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曉東 ""
1953年生于黑龍江齊齊哈爾,祖籍江蘇揚州。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研究生畢業,獲碩士學位?,F任教于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碩士研究生導師。黃胄美術基金會副理事長,《炎黃藝術》雜志主編。
對藝術家來說,最重要的是個性面貌。個性面貌愈獨特愈好,不同于前人和當代人。不過,能稱得上個性面貌的,至少應該包含兩層意思:既要異于他人,又要有相當水平。僅僅與別人不同,還不能稱為個性面貌,還必須有相當的藝術質量。這就是說,藝術家的創作,不能僅僅求“異”于前人或他人,還要在可以與前人、他人共同比較中能經得起檢驗,經得起推敲。有些畫家為了塑造自己的個性,不惜花樣翻新,而忘記藝術創造的共同規范和法則,不在研習傳統方面下苦功夫,這是很難成氣候的。

崔曉東是有個性面貌的山水畫家。
曉東是從人物畫創作走向山水畫的。山水與人物雖是兩個繪畫類別,在技巧上各有不同的要求,但在規律性和原理性的問題上有共同之處,可以“觸類旁通”。山水畫可以給藝術家更大的發揮空間,可同時因為傳統積累太豐富,也容易使人囿于前人的套路而不能自立。曉東有人物畫的造型基礎,轉向山水畫后遇到的問題有兩個:一是山水畫的筆墨系統,它不同于他原來熟悉的中西融合性的人物造型,必須強化筆墨的訓練和研究;二是學習傳統大師的遺產,但不沿襲前人的模式。傳統山水畫的理論主張“寫心中丘壑”,但在如何“寫心中丘壑”問題上各家各派的認識與理解不盡一致。猶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是我國傳統藝術的指導理論,但不同的流派卻有不同的側重,有的偏于“外師造化”,有的則偏于“中得心源”。包括20世紀在內的山水畫領域,大致上有兩大流派:為河山寫照派和意趣山水派。比之于書法,前者如楷書,后者如行草,在藝術品格上兩者無優劣之分,只是不同的審美追求,適應著人們不同的審美需要。曉東在筆墨上下過苦功,他在揣摩歷代山水大師的筆法、墨法的基礎上逐漸摸索出自己的表現套路,找到了自己的繪畫符號。在寫生山水與意趣山水之間,他取其中,在寫生中表現意趣,寫意趣時不忘寫生。
我覺得曉東的畫在藝術品格上有下面幾個特點:
一、平實。曉東的畫,不論是取材、章法,還是筆墨,不以奇和怪誕取勝,而是用平實的表達方法敘說和呈現自己內心的感情。乍看他的畫,似較平淡,但細細觀賞,其中內在的意味慢慢地被感覺出來。而在這種意味中,“平實的美”占有很大的比重。平實,在藝術創作和欣賞中是一種美感范疇,可惜現在常常為人們忽略。有些人一味求奇特而流于奇特的表面,得不到真正美感的表現。其實,在平凡的事物中本來就含有美感,發現和捕捉這種美感會給人以驚喜。歷來畫論講,平中求奇難,因為這要求畫者有平和的心情,有藝術修養。
二、“繁”美。藝術語言貴在單純、精練,切忌繁瑣、復雜。獲得單純、精練之表現,往往有兩種途徑:“以少勝多”和“多而單純,多而整體”?!耙陨賱俣唷币埠?,“多而單純,多而整體”也好,都離不開統一中有變化、變化中求統一的規律。曉東山水畫的布局“滿”,筆墨“繁”而“多”,但他善于在繁復中求變化,求統一,求整體。他的畫,大的視覺效果是單純的,容易為觀眾第一眼所把握。細讀他的畫時,他在繁復語言中表現出來的韻律和節奏,也吸引人們的注意。
三、沉穩。由平實、繁復語言所造成的當然是一種沉穩的藝術感覺。曉東的畫多取材北方山水,重巒疊嶂,渾厚茂密,物象堅實而穩固,但不冷酷、嚴峻,卻含有一種柔和與溫情。這是曉東內在的審美理想所決定了的,也反映了他的性格和氣質。
曉東勤于實踐、勤于思考和勤于體悟,這是藝術家最寶貴的品質,這里包含著無限的潛力。相信他通過勤奮的藝術實踐,通過深切的體悟,會在山水畫創作上取得更大的成績。
延伸閱讀·自家畫語
我從學畫開始到研究生畢業,就一直畫人物畫,算算也有十幾年了,山水、花鳥畫幾乎沒怎么畫過。雖然在學校學過一點,也不太用心。研究生畢業時,我身心疲憊,因為幾年來總是不斷探索,煞費苦心,又畫了些大幅的畫,過于疲勞。畢業那年回家過暑假,在一本小畫冊中看到幾幅黃賓虹的畫,覺得很有意思,在家休息時就照著畫了畫。剛到一個單位比較忙,有點零散的時間就畫一些小山小水,意在休息消遣一下。畫著畫著,發現中國畫的很多形式因素、規律性的東西都存在于山水畫之中,這使我對山水畫產生了興趣,這時候我又發現我們這一代人對中國的東西了解得非常有限,甚至不如對西方東西了解得多。從這個時候開始,在畫山水畫的過程中,我那躁動的心開始平靜,興趣由西方逐漸開始轉向了東方,轉向了中國的文化。回想起來,我60年代初開始上小學,主要接受的是社會主義教育,“文革”期間接受的是“反修防修”、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教育,改革開放后又接受西方文化的教育。在畫山水畫的過程中,我開始接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再教育。
我學山水畫的方法和我的前一代人以及和我的同代人都有所不同。從本世紀初開始的反傳統和解放之后社會主義文藝的突出特征就是貼近和反映現實生活,這些都是針對中國古代繪畫而言的,二十世紀我們引進了西方的教育方式,其基本的學習方法就是寫生,寫生方法的引入,在很大的程度上改變了中國畫的思維方式、觀察方式和表現方式,學習方法的改變,帶來了一系列根本的改變。而我學山水畫是按古人的學習方法,以臨摹為主,在學山水的前六年幾乎沒有出去寫生過,直到1996年才走出畫室到大自然中。這也是對當時現狀的一種反叛。

我學山水畫,開始是學黃賓虹,畫了一段發現應從基礎學起,又研究了一些前人的學習方法,畫一些基本的東西,如芥子園等,后來開始臨的是文人畫的東西,主要學“四王”,也學了一些龔賢和石,這時期比較注重的是用筆。龔賢的用筆比較平正,是中鋒用筆,王原祁的用筆比較蒼勁變化較多,他們兩人的東西我吸收的比較多。到1997年時,我開始接觸宋人的畫,開始是范寬,后來是李成,重點是學習皴法,他倆的畫法屬于一路,但范寬的筆法比較方硬、李成的筆法比較圓潤,后來李成的皴法我吸收的較多。大約到了2002年的時候,我又重新轉回文人畫,這時開始喜歡黃公望、倪云林和董其昌,他們三人都屬于天分較高的才子派,這個時期注意的不僅僅是用筆或皴法而是作畫的狀態和筆墨所形成的一種意境,我力求使畫面的筆墨語言簡練、概括,這樣我的畫逐漸由濃變淡,由繁變簡。這幾年來一直想畫得很淡,但很不容易,現在仍在學習、探索的過程中。
和人物畫比起來,畫山水畫心境平和,作畫的時候仿佛走進林泉丘壑、云煙風物之中,心緒自然平靜,而畫人物畫需要激情,作畫時注意力得高度集中,雖然用筆不多,但每一筆的位置都不能有差錯,而且筆墨的發揮受到內容和造型的限制,畫起來沒有山水畫自由隨意。山水畫在這些方面有更大的自由空間,但是畫得時間長了,又逐漸發現山水畫博大精深,前有無數高山聳立,后有代代才俊層出,要求你具有深厚的傳統功底,讀書、行路,還要發展、創新時代精神,又要走自己的路等等。如今又趕上了商品經濟時代,得包裝運作、宣傳經營等等,畫得不好不行;畫得好不宣傳、炒作,沒人知道也不行。專業畫家就像專業運動員一樣得出成績,每年學校都要考核,還得評職稱等等,一個人哪能顧得上這么多,所以我一直覺得畫家這個行業很不容易。我有一個男孩,我不希望他學畫,所以從小也沒有培養他這方面的興趣。很多朋友問我,你的條件這么好,為什么不讓兒子學畫,我的很多同行的孩子都是子承父業,可我覺得一個人能在這個領域里搞出點名堂實在太難了。
我從1977年進大學當老師,除了有四年在畫院搞創作外,其余的時間都在學校,或當老師,或當學生。我想如果我的繪畫生涯中有哪些成功的話,其中有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因為我是教師,是這個職業教給我怎樣做學問,怎樣做人。我喜歡這種狀態,既是畫家,又是教師。
畫山水畫,我是半路出家,進這個專業相對比較晚,我也不是一個才氣很大的人,每前進一步都需付出極大的努力,同時我又不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我從90年代初就患了頭暈的毛病,作畫不能持續太長,畫半個小時就得休息一會。近些年,又多了一個毛病,早晨睡醒,吃完早飯后,就困了,如果不睡一覺,一上午就畫不了畫,這事也使我很痛苦。但是我也有優點,就是一件事如果做不好,我就反反復復的做,有一股韌性,決不輕意放棄,另外我覺得我做事還比較踏實。我是循規蹈矩的人,信奉實力。你要從事這個專業,就必須將這個專業所需要的基本功掌握扎實,這樣你才能做好。就像蓋房子,必須打好基礎,所不同的是,房子是一次性打好基礎,而繪畫是不斷地打基礎,不斷地練基本功,按李可染先生的說法,是要一輩子做基本功。

我對作品的要求是很嚴格和認真的,一幅畫要反反復復的畫,一直畫到滿意為止,所以畫得很慢,我不會為了掙錢而畫得簡單潦草、粗制濫造。同時我又是一個不善長也不喜歡炒作的人。因此,我以后大概也不會有很多的錢,我對我現在的生活狀態很滿意,能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有穩定的生活和工資收入,有賢慧的妻子和溫暖的家庭,我今后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把畫畫得更好,當然包括把教師工作做得更好。
(節選自崔曉東《我的學畫經歷》)
延伸閱讀·評論
認識崔曉東已二十年余年。1984年7月黃胄應黑龍江宣傳部的邀請到哈爾濱開畫展,他們幾個青年畫家輪流攙扶黃胄,這樣就和我有了一些接觸。他的忠厚、好學給黃胄和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時他也是畫人物畫的。過了兩年,他考入了中央美術學院,時不時拿一些習作,聽取黃胄的意見。記得黃胄對他的歷史人物畫《近代人》大幅畢業創作給以贊賞。黃胄為他嚴謹的治學態度而感動。畢業后,他也曾參加創建炎黃藝術館的工作,這樣,我們就接觸得多了。在工作中他突出的表現是沉穩、耐心、不浮躁,這種性格對他研習水墨山水畫是大有好處的。1995年春天,我們共同參加了一次筆會,我推著黃胄的輪椅到每位畫家的畫案前觀看他們的創作,當然也觀看了崔曉東正在畫的山水畫。隨后,黃胄贊揚崔曉東作品中反應出“有悟性,悟性強#8943;#8943;”。晚上,我請教黃胄什么叫“悟性”?他說:“悟性就是悟性,它是一種綜合性修養,包括做人做事?!彼麤]有給我解釋透,我是糊里糊涂的。

黃胄已經逝世七年多了,我一直在琢磨著什么叫“悟性”。這幾年崔曉東和我共同擔負黃胄美術基金會的工作,他提出來在基金會里設立臨摹教室,讓一些想學習傳統的青年畫家在臨摹歷代大師的作品中得到教益,他也時不時的來進行輔導,我有時也去聽課,這樣我對于中國山水的知識比以前多了,對他的為人和作品就有更多的了解,也對黃胄對他的夸獎“有悟性,悟性強”有了更多的理解。我覺得“悟”就是“覺悟”、“感悟”,讓自己融合在自然之中,融合在集體之中,在治學、創作中不浪費時間,不多走彎路,以達到預期的目標。我認為他首先覺悟到他是一位中國山水畫家。
崔曉東選擇的是一條艱難的治學道路,但他并不荒廢自己的生命去迎合西方朋友對中國傳統習俗的獵奇,去把封建糟粕當作“精華”加以渲染夸張,以迎合世俗上的所謂“新”和“怪”,而是踏實虛心地從研究思考唐宋以來大師們的經驗教訓入手,錘煉自己的基本功。他的形象打扮都很平常,既不時髦又不怪誕,和他接觸、欣賞作品時,你會感覺他充滿了對人事的熱情和積極態度。但他不張揚自己,他能聆聽別人的煩惱、看法、主張,也能坦誠地說出自己的見解,言談充滿了智慧但不劍拔駑張,你就像欣賞他的畫一樣,感覺到的是平靜和安慰。我想這是他對大自然、對社會人際關系又一聰慧的感悟吧,這一切都貫穿在他做人做學問的整個人生之中。
(鄭聞慧《與人為善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