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花是白菜開出的花朵,花卉詞典里根本查不到這個詞條。但我卻覺得它是一種值得贊嘆的花,它不需要精心護理和施肥,人們只需把大白菜放在清水里一泡,就會長莖抽穗,開出小小的黃里透白的花,散發著淡淡清香。
第一次見到白菜花,是在上世紀70年代末。那年的春節后,上級派我到一所小學校去當負責人。上任第一天,自然要開全體教師會進行“就職演說”。一進辦公室,我便看見屋東南角的窗臺上放著一盆浸泡在清水里的白菜花,花正一簇簇盛開著,很耀眼。白菜花下,一位男教師的服裝也很“耀眼”。
20世紀70年代末,人們的服裝還很單調。但作為男教師,中山裝及西褲還是人皆有之的,可這位男教師上身卻穿件雙排扣的圓領中式褂,仔細一看,線縫還是手工縫制的。我第一個念頭是想:他是否在標新立異“領導服裝新潮流”?可事后我得知,這是一位民辦教師,姓王,每月只有5元錢的補助費,唯一的兒子又患慢性病,常年吃藥打針,他哪里還有“閑錢”去買衣服?只好穿妻子手工縫制的衣服了。王老師是學校最早的民辦教師,“文革”前村里創辦小學時,上級只派來一位公辦教師,村里便招了3名民辦教師,搭起了小學校的架子。星移斗轉,民辦教師換了一茬又一茬,王老師卻像鉚在了辦公桌上,紋絲未動。
一天上午,第一節課剛上不久,我因事經過王老師教室門前,見班上的學生都在埋頭寫字,王老師卻趴在講臺上打盹兒。時值撥亂反正強調教學秩序,哪容如此瀆職?我頓時火冒三丈,恨不得劈頭蓋臉訓他一頓。
當我強壓怒火回到辦公室,謀劃著把王老師當“典型”來個殺一儆百時,他的侄子卻急匆匆跑進學校報信,說王老師的兒子病得厲害,要他趕緊回家。這時,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這兩天王老師的兒子犯了病,家中急等用錢,他昨晚摸黑把自家菜園還未長成的芹菜鏟了一畦,連夜洗凈捆扎好,趁天不明送到集市上,讓妻子守攤叫賣,自己急匆匆趕回學校來上課。
聽說這些,我這才聯想起平日里常有民辦教師請假,不是購化肥就是弄豬食什么的,可王老師從沒請過假,原來他不是家中沒事,而是千斤重擔自己挑,把痛苦統統咽進自己肚子里。對這樣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教師,除了欽佩和關注,我還能說什么呢?
后來,我調離學校來到這百里之外的城里,與王老師很少見面了。大概過了兩年,在小鎮火車站偶然見到了他,還是穿著妻子縫制的嶄新中裝,但老了許多,也瘦了許多。一年后,有人告知我,病魔把我們的王老師給奪走了。
20多年過去了,民辦教師得到黨和政府多方面的照顧和關懷,轉成了公辦教師,民辦教師將成為一個歷史名詞。可是為教育事業默默貢獻了大半輩子的王老師,卻沒趕上這個好光景。王老師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身旁的那株白菜花,只需一碗清水幾縷陽光,就默默地為大地奉獻自己全部的美麗和清香。(作者單位:遂川縣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