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地下室的柜子里有一包照片,每次翻東西見到,心里都是一驚。
那是以前兩位研究所同學的,當時他們正熱戀。有一天,幾個好朋友聚會,大家起哄:“既然這么愛,就今天結婚好了。”于是找來一張紙,寫成結婚證書,又叫二人按了手印,且拍了許多親密的照片。
沒想到,照片還沒洗出來,兩個人居然鬧翻了,—個留美,一個回臺,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
照片是我拍的,沖出來,已經沒了意義,想丟,又覺得彌足珍貴,就藏在地下室的柜子里。
每次翻到,我都想,“他們”一定早忘了有這么一卷照片存在,但依法,他們是結過婚的。所幸,“證書”早撕毀,當年在場證婚的人記憶也淡了。
這是一段真實的,但早已不存在的舊事。
但有時候我也想,是不是該把照片燒了?如果有一天,居然千不巧、萬不巧地被“他們”的另一半見到,事情會有多嚴重?
還有,其中的女主角,這么多年,不曾跟我聯絡,會不會就因為知道我有這么一卷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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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華裔少女卡雅終于找到了親生的母親。大家都為她慶幸,可是有誰注意到,就在卡雅之前,報紙上才登過另一位被賣到國外的孩子,想回來尋親的消息。
比起卡雅,那女孩順利多了,因為警察根據當年女孩祖母報案的紀錄,很容易就找到了她的母親。
多么好的事啊!眼看母女就能重聚。只是,女孩的媽媽居然請求警方為她保密,因為她早改嫁了別人,先生很有社會地位,又不知道她的過去。
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新的孩子;如果現在的丈夫知道她婚前生過孩子,就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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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美麗佳人(MarieClaire)》雜志里一篇《一個妓女的告白》,一位妓女談到她的“同事”,有一天突然請大家吃飯,說她就要嫁給一位外國人。
就像所有“嫁”出去的姐妹—樣,那個女孩從此不再出現。
“她和我們斷絕聯絡,沒有任何消息,就像消逝在空氣里。”敘述這段故事的妓女感慨地說。
其實何止妓女這個行業如此呢?
記得我有位初中一年級的同班同學,功課太爛,留了級,他居然申請退學。
過了許久,才有同學發現,他轉入一所私立中學。但是當大家跟他聯絡,他居然冷冷地,躲著我們。
后來知道,他在那私立中學總是名列前茅。大家都笑說:“看!我們好學校的留級生,到那個爛私中,也能拿第一。”
直到他以第一志愿考上高中,大家才知道——從走出我們公立初中的那一天起,他就完完全全改變了,他開始拼命用功。他的新同學對他另眼相看,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連他自己都把過去遺忘了,包括我們這些“知道他過去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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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起我以前的一個學生。
婚前,她把一張很小很小的照片交給我保管,上面是她和一位中年男子的影像。
“從他以后,我不會真正再愛任何一個男人。” 學生指著照片說,“包括我將要嫁的那個人。”又苦笑一下:“我的心早就死了。本來這照片也該毀掉,但是拿在手上……”她作出撕的姿勢,“還是下不了手。”
她結婚了。
喜宴上,全是男方的親友。她,只請了幾個人,包括我這位“國畫老師”。
她換了美容院,不再去三溫暖,她的地址也加以保密。當年的“姐妹淘”,都不再有她的消息。每次我問她為什么不再聽她提起以前的朋友時,她總回答:
“她們?”她笑笑,“跟我丈夫談不來。”
她的談吐改了,煙戒了,甚至以前夜生活的習慣也不再了,終日守在家里。
她的畫也畫得更勤,家中掛滿作品。每次丈夫的朋友來訪,男主人都得意地展示“太太的杰作”。
我突然知道她為什么要來學畫了。
當她學畫時,已經決定告別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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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在電視上看過一個有關猶太團體的節目。
鏡頭都是偷拍的,拍一位老先生散步、去市場買東西、在家里剪草種花。
也訪問了一些老人的鄰居,大家都說他到阿根廷幾十年,很少跟人講話,但是對人很和善。
畫面又跳到二次大戰,德國人的奧斯維辛集中營,一群群被脫光衣服的猶太人,排隊走進毒氣室。
一堆堆的尸體被抬出來,高高的焚尸煙囪冒著黑煙。
阿根廷的那位老人,正踽踽地走在寧靜的街頭。
最近看報,知道那位逃到南美的納粹戰犯,終于被引渡回歐洲受審。
風燭殘年的老人,又關在鐵窗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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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報道,我有好大的感觸——
人的—生,是不是只有一生?還是能夠分成幾段,告別這一段,換個環境,換群朋友,也換個“全新的自己”,走向下一段的人生?
許多人做到了,譬如“昨日死,今日生”。有了對自己的“全新肯定”。
有些人失敗了,像戒不了,又重染毒癮的人,再次掉進以前的淵藪。也可能從天涯海角被“認”出來,拉回他的前半生,為那前半生的罪作出賠償。
我常想:有一天會不會發明一種機器,你只要作了決定,走過那機器,就如同飲過“忘川之水”,與以前不再有任何關系。
你有了全新的名字、全新的面貌、全新的未來,即便是你的仇家,知道你已經走過那架機器,也只當你不再存在。
能這樣,該多好!
只是,這跟死又有什么區別?
我們的“今生”,會不會正是從“前世”遁逃而來?我們逃開了前世的仇家,躲掉了前世的業債,舍下了前世的親人,告別了前世的朋友,離棄了前世的愛人。
幸虧沒有穿梭時空的警察,突然站在我們的面前,說“你逃不掉了,現在要把你引渡回去,還你未完的債!”
生生世世,我們換了許多角色,結了許多緣,欠了許多債,到今生躲藏……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