基礎上,我追求“靜”、“凈”、“境”。即心齋的藝術陶養,澄懷的藝術歷練,詩意的藝術創造。
無論是崇高還是優美,都是自己心境的抒寫和感念。惟其真,才美;惟其善,才美。
真,是我對深邃藝術思想的渴求;善,是我對高尚藝術倫理的傾慕;美,是我對純粹藝術形式的追尋。
(董繼寧《我的藝術主張》)

延伸閱讀·評論
大地性、宇宙性、再造大千世界的當代性,是董繼寧的山水畫神韻之所在,是其藝術的基本風貌。大塊面體積的凝重,像大海一樣深沉。沒有繁瑣枝節,整體與山川日月同呼吸,空靈、剔透、明亮、爽快而又有神秘奇特的力量;郁郁蔥蔥,黑白響亮,蒼穹廣袤,深邃曠達;大筆觸,大色塊,大開大合,激越酣暢,縱橫淋漓;不論是山川浩蕩,云海翻涌,水流回漩,還是丘壑跌宕與天籟共鳴,一掃陳規陋習。就整體而論,是開放型的,屬于新空間、新結構、新語匯,形成了他自己所特有的藝術風范,成為新生代中杰出的山水畫家。 (周韶華)
多年來我一直很關注董繼寧的山水畫創作。大家知道,雖然藝術史的研究家們一貫認為創造一種新的圖式、一種新的樣式,它的價值是可以載入藝術史的。一個藝術家在他幾十年藝術創作過程里,能夠記錄入中國繪畫史,能夠有所發明、創新、積累,并且這些成果能被大家所認可,這是很不容易的。董繼寧在他青年時代就已經暫露頭角,這些年來他的作品日趨成熟。我是這樣看他的作品的:首先,他有很扎實的研究傳統的基本功;其次是有學養,因為一個有所作為的藝術家,僅有傳統基本功是不行的。董繼寧是一位還有很大發展空間的藝術家,我是帶著由衷敬佩的心情來看他的作品的。 (馮 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