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我在青山綠水環繞的鄉村小學做孩子王。
站在破舊昏暗的教室講臺上,看著那些蓬頭垢面的鄉下娃娃,我心里常有種莫名的悲涼。我曾想做一名作家,但命運卻安排我做了園丁。既然做了園丁,那我就該做一名好園丁,用辛勤的血汗開墾這片光禿禿的荒山野嶺,可那時的學校就像一貧如洗的家,連一件像樣的“農具”都買不起。教室的窗戶沒有玻璃,冬天貼塊塑料布,夏天就讓它敞開著,坐在窗戶邊的孩子常常得忍受風雨和烈日的折磨。
新學期開學后,每到下午兩三點鐘,半個初秋的太陽便從窗戶斜投過來,窗邊的孩子在秋老虎的熾熱下,個個如霜打的茄子。我建議學校購買一些窗簾,要不那半個太陽非得把孩子烤糊了不可。校長笑笑說,傻丫頭,哪里有錢啊!是啊,校長這話一點也不假,連教師的幾十元考勤費都發不出,哪里有錢啊。我想自己買吧,可我當時一月才兩百塊錢的工資,每月還要父母接濟。無奈之下,我說要不向學生收一點錢?校長是個老黨員,黨性強,一聽要收費,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連說“不行不行不行”,還說農村的孩子沒有城里的孩子嬌貴,曬曬就曬曬吧。
有一天,我撿到一把破布傘,好幾天也沒人來取。我突發奇想,何不把它撐開來為孩子們遮遮陽光呢?傘挺大的,撐開來足足可以擋去這半個太陽呢。果然,窗邊的孩子如受寵般精神抖擻起來,一個男孩望著撐開掛在窗戶的大傘,不時地舉起小手回答我的問題。我也很開心,助人真的可以給自己帶來快樂。
但是不幸的事情發生了,那小男孩在我表揚他幾次后就更加興奮,不等我叫他發言就搶著站起來,小腿使勁一蹬,腦袋剛好對準了傘頂的鋼尖,血流下來了。孩子的哭聲把我嚇呆了,教室里哭聲喊聲連成一片,像炸開了鍋。校長趕過來了,連忙張羅著把孩子送到村里的醫療站去。我垂頭喪氣地坐在講臺上,心里一陣陣擔心,生怕那孩子就這樣沒了。
第二天,校長在教師會上狠狠地批評了我,我心悅誠服做了檢討,心想幸虧那孩子沒事,要不然我真的會內疚一輩子。幾天后,孩子傷口痊愈了,依舊甜甜地喚我“曾老師”。可這件事就像一個特別醒目的提示,每當我擔心學生的安全,窗戶邊的半個太陽與小男孩腦袋上的白紗布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讓我不敢掉以輕心。
八年過去了,我從鄉村的小學校來到了城里的大學校,條件當然是今非昔比了,教室寬敞,窗戶明亮,更讓我感慨的是,窗戶上都掛著漂亮的窗簾。每當我看著那些坐在窗戶邊的孩子總是不經意間把窗簾當抹布擦著自己的桌子時,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很想告訴他們八年前那個關于窗簾的凄涼故事。還有我所尊敬的老校長,在還沒有實行“一費制”的昨天,他總是帶領著我們自制教學用具,從不向學生亂攤一分錢。我還想告訴我那些年輕的同事妹同事弟,在當年那個每月只拿兩百塊工資的歲月里,有許許多多的教師懷著堅定的信念,如青松般挺立在神圣的講臺上,不折不扣地守護著那片綠色的希望田園。
我一直還在做夢——作家的夢,不過,不是寫那些卿卿我我海誓山盟的泡沫文章,而是寫教育園地可親可敬的園丁們,與那些虛幻的愛情故事相比,我相信他們的故事更具有感召力和經久不衰的魅力。(作者單位:永新縣懷忠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