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報記

一

妻下崗后，申請辦了一個公用電話亭，兼賣報刊雜志。不管刮風下雨，妻都雷打不動地堅守在這小小亭子里。雖然是小本生意，一個電話、一份報紙都只有幾分錢的賺頭，但妻同樣十分滿足。唯一讓我們擔憂的是，9歲的寶貝兒子根本不懂得賺錢的辛苦，總是千方百計地要錢亂花。

一天，兒子又伸手了，“媽，給我5元錢！”問他干什么，他卻支支吾吾好半天也說不出來。妻狠狠心沒給他錢，沒想到兒子竟挖苦道：“5元錢都舍不得給，攤上你這樣一個下崗的媽媽真是倒霉呀！”

這話讓妻一下子愣住了，不一會兒，眼淚奪眶而出。兒子卻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出門玩去了。

兒子：自從媽媽下了崗，就越來越摳門了，連5元錢都舍不得給我。我們同學過生日，大家說好了湊份子去吃肯德基，我的錢不夠，只好騙他們說家里有事，去不了了。太沒面子了，為什么偏偏是我的媽媽要下崗呢？

看著妻子難過的樣子，我安慰她：“這小子是嬌慣得太厲害了，該讓他吃點苦啊！”妻連忙拍手道：“對！這個星期天，我多進點報紙回來，讓他也去街頭賣報，嘗嘗賺錢的艱辛。”

晚飯后，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兒子，話還沒說完，兒子就邊搖頭邊嚷嚷：“我才不賣報呢！站在街上，像個傻子一樣，除非你們給我工錢。”

“工錢？多少錢啊？”我問道。

“我賣50張報紙，你們給我10元錢。”兒子脫口而出。

“開口就是50張，好大的口氣呀，你以為報紙那么好賣？”妻連忙接話，“給你10元錢可以，但你一定要把50張報紙全部賣完，剩一張報紙我們都不給工錢。”

“好，拉鉤！”兒子得意地伸出小指。

我和妻對視了一下，心里暗自發笑：我的傻兒子啊，你要能賣出二、三十張報紙就不錯了。看來，這10元工錢想發出去都難啊！

兒子：爸媽太小看我了吧，區區五十張報紙，能有多難？也差不多就是我們一個班的消費量。哈，這十元也太容易賺了吧！當然，我一定不會把報紙賣給同學，這多沒面子啊。

二

星期天，兒子早早地起床，背起50張報紙就高高興興地上街了。中午時分，我和妻正猜測著兒子的戰果如何時，門鈴響了。

兒子昂著頭，得意地哼著小曲進門，“飯做好了嗎？”“回來了……”我拿過兒子的書包一看，里面空蕩蕩的，“報紙呢？”我詫異地問。

“賣了啊！”兒子回答干脆。

“怎么可能？我一上午只賣了二十幾份啊！”妻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兒子：賣報紙能難倒我？哈，爸媽絕對想不到，我采取了促銷手段！他們不是賣5角錢一份嗎？我就只賣4角！這樣賣起來多快啊，薄利多銷嘛！

原來如此，兒子的話，讓我哭笑不得，原本想讓這小子好好磨練一下的，沒想到……

“傻兒子，一份報紙我們本來只賺5分錢，你卻便宜1角錢賣給人家，你這是做虧本買賣啊！”

“我才沒虧呢，一份報紙我讓利一角，50份報紙我共讓利5元，你們從應該給我的10元工錢里扣除這5元錢，我還是賺了5元啊！”兒子有板有眼地算著帳。

我和妻啞口無言。這次的賣報磨練計劃徹底失敗了。該怎么讓這不懂事的孩子知道賺錢的艱辛呢？

三

不久后的一天，妻子從報上看到了一則新聞，說的是一個八歲的小男孩虎子賣報賺錢養家的故事。“這是個多好的機會啊……”我們一合計，新的計劃出爐了。

這天，我告訴兒子：“你很能干，上次賣報成績很不錯。這個星期天再給你一次賺錢的機會，干嗎？”

嘗過一次甜頭的兒子馬上來勁了：“行啊，你說吧！賣多少？”

“這次啊，有點不同，從批發到賣，完全交給你自己，能賣多少你就賣多少，不能促銷，但賣不完可以退到媽媽這來。工錢照舊。”

兒子想了想，說：“好吧。可是，我沒去過批發點啊。”

“沒關系，你媽給你找了一個伴兒，跟你一般大，明天你們結伴行動。”

兒子：爸媽的葫蘆里又不知道賣的什么藥，不過我可不怕，兵來將擋，我有的是智慧！這次照樣把工錢賺到手！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和兒子就一起出門了。按照計劃，我的任務是帶著兒子與虎子接上頭。在批發點附近的公園里，遠遠地看到一個虎頭虎腦的、戴著紅色鴨舌帽的小男孩正在四處張望。他就是虎子——父親早逝、母親癱瘓在床，從六歲開始，就早早當起了家的好孩子。

兒子對虎子的事一無所知，可是因為年紀差不多，兒子三言兩語就跟虎子熟悉起來了。任務完成，我跟孩子們道別。實際上，我并沒有走遠，而是悄悄地跟著兩個孩子，默默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兒子：這個叫虎子的小男孩不太愛說話，一路上我不停地說笑話給他聽，他只是安靜地笑笑。真不知道爸媽為什么要讓我跟他一起賣報。

批發到了報紙，兩個孩子來到了虎子平時賣報的地方。可能受了虎子的影響吧，平時懶散慣了的兒子叫賣得還挺帶勁。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炎炎烈日當頭照著，兒子似乎有點受不了，跑到虎子跟前耳語了一陣，就跑開了。

這小子不會當逃兵了吧？我心里忐忑不安。不一會兒，只見兒子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跑了回來。原來是買水去了，我總算放心了。

兒子：虎子叫賣特別賣力，休息一會兒都不愿意，我讓他一起去買瓶水喝，他也不肯。我把自己的水遞給他，他很感激地謝了我好幾遍。我肯定，虎子家里一定很窮。

不一會兒，我看到一個清潔工人走了過去，熱情地跟虎子打招呼，兩人還站在那里說了半天話。兒子也好奇地湊過去聽。這之后，看得出來，兒子開始有意地關心虎子，不時地跑到虎子的身邊問長問短的。

兒子：聽到那個清潔工問候虎子的媽媽，我才知道，原來，虎子的家庭非常不幸，他六歲就開始照顧癱瘓的媽媽了，除了上學，虎子還要賣報賺錢、燒飯、做家務……他的手上全都是繭子。

到中午了，我們的報還沒賣完。虎子盛情地邀請我去他家做客，我答應了。虎子的家是兩間低矮的平房，就連廚房也是自己砌出來的。虎子的媽媽躺在床上，看到我們回來，特別高興。虎子把賣報掙的錢交給媽媽就去廚房里忙活了。虎子的媽媽跟我交談起來，我卻不知道該跟她說什么好。不一會兒，虎子的午飯做好了，面條、饅頭和咸菜。虎子把飯菜捧到媽媽的床前，熱情地招呼我多吃一點，我的眼淚卻不自覺地跑了出來。

我想起了自己曾經為5元錢埋怨媽媽下崗，曾經為掙5元錢虧本賣出媽媽的報紙……

告別虎子和他媽媽以后，兒子徑直去了妻的電話亭。妻十分意外：“你的報賣了多少？工錢……”兒子擺擺手：“工錢我不要。媽，讓我來幫你看店吧，你先歇一會兒。”妻不住地笑著說：“兒子懂事了。”

“哦……”兒子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我去虎子家了，臨走的時候，我把賣報的錢給了虎子的媽媽。這錢就從我的零花錢里扣吧！”

兩次賣報的經歷，兒子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看樣子，教育孩子只有手段還不夠，讓孩子真正從心底里完成自我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方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