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雄騎著他那輛銀豹二五O機車,發狂地在黑夜中飛馳。
雨水像江河般瀉落,青白的閃電,夾著迸裂的光,在郁郁蒼蒼的樹林間跳躍,轟隆隆的雷聲恣意地怒吼著。
下吧!劈吧!淋死我!讓整個世界都毀滅吧!阿雄仰起臉,放聲長嘯,胸臆中堆擠的那股子躁火卻絲毫未見消褪。

車輪在蜿蜒的山路上飛轉,一處處燈光,在夜幕中眨著眼,似在向過路的尋芳客招手。在這個素有溫柔鄉之稱的溫泉區中,可以用錢購買到自己想要的,這兒賣酒、賣笑、賣唱、賣肉,賣一切能賣的;青春是論時出售的。而自己,阿雄,卻偏要在這種地方買一個人的靈魂—— 一個已沉入萬劫不復的變形靈魂。
這些,早先為什么沒想到呢?為什么就沒看出來呢?人要明白一些真相,為什么總要付出那么大的代價?
車在陳濟棠公墓前猛地煞住,停下來! 該停下來好好想想。
阿雄扔下平日視如生命的機車,三級一步地往上跑,一頭鉆進涼亭內坐了下來。
整個北投籠罩在一片雨霧之中。那一條筆直的大馬路是中央北路,聳立煙囪的地方是廢棄的陶瓷廠,再過去是政戰學校,接在后面的是桃源里,那里,有一堆猬集的低矮磚房,窩居著一群長年生活在陰暗中的人們。
真的是又濕陰又黑暗哪,阿母為了省電,嚴禁在天全黑以前開燈,非等到了伸手不見五指時,才心痛地扭亮那盞二十燭光的日光燈。昏黃的燈暈下,晃動著阿母的臉孔,永遠是那般陰沉、愁苦,生活的刻痕一道道鑿刻在阿母的身上,她默默地承受著、承受著。
阿雄閉了下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阿母衰老無奈的臉,舉著鋤頭,弓著背,在貧瘠的菜園里,一下一下掘著、掘著,汗水成串地滴落進土地里,卻滋潤不了荒蕪的園地。
別人家有父親,會工作,能賺錢,他的阿爸卻只會喝酒、賭錢、打人。
記得阿爸最后一次回來,同樣是向阿母要錢,阿母說沒有,阿爸扯起她的頭發,拳打腳踢。母親凄厲地哀叫,驚醒了睡夢中的阿雄,他有如一頭發瘋的小雄獅撲向父親,拚盡所有力氣又啃又抓,才只一回合,他便被摔到地上。抹去了嘴角的血絲,再度奮力沖去,這回連邊都沒沾上人就被彈了回來。父親滿布血絲的眼睛,瞪得銅鈴大,閃著殘酷的兇光,齜牙怒喝著:
“干!不怕死的小鬼,不給你點教訓,不知你爸的厲害!”
要不是阿母死拉活擋,真可能被揍死。
那年,他上小學三年級。
從那以后,就沒再見阿爸蹤影,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在臺北看到他。生活中沒有了阿爸,誰也不覺得難過,阿雄私底下甚至有幾分慶幸,為著往后的日子里將不會有人打他,不會有人欺負阿母了。
每天,幫著阿母種菜,澆糞,拔草,在微曦中,擔著兩簍子菜到北投市場去賣。待簍筐中的菜快賣完時,才匆匆地趕到學校上課。學校規定不許打赤腳上學,他總是在跑到了校門口時才從書包里取出膠鞋穿上;一出校門,馬上脫了下來。他舍不得穿鞋,寧可忍受著碎石和火燙的柏油路面,他知道要買一雙鞋有多難。和挨餓比起來,光腳走路的痛苦又算什么!
同學的譏嘲、老師的輕視,他都默默地忍了下來,惟獨對坐在旁邊的李玉珠那一雙流露著同情、諒解的大眼睛深覺不安。她總是那樣靜靜地望著他,嘴唇浮著淺淺的笑。在她的凝視下,阿雄覺得羞赧得無地自容,也惟有在她的視線里,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卑微。
李玉珠的家就住在他家前面。雖然她是養女,卻有著很好的際遇,養父在鎮公所上班,夫妻倆膝下猶虛,玉珠便成為他們的掌上明珠。在班上,她功課好,人緣更好,每天都穿著干凈的制服、雪白的襪子上學,深得老師疼愛,任命她為班長。在阿雄心目中,李玉珠簡直像天使般神圣、崇高,有如仙女似的可望而不可即呀。
仙女?天使?阿雄輕蔑地吐了泡口水。
干!她是妓女!她的名字叫美華。十多年前那個高貴、純潔的小女生李玉珠已經死了,站在眼前的是新北投的侍應生,美華!
跟所有的侍應生一樣,她的臉上涂滿了色彩,單薄的衣衫下,隱現著肉顫顫的身體,像要噴出一團火來。她扭著屁股向他的摩托車走來。
摔掉手里的煙,阿雄抬了下眼皮,瞄了眼即將送出去的貨。她們和他一樣是人,可是在他看來,根本像一捆菜,比菜還陌生的東西。
可是,今天這捆菜卻不同于平日,當他的視線碰觸到那張臉時,內心深處突然起了一陣騷動。那雙大眼睛,怎么有那樣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稔?不!不僅是似曾相識,而是深嵌在心版上難以忘懷的一雙眼睛呀! 她,會不會是……小學畢業后,就再沒見過她,聽說她考進了北投初中,怎么?……
有人推了他一下。
“看什么?走啦!” 聲音是沙啞而低沉的。
“借問一下,你是不是叫做李玉珠?”阿雄試探地問。
“是啊!那是以前啦,是本名;我現在叫做美華。咦,怎么會知道的?”
“我,我是吳正雄,和你小學同班的同學。”
“哇! 你是阿雄喲! 看不出來呢。現在比較英俊,身體也壯多了!”
“沒有啦……”
“喂,你怎么會來做這個‘限時專送’的?以前你不是在賣菜的嗎?”
“我……”
阿雄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她的話像一雙鐵鉤,勾出了久已淡忘的自卑感。在她面前,他永遠有著一份無名的自卑,即使現在的她并不比自己高一等。
怎么會來做限時專送的?
小學畢業后,他也希望和大多數同學一樣讀初中,然而看到母親羸弱的身子,頂著烈日匍匐在菜園中辛勤地工作,水桶的重擔壓彎了母親的背,于是他咬著牙,放棄了自己升學的夢,分擔了母親肩頭的擔子。下意識里,他感覺自己頂替了父親的位置,肩負起照顧母親、培育弟妹的神圣責任。
一晃幾年過去,有一天當他照樣在市場做生意時,意外地碰上同學阿火,一身大花襯衫、牛仔褲,熱絡地拍著他的肩膀,瞇著眼對他說:
“阿雄,你還在賣菜啊?太不夠看了呀!”
“……”
“我介紹你一份頭路,既省力又好賺。比賣菜要好多啦。我是看在老同學份上,才將這種好機會告訴你的喲!”
“是……”
在阿火的力薦下向老板貸款買了輛摩托車,正式開始了“限時專送”的工作。
起初,他很不習慣被那些女人摟靠著,對她們至為嫌惡;漸漸地,他麻木了,能夠做到充耳不聞、木然無感的地步,他把她們看成送往市場出售的菜。
可是,今天這個女人,卻不是一簍子菜,而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令他靈魂不安的“人”。
“走啦! 讓客人等久了不好。”美華往后座上一擠,催促著仍在發愣的阿雄。
“是。”阿雄用力一踩油門,急速地沖向前去。
“要死呀你,騎這么快!”
“怕死就抱緊一點。”
阿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第一次他發現摩托車的可愛之處。真希望就讓她這么緊貼著自己的背一直騎下去,永遠都不要停。
到了旅社門口,阿雄忽然發覺北投的山路竟是如此短近。望著美華扭下后座,心中興起無限的悵惘與依戀,他倉皇地脫口而出:
“幾點來載你回去?”
“我哪里知道。要看是什么樣的客人呀!”
阿雄呆愣愣地瞅著美華豐滿的胸脯,腦底浮起一些模模糊糊的遐想,手指輕撫著機車后墊上的余溫,背上殘留著方才她貼靠時奇妙的快感,立即有一種磁性感應通過全身,撩起一些如云似煙的欲念,令他心神搖蕩。
二
阿雄開始存錢。
他比以前更加辛勤地工作,白天他到市場門口,載送一些買菜的主婦回家,下午他到火車站替果農們搬運貨物;放棄休假,夜以繼日地在山路、公路上奔馳著。
他知道要和玉珠接近,只有一條管道可通。
平日里,她一覺睡到中午,洗頭,做臉,化妝占去一大半時間。剩余的空隙,她寧可和同伴們聊天,撿紅點,而不愿接受阿雄極誠懇的邀約。
只有在一種狀況下,她不能拒絕我,只有一種!
三
這一天,終于來了。
阿雄摸著皮夾里的五千塊錢,抬頭挺胸,信心十足地走進“一樂園”溫泉大旅社。
“要間房!”他鄭重其事地向柜臺后的服務生吩咐著。
服務生一點沒被他的氣勢嚇到,語態輕佻地拍著阿雄的肩膀叫道:
“夭壽喲!是阿雄哦,你也有空來風騷?”
“少嚕蘇!今天我是客人,好好地招待!”阿雄的威風一下子被削弱了一半,但仍然姿態十足地命令著對方。
“是啦,隨我來。”服務生曖昧地拿眼梢瞟了他一眼,壓低了嗓子問:“要哪一位小姐啊?”
“這——”阿雄的心猛地抽跳,舌頭忽然變得僵硬無比,連換了好幾口氣之后,他才故意裝成未經思考似的說:
“隨便——就叫美華好了。”
“我就去打電話,馬上到。”服務生向他擠擠眼,輕輕帶上門走了。
門一關,就隔成了另一個世界 —— 一個隱秘而獨立的小天地,所有的不安情緒都淡化了。
阿雄搓搓手,把自己往沙發里一放,好奇地打量著這間小室:潔白柔軟的床,鋪著毛茸茸看來就很舒服的氈子;白紗窗簾外,是一小方人工庭園,幾株綠意盎然的盆栽在微風中搖舞;精巧的臺燈旁立在細致的梳妝臺上,和自己家比起來,這里簡直像皇宮一樣哪。
今天,在這里,我就是皇帝,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班長,更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女,她是美華,一個臣屬于我的女人。阿雄想。阿火說得對,不要怕,對付這種女人,只有用錢買,只能用暴力才夠看;她們就喜歡這一套,女人都是天生的賤貨,你一定要拿出男子氣概去征服她,要不然她們根本瞧不起你……在紊亂的思潮起伏中,窗外的天空忽然陰了下來,濃云密密地壓住了藍天,像是要下雨了。
“篤”、“篤”兩聲敲門聲之后,房門“呀”地一聲被推開了,一縷濃香直刺入阿雄鼻內,美華已真真實實地站在眼前了。
“要死喲! 真的是你呀! 阿雄,年輕人不該到這種地方來,要是給你阿母知道了,她會不高興的。”
美華說的可能是真話,可能沒有惡意,但是她卻沒有注意到這些無心的字句帶給阿雄的卻是極強勁的戕傷,這些話無異于一開始便否定了他的價值。
阿雄用力搓著雙手,將十只手指壓得嘎嘎響。他因受挫而顫抖,血涌上了他的臉,他憤然彈了起來,大聲吼道:
“我有錢!”
掏出皮夾往茶幾上一扔,他在室內走了幾個來回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起電話,夸張地叫了油淋乳鴿、清炒鱔魚、魚翅羹、豆苗蝦仁和兩瓶花雕,完全以個中行家的姿態,擺出一擲千金面不改色的表情。
“賺錢不容易,何必要亂花呢?”美華說,帶著幾分不忍與憐惜。
“不用你管!”
干! 什么都不對。阿雄惱怒地坐回沙發,渾身像被針戳刺似的極端地不舒服。他感覺冷汗不斷地往外冒,脊背一陣陣發涼,一種憎恨的情緒控制住他。
阿火說得對,女人都是賤貨,平日里,低聲下氣地邀請她,她總是擺架子,不答應出來,非要用錢買。她們根本像肉攤上的肉,切割成一片片,任人挑選。
賺錢不容易?哼,少在那里假惺惺!像你們這種不用本錢的生意,太容易了!
酒菜陸續送到,阿雄替自己倒了一滿杯,頭一仰全灌進肚里,像一股強硫酸,一路直燒向心脾,燒去了些許不安。抹去嘴邊殘液,再斟滿一杯,灌入,再一杯,又一杯……他的臉開始發燙,奇怪的是整個人卻像一根繃緊欲斷的弦,一點點松弛開來,漸漸地卸下了局促、羞怯、畏縮,以及許許多多平日積在心頭的壓力,身體有點輕飄飄的,像注入了氫氣,好脹,好舒服,而胸口卻煥起一把熾烈的火焰,熊熊地燒著。
他瞄了眼坐在對面的美華,咬著舌頭問:
“你,怎么不吃啊?菜不夠好啊?”
美華默默地望向這個臉孔通紅的大男孩,眼中溢滿了同情、惋惜,一如小時候看他時的神情。她心底流動著千百種情緒,交錯縱橫。
一瓶花雕全喝完后,阿雄搖晃地站了起來,兩只手抓住她的胳臂,一把將她推向床邊。
“放手! 阿雄。別這樣。”
她的臉一片蒼白,強呈笑靨地說著,同時開始掙扎抵抗。
“放開,吳正雄!你真是個不長進的小子……”
她的掙扭和言語,像一縷催化劑,澆上阿雄原已熾熱的欲火上,引發出強烈的反應。他要把她由天上拉下來,拉成和自己同等的地位,她不再是那個穿著雪白制服的班長。他要征服她,馬上就可以征服她,他是男子漢大丈夫,要有男性氣魄才夠看。
阿火說得對,對女人就是要殘酷,要用暴力,她們不喜歡太斯文的男人。
“放手!你這個飯桶!”美華以極猛烈的動作掙脫了阿雄的手,氣喘吁吁地說著:
“阿雄,你以為用強力就能得到一個女人嗎?”
“那要怎樣?對,你要的是錢,我有,你看!你們這種女人只認得錢,平常我三番兩次約你出來,你為什么拒絕?為什么?你說啊!”
“阿雄……”她無力地呻吟著。
美華的眼睛開始模糊,心痛如絞。他從來不曾想到我拒絕他是為他好;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李玉珠了,現在的我,是一個滿身污穢的女人呀,讓我在黑暗的深淵中沉浮吧……不要管我。她在心底哀求著。
養母紅著眼睛啞聲求她:“玉珠,我對天發誓,這是最后一次,絕對的最后一次了……”
多少個最后一次,永無止境地綿延下去。有時,她憎惡養母,有時又深深覺得她的可憐。養父因病去世,除了留下一屁股債外,就是一大片空虛的日子。在昏亂迷離中,養母盲目地抓住浮木一般的四色牌,以為能暫時忘掉痛苦,卻使她淪入更深更黑的潭底,連同女兒的下半生,一起往下沉、沉、沉。
自從美華把自己押給人肉市場的老板娘那天開始,就將全部的自尊也一并押了出去。多年來,在任何男人面前,她從沒有感到自卑,那只是一種交易,各取所需,完全的平等。
但是,今天在阿雄面前,她意識到自己,那些被淹埋的自我全浮凸而出。他的出現,以這種方式出現,觸及她內心深處最脆弱的痛處,使她的靈魂不安,使她厭惡自己。
不要,不要去撩撥那沉睡的自尊,不要逼我去感覺自己的卑賤。美華無聲地喊著,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掉。
只是,阿雄卻全然不曾感應到美華心境上的起伏變化。這個年輕的男孩,因為失敗,受了屈辱而狂怒,她的話傷到他最敏感的部位——他的自尊心。這顆心在她面前原本就不大正常,此刻正淌著血。
弱者,笨蛋,不長進的小子,吳正雄,你一生一世注定了是個沒有用的東西,永遠低她一等。
我不是! 我不是! 他在心底狂喊著,全身陷入戰栗中,怒火將他整個燃燒了起來,他粗暴地將美華推到床上,雙腿橫跨在她腰間,兩只青筋暴露的手箝住她的脖子,掐得死緊。
這女人真狠,一句求饒的話都不肯講,就那么靜靜地注視著他。剛才,她還是個涂紅抹綠的妓女,這會兒,她又變成了那個高不可攀的仙女,同樣的神情又出現在同一雙眼睛里,那兒有溫柔、有譏諷、有同情,還有一抹哀傷與無奈。
哼!我倒要看看你多硬,阿雄的手指像鋼鎖般緊緊扣住美華細白的喉頭,她的臉開始脹紅、發紫,眼球都凸出來,卻依舊半聲不響。
你這個臭女人,永遠比我強是吧?今天非要讓你知道,吳正雄是強者,真正的強者。阿火說得對,對付女人就是要用暴力,這樣才能征服她們!
她終于不動了,腦袋無力地垂向一邊。
干!裝死,阿雄用腳連踢了幾下,都沒有反應,那么,她是死了?被我掐死了?真正地被我征服了?
他打了個冷顫,恐懼像濃霧般圍了過來。
四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旅館的,甚至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將美華掐死。很多事物都像離他好遠好遠,他凝視著黑暗,許久許久,感覺自己也化入了其中。
(選自臺灣《愛的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