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期待的快樂

我認識一對兄弟。哥哥是知名企業的科技人，弟弟是攝影師。

兄弟倆生長在同一個家庭里，兩個人的個性、口才截然不同。哥哥很會說話，很有領導能力，書也一直讀得很好，各方面才藝都很杰出，運動方面也很出色。弟弟跟哥哥念同一所學校，比哥哥低一個年級，壓力一直很大，老師們都會說：“啊，你是誰的弟弟對吧，你哥哥怎樣怎樣……”

更糟的是哥哥還長得比他帥哩。

不只在學校有壓力，在家里也—樣，闖了一點小禍，媽媽會不經意地說：“跟你哥哥學學，你哥哥從不讓我操心的。”拿了中不溜秋的成績單回家，爸爸也會搖搖頭說：“咦?你哥哥沒怎么念書，成績就很好呀，書有那么難念嗎?”

他不是不努力，可是無論他怎樣努力，就是沒有辦法贏得“你跟你哥哥一樣優秀”的口碑。青少年時，他有點憤世嫉俗，跟著變得越來越跩，喜歡教訓他的哥哥。有一陣子不太講話，暗譏哥哥：“哼，有一天你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雖然，他心里還是很以哥哥為榮的。

哥哥一直光芒萬丈，像一座明亮的燈塔，而他只是一支虛弱的燭火罷了。哥哥考上明星高中，大學也念了第一志愿。而他竟然連一所公立高中都考不上。

爸爸說：“好吧，家里只要有一個人念大學，我就不算辜負老祖宗了。” 隨便他怎樣。他便選了他惟一感興趣的高職美工科。

哥哥又念了碩士，進入一家電子公司，成為科技新貴，讓父母引以為豪；他高職畢業后發現自己對攝影比較有興趣，就應征了幾家公司，變成一個攝影師的助理。爸媽對于他，好像形同“放棄”似的，只要他“現在可以養活自己，將來可以養活妻小就好了。”

后來，他當上了某電視公司的攝影記者，每天為了追逐新聞，沖來沖去，很少和哥哥聯絡。他二十九歲、哥哥三十歲那年，有一天，平常在科學園區忙得沒日沒夜的哥哥，忽然回到家來，對他說：“喂，爸媽要拜托你照顧了，我辭了職，想到法國去學現代藝術。”

哥哥說，他已經累積了足夠多的錢，前一陣子，他因為過度加班忙到昏倒，被從公司送到醫院，差點“過勞死”，這使他悟到，人生有限，他不能一直沒有自己，三十歲了，他覺得自己有了足夠的積蓄，留下來的股票夠給爸媽養老，他想了很久，想要“為自己活”，選擇一條他真正想走的路。

啊?他聽得嘴都歪了。哥哥的夢想是學現代藝術?

“為自己活?”難道，英明的哥哥、不可一世的哥哥，不是一直都在為自己活嗎?哥哥那么優秀，一直有許多選擇的權利，不是嗎?

“不，我一直活在別人的期望下，沒有辦法做我自己。”哥哥說，“我一直很羨慕你可以念美工科。以前看你在趕美術作業時，我都一邊在念教科書，一邊在嫉妒你：你真好，可以選擇自己的興趣。你那么自由，那么快樂。”

聽了這話，他三分驕傲，七分心酸。驕傲的是，他竟然曾經讓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暗暗羨慕過；心酸的是他了解，如果不是因為哥哥比他優秀那么多，承擔了那么多父母的期望，他哪能夠安安穩穩地做自己。

“原來，不被注意，有不被注意的舒適和快樂。”他說。

“我一直是在他的陰影下乘涼，卻只會抱怨他遮住了我的陽光，并沒有想到，因為他的存在，我才沒有被曬傷。”

●懂得追求自己的夢想最重要

銳利有銳利的用處，而鈍拙有鈍拙的樂趣。

人的本性，銳利與鈍拙，某些部分是天生的，沒有誰高誰下的問題，各有各的利弊，只要懂得欣賞自己。

優秀有優秀的盲區，而鈍拙有鈍拙的優勢。

前不久，我從—本雜志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臉孔，大學時候的一位學妹——當時的她，是個書讀得好也玩得猛的學生，而如今雜志上介紹的她，是一位意氣風發的新銳女導演。

沒想到，她竟也是一個在人生路上選擇轉彎的人。

從小她就是個資優生，在許多學科展中得獎，念北一女、保送臺大，又上臺大研究所，被視為未來理工科博士。但她心中，最愛的是電影。

念研究所的時候，每天都關在實驗室里做實驗的她，腦海里一幕又一幕浮現出她在閑暇之余看過的電影。忽然間，她決定在畢業后放棄深造，放棄所學，找一份和拍片有關的工作，圓自己拍片的夢想。剛開始干這一行時只有兩萬塊薪水，只能當勘查地形、倒茶水、買便當的助理；沒假日，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為了打破人家“高學歷吃不了苦”的成見，她從不拒絕所有的分外工作與無理刁難。

同學們都去念了博士，或在生物技術公司領高薪，最被教授們賞識的她卻做著完全不需要學歷就可以做的工作。

可是她心中自有夢想。

歷練夠了，她又花了好幾年，寫了幾個劇本，到處投遞尋找輔導金，終于，她被看見了，有人愿意投資，讓她將自己的劇本拍成電影，使她成為被看好的新銳導演。

她想要轉行，家里的阻力當然是有的。當一向備受夸贊的孩子變得不那么優秀，家長一定會有話講。面對種種冷嘲熱諷與壓力，需要十足的自信與勇氣。

要一個不習慣被看低的人彎腰屈膝，停下腳步承認自己趕不上“優秀大隊”并不容易。但這樣的人，若真的打從心里愿意落后人群且放低自己的姿勢，人生的絆腳石，在彎腰那一剎那，將如粉末散去。此去，她更無敵。

這是真正的聰明——她知道，如果按著那一條被認可的、充滿掌聲的道路走，她會走得很輕松，可是，走得越遠，心中的夢想之火就越會黯淡下來。

我從照片上看見她熟悉的臉，比我從前認識的她，一個一直是資優生的她，笑容更燦爛，眼神更有光采。

●自己對自己的期待最快樂

優秀是一種天賦，使你被期待，可是未必能保證一個人幸福。聰穎會讓一個人走尋常的路走得很容易，但未必能循著路徑找到自己。有的時候，反而會阻絕一個人走他最想要走的路，因為那條路并不存在于大家的喝彩和期待里。

被期待是一種厚愛，但也可能讓一個人活在眾望所歸里，框限了自己選擇的可能，一輩子沒有一分鐘屬于自己。

人生最遺憾的事，莫不是：別人羨慕你，但你竟一點也不羨慕自己。

不被期待時，反而擁有了自由。與其埋怨別人不會欣賞自己，不如在天寬地闊間求得自在歡喜。

只是，也許要忍受一些寂寞。

在不被期待時看見自己對自己的期待，更是人生中最值得快樂的事。好像一個被遺忘的果子，落在沒人走過的土地上，慢慢地自給自足，讓內在的種籽得到滋養。

終有一天，悠悠吐出新芽，恣意地伸枝展葉。只要根扎得深，只要不忘往上成長，長得越高，看見的風景就越寬闊。曾有的一切困頓和寂寞，都將隱藏在繁茂的枝葉和累累的果實中。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