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

一

不過半天，我已是第三次見到同一個男人。

每天吃完晚飯后，我都會沿著南灣湖邊散步。這一來可以靜靜享受初入夜的寧靜，二來可以順便靜思一下在白天無法認真思考的東西。和往常一樣，那個傍晚我沿著湖邊慢慢走著，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一團蜷縮在樹下長凳上的黑影，所以當那團黑影突然在我身邊躍起的時候，著實嚇了我一跳。

“先生，借支煙抽?”

我定睛看去，怔了一怔。與此同時，在那黑影被街燈和夜色照亮的面龐上，不難看出 —— 也掛著一臉愕然，顯然他也認出了我。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不到兩小時之前。

那天，一幫久未謀面的朋友取道澳門遠行，在他們于澳門幾小時的短暫停留中我不免要盡一番地主之誼：帶他們去賭場開開眼界。賭場大廳里，朋友們興致勃勃地東看西瞧，不亦樂乎。我平日就不好賭，此時自不免有些無聊，和朋友們約定了幾時在門外等候，我便出賭場在一片樹蔭下站著，點支煙，靜靜看著來去如鯽的人群，倒也有趣。就在這個時候，他出現了：鬼鬼祟祟、沒精打采的他，好像一個輸了錢的賭徒。我別過頭去 —— 這樣的人在賭場周圍到處都有，我不想和他們扯上任何關系，因為很自然地，他接下來就該告訴我他今天運氣太差，能不能借給他點路費什么的。可能也感覺到了我的異樣眼光，他瞥了我一眼后，悄悄地走了開去。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和賭場里人頭攢動、數不清的面孔相比，一點也不會讓人感到有什么特別。讓我吃驚的事情，發生在大半個小時之后……

和那些“彈盡糧絕”后陸續走出賭場的朋友們會合后，大家準備找個地方祭祭“五臟廟”時才發現：小方和他的女朋友不見了蹤影!有人提出，這對情侶也許正值運到，還在里面“搏殺”呢!是以眾人又耐心地等了近十分鐘，仍不見兩人蹤影。為免耽誤大家時間，我提議大家分幾路把守賭場各個出口，以防他倆走錯了賭場側門。我則返回賭場內找，心想：“沒準他們兩個真的交了好運，正在里面發著橫財呢!”

要知道，在賭場里要找出一兩個人來，無異于大海撈針——賭場大廳的設計就像一個聚寶盆，賭桌與賭桌之間排得密密麻麻，目的也就是讓每一個賭客無時無刻感受到場內旺盛的人氣，讓你覺得來對了地方，樂而忘返。

當我再次走進人聲鼎沸的賭場大廳的時候，卻一眼看見了那個男人!

雖然賭場里人頭攢動，但此時此地要不去注意他卻很困難 —— 他坐著的賭桌這時已成了全場的焦點，遠看就像一口沸騰了的油鍋：賭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在最外圍，還不斷地有人拼了命想擠進去。

我踮起腳瞄了他一眼：端坐著的他被人群包圍著，臉漲得通紅，像喝醉了酒一般。他一只手按著桌子，另一只手好像在把玩著一枚籌碼。周圍每一個人的眼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不，準確地說，是落在他的手上，盯著他籌碼押出的方向。他，穩穩地坐著，就像一場戰役指揮若定的大將軍。

雖然自我上次看見他到現在相隔半小時不到，但他的神采此刻已截然不同：滿臉自信，舉手投足之間更是神情若定。如果說在賭桌上也有偶像的話，絕對不難看出此時的他就是身旁人們眼中的天皇巨星!

賭桌旁每一個人的臉都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一眼望去：那五顏六色、色彩斑斕的籌碼在他的面前堆成一堆不小的金字塔。他似乎并無意去清點面前籌碼的數量，只是在臉上掛著無以名狀的笑容。不，不只他的臉，他身邊的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貪婪的笑容。那些笑容毫無疑問地來自各人面前那混合著紙幣和籌碼的一堆堆大小不等的財富 —— 他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散財童子” 。

“他轉運了!”我想，是的，除了“轉運”，我想不出第二個詞來形容此時此地的他。

忽然，他好像也瞥見了我，透過層層人墻，他笑著看了過來，我也禮貌地報以微笑。一時間，數十雙目光向我投來，似乎以為又不知從哪里飛來一個財神爺。

我不太習慣來自賭徒們的注目禮，轉身走了開去。在賭場里，三更窮、五更富，一個潦倒的賭徒突然交上好運而大殺四方的例子比比皆是，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何況此時我是要去尋找那兩個失散的朋友。因此，我離開了這堆熱得發燙的人群，也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幾個小時之后，也就是在南灣湖邊，我第三次遇到那個男人。

二

借著傍晚的余光看清那團突然在身邊躍起的黑影時，我著實吃了一驚。令我詫異的是那一刻我在他臉上所見到的神情：如果說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可以用“失意”兩個字來形容的話，第二次看見他則絕對可以用“意氣風發”來形容，那么，這一次要用什么詞來形容他，可就令我大傷腦筋了。他的臉上一片迷茫，眼睛里竟然是一片空洞的死灰。他也認出了我，不安地搓著手。我猜測眼下的情況八成是好運氣已離他遠去，他剛才那迅速積累的財富已如過眼云煙般消失不見。

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猜錯了!

有句話叫“一回生，兩回熟，三次見面做朋友”，說的真是一點不假，前兩次見到他時，我還覺得避之為吉。但現在看見他，居然感覺上好像見著熟人一樣。我二話不說，從身上摸出煙盒，遞了過去。

他貪婪地抽出一根，點著，狠吸起來。我慢慢地在長凳上坐下，側眼看著他。他悶低著頭，一聲不

吭，嘴上暗紅色煙頭忽閃忽閃的，微光反照在他臉上，竟顯得有幾分詭異。突然，他開腔了：

“你相不相信運氣這回事?”

我有些遲疑，不太清楚他提出的這個問題背后的意圖：“人有時不免要相信時運風水這些事的……”

“不！”他抬起頭盯著我，眼里竟有些咄咄逼人，“我是問，到底有沒有運氣這種東西存在?”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么好。輸贏之間，每一個賭徒總會將部分或全部原因歸于運氣，一個不折不扣的賭徒，又怎會不相信運氣的存在?也許，此刻我面前的他已經用完了自己的好運氣，而又不愿意接受眼前的現實。

“人是不能只靠運氣的，”我看著他隱在黑暗里的面龐，“再好的運氣，也有用盡的時候，賭錢不聚財啊！”

他聽了我的話，似乎無甚反應。

“賭博無必勝，光靠賭是發不了達的，小賭怡情，大賭亂性啊!”我只是希望能勸他不要再沉迷于一個“賭”字里面。萬萬想不到，聽了我的話后，他竟然大笑了起來，“發達?如果說到發達，我想現在我惟一可以發財的地方也就是在賭桌上面了!”

“什么?” 我愕然。

他坐回長椅，拿起原本擺在身邊的一只旅行袋 —— 我這才發現他并非兩手空空，只是把自己的隨身家當散亂地攤在長椅上而己 —— 他“刷”地一下拉開旅行袋，抬起頭，看著我，眼里滿是得意。我伸頭一瞅，心中一驚：旅行袋里，居然是滿滿的一袋籌碼!

我并不是賭場的常客，但籌碼還是認得幾種，而眼下那些價值不菲的萬元、十萬元面額，以及一些我從來也沒見過的籌碼胡亂地混在一起，擠在那個小小的旅行袋子里，我略估一下，應該不下幾百萬之數。

“你……”我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開口，“你……拿著這么多錢，要小心才是!”

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在我看來，似乎有些苦。他順手從旅行袋里摸起一只像是十萬元面值的籌碼。

“多謝你的好意。”

他捏了捏手中的籌碼，一揚手，“嗖”地一聲，籌碼劃著弧線溶進黑暗的夜色，被南灣湖無聲地吞沒。

“哎!”我失聲驚叫，“你……”

他拉上旅行袋，平靜地看著我：”如果只是因為錢，那么一切就好辦得多了。”

聽了這話，我心中疑團更甚。看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賭徒。但是，對賭徒來講，如果令他煩惱的不是金錢，那又會是什么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似乎看穿我心思的他，又開腔了：

“那么，在你看來，只有錢才是衡量運氣好壞的砝碼?”

我搖了搖頭：“人的運氣有好多種，錢當然不是惟一的標準，”我看著他的眸子，它們似乎恢復了不少生氣，“但在賭桌上，我相信應該只有運氣好的人才會贏吧?”

“那么，你是承認世界上有運氣這種東西的存在了?”他狡黠地笑了起來。

我看著他，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人有三衰六旺，總有高潮低谷，不過，”我轉過臉看著他，“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他眨著眼看著我，陷入了沉默。良久，突然抬起頭來：“謝謝你的煙。”他揚了揚手上的香煙。

我笑了笑，擺擺手，沒說什么便站起身。“我先走了!”我拍拍他的肩。他看著我，怔怔地，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 如果現在有一個轉運的機會，你會不會要?”

我笑了：“你怎么如此肯定我現在的運氣差到需要轉呢?”

聽了我的回答，他一臉愕然地呆住了，差點連手中的旅行袋也跌了下來。我揮揮手，走了，心想：

“這人有點意思，我和他也算有緣，只是不知下次又會在什么時間、什么地方撞見。”想罷，我轉過頭去：“有什么要幫忙的，來濠江日報找我，我叫麥田。”我看他不像個壞人，只是好賭而己，若下決心戒了賭的話，有空能和他聊聊天，應該挺有趣。

真的，我當時確實是這么想，直到我聽到他自殺的消息。

三

每天下午我都會去報館走走，一來和報館的朋友聊聊天，二來也順便看看有沒有讀者的來信(雖然我在報上的專欄不是每天刊出，但讀者來信倒是常常有的)。

那天我一到報館，便往收發室去，我的信箱里孤零零地躺著一封信。我一伸手就把它取了出來：那是一只雪白筆挺的信封，寫著報館和我的名字，信封的左上角印著兩行中葡文燙金小字：

白朗古律師事務所

我的心一跳，“可是我的文章惹了什么是非?”我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信紙，是那種質地極好的剛古紙。我打開信紙，細細地讀，內文不長，只有短短的幾句：

本行受李富海先生委托，以其遺囑執行人身份謹此通知閣下，請自見信日起速赴本行辦理遺產接受手續。

信末是一個潦草得像是任何人的簽名，但寫信人好像意料到沒有人能看得懂這樣一個簽名，又在底下注釋般打著一行字：

白朗古大律師

這下子教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李富海何許人也?所認識的一個個人名和面孔在我腦海里飛快掠過，但沒有一個能和“李富海”這個名字扯得上干系。為什么這個與我素昧平生的人要把他的遺產交給我呢?他交給我的遺產又是些什么東西呢?

按信封上的地址，沒費多大工夫就來到那家律師事務所。在接待處漂亮的小姐面前，我說明了來意。很快，一個西裝筆挺的青年走了出來：

“午安！”他瞟了一眼我和手里捏著的信封，“您就是麥田先生吧?”

我點了點頭。

“我姓吳，是白朗古大律師的私人助理。請您跟我來。”青年殷勤地招呼著。

沿著長長的走廊，隨著青年急急的步子，很快便來到走廊的盡頭。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扇英式大木門，青年趨前按了一個按鈕，大門緩緩地向兩邊退去。門后是一間圓形的大辦公室，周圍圓形墻側全是落地的大書柜，被巨型書墻圍繞在中央的，是一張巨型的辦公桌。

桌后一個中年人正在埋首寫著什么，看到我們進來，馬上站了起來。

這時，我有機會看清楚面前的這位中年男子：他約摸四十來歲，看上去保養極佳，那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刮得鐵青的兩腮、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不緩不急的舉手投足……在在告訴人們，面前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成功人士。

“麥先生吧?”中年男子已走到我的面前，“我是白朗古，”他伸出手和我有力地握了一握，“也就是李富海先生遺囑的執行律師。”

“李富海是誰?”我終于可以問出這個在心里憋了好久的問題。

“什么?你……不認識李富海？”他大吃一驚，一臉的詫異讓我自覺像答錯了一個連小學生也應該知道的問題，弄得我也不好意思起來。旁邊那位姓吳的助理這時很識趣地遞過一份文件，白律師一手接過。

“來，麥先生，請坐下慢慢說。”

木門旁有一列L型的真皮沙發。剛在那寬大、柔軟的沙發上坐定，我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到底誰是李富海?”

白律師打開手上的文件夾，抽出一張照片，遞了過來。我接過照片一看，便愣住了。照片里的人西裝革履，意氣風發，雖然如此，我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那個我一天連遇三次的賭徒!

白律師湊了近來，指著照片：“這就是李富海，認識嗎?”

“可以算是吧，我們以前有過一面之緣，只不過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他叫李富海。”我苦笑了一下，“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律師看了看我：“李富海是我的老客戶和老朋友，他在香港從事證券投資，前些日子，他從香港來澳門，在他澳門的居所里……自殺身亡。”我同情地看著白律師。看得出來，他正承受著失去一個忠實客戶和老朋友的雙重感傷。

雖然那天在南灣湖邊我感覺到對方不會是一個普通的賭徒，但想不到，他竟然是—位股票大亨。剎那間，我想起了那天李富海在湖邊不折不撓追問我的那個問題：

“ 你相不相信運氣這種東西的存在?”

難道，對他們這些投機商來說，有時候，”運氣“這東西比生命還重要?

“但是，”我轉念想起了那只裝滿籌碼的旅行袋，“也不對！如果一個賭徒因為自己時運不濟而撒手人寰尚說得過去，但如果因為自己鴻運當頭而起輕生的念頭，那就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

“這么說，”白律師道，“您和李富海只是一面之交，那么，您可知道為什么他要留遺產給您嗎?”

我抬起頭，茫然地搖了搖：“我完全沒有頭緒，我和他只見過一面，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又怎么可能無端交一筆遺產給我?或許是你們把我和一個他認識的別的什么人弄混了?”

白律師搖搖頭：“他是在自己的居所里被人發現的，同時發現的還有他的一封遺書，”白律師又從手上的文件夾中抽出一張紙，“他在遺書里特別指明要將一件東西交給您，還特別提到了您和報館的名字。我們詳細調查過，絕對沒有錯。”

我接過白律師遞來的文件，那是一封遺產簽收書。

“麥先生，麻煩您讓我們看看您的證件。”吳助理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身旁，接過我的證件匆匆離去。我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白律師接過，核對了一次，站起身走向辦公室中央的大書桌。桌上有一只小木盒子，大約一尺長、半尺寬。他拿起木盒向我走過來。

“麥先生，”他遞那個木盒子給我，“這便是李富海想交給你的遺產。”

接過木盒子，沉甸甸的，我搖了搖，猜不出里面是什么東西。

“回去再慢慢研究吧！”我想，站起身準備告辭。

“麥先生！”白律師叫住了我。

“對不起，麥先生，作為一個遺產執行律師，我的職責己經完成了，不過……”白律師有些吞吞吐吐，“作為富海，也作為李家多年的老朋友，有些話，我想該趁著這個機會講出來。”

“哦?”我轉過頭看著他。

“關于富海留給你的東西，我……噢!還有李家都希望……”

“你放心，”我打斷了他的話，“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果是李先生的金錢財產，我會原物奉還……”

“不、不、不！”白律師連忙擺手，“麥先生您誤會了。富海怎么分配他自己的財產，我們完全尊重他的意愿。”他咽了咽口水，“事實上，他留給家人的遺產已經相當豐厚，在金錢上已沒有什么爭議了。”

“那……” 我不明白了。

“其實，我和李家是世交，深知富海的為人；我們怎么也想不出富海為什么這么做，所以……”他瞟了瞟我手中的小木盒子。

“噢!”這下我明白了。我伸出手拍拍白律師的肩膀，“放心!只要這里有任何線索，我一定會告訴你們。”我拍了拍手中的木盒子。

白律師感激地笑了笑，欠了欠身子。我又一次站了起來，準備離開。正在這時，那英式大木門外傳來了一聲重響，像是什么東西跌倒在地。連我在內，房間里的三個人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向門口望去：木門動了一動，開始緩緩地向兩邊退開，從那僅見一絲的縫隙中看去，一個小伙子正扭動著身軀想從那細縫中鉆進來；縫隙尚小，那人便不停地掙扎扭動著，看起來反而像被厚木門夾著一般。我看得目瞪口呆。這時，聽見身邊的白律師倒吸了一口氣：

“小鐵!你在這里干什么?”

四

我疑惑地轉過頭去看著白律師。他尷尬地笑了笑，“呃……他是……富海的小兒子，也許，他聽說了你在這里，所以……”白律師搓著手，補充了一句：“他和父親的感情很好。”似乎是在給那個在門縫間扭動的年輕人作個注釋。

木門已緩緩移開至一個頗寬松的距離，是故那年輕人猛地擺脫了木門的糾纏，沖了過來，一下和我撞了個正著。這下力道頗猛，“啪”地一下，撞得我手中的木盒也飛了出去，跌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我踉蹌地晃了一晃，險些跌倒。

“喂!”我有些動氣。

白律師趕緊沖向前，一把抓住那個青年，“小鐵!你太不像話了，還不快向麥先生賠不是。”年輕人氣喘吁吁，面孔漲得通紅，卻掛著一臉的不服氣。我看著面前的這個冒失小子：二十歲左右，個子不高，皮膚黝黑，但很壯實，短短的頭發和圓圓的眼睛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虎虎生氣。

也許留意到了我的眼神，小鐵桀傲地偏頭回望過來。“東西是我們家的，”小鐵瞪著我，“說不定和爸爸的死也有關系!怎么可以說拿走就拿走?”

我笑了，有心逗他：“可是，從法律上來講，東西已經是我的了，怎么說是你們家的呢?”我指了指對面的白律師，“不信?你問問他。”

少年扭過頭看看白律師。“小鐵!”白律師插到我倆中間，“東西是麥先生的，你不要胡鬧!而且，麥先生已經答應，如果有任何關于你爸爸自殺的線索都會告訴我。”

少年扭過頭，沖我吐了吐舌頭：“對不起，麥先生。”

我忍不住，一面擺手一面哈哈地笑了起來。

正打算撿起滑至沙發腳下的木盒子，這才發現可能是剛才的沖擊力過猛，那木盒子已被摔了開來，里面的東西也掉了出來，好像是一本書。我俯下身去撿起那本書和空空的木盒子，提議道：“好了，既然盒子已打開了，不如大家一起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吧!”我們先打開那個木盒子，翻來轉去地研究，里面空空如也，看來看去也不像有什么機關。那么，看起來，李富海打算留給我的東西應該就是我手中的那本書了。

我放下木盒，把那本書湊近眼前細看。身邊的小鐵踮起腳也想看個究竟。白律師也好奇地伸過頭來。仔細一看，我才發現我錯了，在我手上的東西雖然大小、厚薄都和一本普通的書相若，但卻不是書，而是一本筆記簿。

我揭開第一頁，扉頁上寫著一行粗勁有力的鋼筆字：

“李富海私人日記，二○○三年”

看見這行字，我怔了一怔，第一反應便是合上筆記本。一個陌生人的私人日記，好像不該去看吧?我順勢坐回沙發，小鐵坐在我的身邊。白律師也緩緩在對面坐下，我和他四目交投，他好像明白我的想法。

“ 富海也許就是想讓你看看他在日記里記載的東西。”

聽了他的話，我點了點頭，重新揭開手里的日記。

“李富海是哪一天……自殺的?”我問。

“四月二十四日。”白律師回答。

翻開日記，因為只記了大約三分之一，所以日記本仍舊很新。我快速地翻著，直接揭到最后一頁。我想，白律師和小鐵也該和我一樣，急切地想知道：到底在李富海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里，發生了些什么事情。

但我們失望了。

日記本最后一頁記錄的日子是“二○○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我低下頭認真讀著：

“二○○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晴。我必須要找到它!幾個月的人力物力，我已經通過各種關系，花費數以百萬，可是，仍然一無所獲。莫非，這就是我的命運?或者，是上天對我企圖改變命運的懲罰?怎么辦?我應該怎么辦！！！！”

最后是大大的六個驚嘆號。我繼續倒著向前翻：“已經聯絡了澳門的朋友，今天剛電匯了一百萬過去，無論如何要找到它……

“今天接到小張的電話，他說還需要三倍的人手才行，看來又要一筆支出了……”

大部分都寫著李富海是多么辛苦地、如何千方百計地尋找著一樣原本屬于他自己的東西。日記的內容沒什么特別，我匆匆地由后向前翻看著，眼睛略略地掃描著每一頁的內容。

他到底在找什么呢?

突然，一頁日記引起了我的注意，倒不是因為那篇日記的內容，而是那潦草的字跡；整本日記李富海都寫得十分工整，惟獨這一頁的日記，看來寫得非常匆忙。

這一篇日記很短，只有潦草的幾行，我大聲地讀了出來，但有一個字由于李富海實在寫得太過潦草而無從辨認；

“二○○三年一月十二日，陰雨。今天于相士處得到一……據說有轉運之奇效，我不太相信，但相士說，只要在賭局中輸去的話，則可達轉運之愿。其言之鑿鑿，又似有些道理。”

我合上日記。李富海從事股票投機，迷信風水命相沒什么出奇。但是，從他寫下的日記看來，一個大大的疑點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李富海究竟為什么自殺?”

“從日記來看，”我翻至四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日記內最后那一天。“李富海既無意也無心以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白律師同意地點點頭：“對!那完全不像一個想自殺的人寫下的日記。”

“而且，”我說，“從他以前的日記來看，也從未有過求死的念頭，而這里李富海曾提到的這件東西……”我指著手上那頁日記里潦草的那個字，“也許就是他在自殺前幾個月里苦苦尋找著的物事。”

白律師接過日記本，仔細地端詳了好一會兒，最后也只得無奈地搖搖頭，把日記遞回給我。“這個字，我還真認不出來。”

我接過日記本，沉思了一陣：“不管這是樣什么東西，可以肯定的是，李富海一定深信這東西能讓他轉運。也許他無意中將其丟失，便發狂般傾注人力、物力、財力去尋找。而至于他的死，我惟一可以想到的解釋是，苦苦尋找而不得，他是在極度沮喪下才自殺的。”

白律師從沙發里站了起來，“還剩下一個疑問：四月二十三日那一天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我合上日記本，將它放回小木盒里。“二十三日發生了什么事情也許非常關鍵，但可能根本就沒有二十三日這一頁日記。”我揚了揚手里的木盒，“李富海的日記并非每天都記，有時候隔幾天才記一次，剛才你我都看見的，是不是?”白律師沉默地點了點頭。“所以，”我接著說下去，“也許李富海在二十三日這天根本就沒有寫日記?”白律師不語，也沒表示反對。

“無論如何，”我站起身，“打擾了你這么久也該回去了。”

白律師也站起身，“哪里的話。”

“ 我回去再好好研究一下這本日記，有什么發現再和你們聯系。”雖然我不認為這件事會有什么進一步的發展，但仍然要客套幾句。

“嗯!我看也只好這樣了。”白律師禮貌地伸出手。我和白律師握握手，拍拍小鐵的肩膀，走出房間。

我想，這件事該就此結束了，只不過是一個迷信的富商因想不開而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而已。我打算在告別律師事務所后徑直回家，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好好地睡上一覺。

事實上，一切本來都可以按我所計劃的那樣進行，如果不是我在進家門口時也不小心跌了一跤的話。

五

接到我的電話后，白律師只用了十分鐘就出現在我家門口。之所以如此神速，全是因為我在電話里的一句話：

“快來!我找到了李富海幾個月來苦苦找尋的那件東西!”

那天回到家，我摸出鑰匙開門，也許是因為手上東西太多，也許是地下太滑，或許……是因為我運氣太好，總之，一進門我便不小心滑倒了，于是手里那只可憐的盒子又一次被狠狠地“啪”一下滑了出去。

老實講，這一跤并不是摔得太重，我很快便爬了起來，自嘆倒霉之際連忙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當我撿起木盒子時，愣了一愣：先前在律師事務所已經研究過這個木盒子，里面并無一物；可現在我發現底板竟松了出來——原來盒子內多嵌了一塊木板在底部，原本嵌得十分牢固，可在一摔再摔之下，原本的木板松了出來，收藏在夾板中的東西被我發現，我拿出一看：

竟是一枚賭場的籌碼!

我急急翻開李富海的日記，揭至二○○三年一月十二日那頁：“今天于相士處得到一……據說有轉運之奇效，我不太相信，但相士說，只要在賭局中輸去的話，則可達轉運之愿。”

噢!我恍然大悟，那字跡之所以潦草至我們無法辨認，是因為他寫的是英文!潦草的“籌碼”一詞的英文—— chip!

我拍頭大罵自己愚蠢!能在賭場里輸去的，除了籌碼，還會是什么?

我招呼在門外的白律師入內，他的神色相當急切，我于是直入主題，從口袋摸出籌碼，“啪”的一下按在桌子上。白律師投來疑惑的目光，看看桌上的籌碼，又看看我。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聽罷，白律師半信半疑地捏起籌碼細細研究起來：

“它……能替人轉運？”

“啊！”我突然大叫一聲，嚇了他一跳。“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白律師，你先回答我，李富海是不是近來才開始迷上賭博的?”

白律師點了點頭。

“那怪不得他會迷上賭博！”

“為什么?”

“因為他逢賭必贏啊!”

我把當天在賭場和南灣湖邊兩次遇見李富海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白律師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擰成一團，眼睛則死盯著手上的那枚籌碼，似要把它看穿一般。

“我想，李富海不知從哪里弄來了這只籌碼，又一定按他日記中所寫的步驟，使用了這只轉運籌碼。”我停了停，看看白律師。“此后李富海成了賭桌上的常勝將軍。不過，在他賭運亨通后，他又想找回那只幸運籌碼；苦苦找到之后，卻發現籌碼不靈驗，失望之下，選擇了自殺。”

“不靈驗?”白律師放下手里的籌碼。

“哦!這只是我的推測，我想，李富海二十日那天還說要不惜一切找到籌碼，但二十四日他就選擇了自殺一途，惟一可能的打擊便是他在千辛萬苦地尋到了籌碼后，卻發現已一無所用。”

“哈哈！”白律師笑了起來，“你錯了！如果他發現籌碼不靈驗的話，那籌碼怎么還會在李富海手上?”

“對啊!”我一拍腦袋，“按他在日記里所記載的，如果要籌碼替他轉運的話，便一定要在賭局上輸去，那他的手里就不會有籌碼了，而既然籌碼現在還在他手里，那就是說，他根本沒有用過這個千方百計尋回來的籌碼……”

“不，”白律師搖頭，“他肯定有用過這個籌碼!”

“啊?”這一下輪到我吃驚了。

“你說過，這是個轉運籌碼，”白律師小心地捏起桌上的籌碼，瞇起眼看著。“也就是說，他已經轉了賭運，逢賭必勝的了，試問：一個逢賭必勝的人又怎樣可以把手里的籌碼輸去呢?”

“哦！”我開始明白整件事情了。想必是再次企圖改變命運的李富海發現，無論如何也無法輸去自己手上的轉運籌碼 —— 這也是為什么我會在南灣湖邊遇見那個贏了錢仍愁眉苦臉的李富海 —— 手上有改變自己命運的鑰匙，卻無法打開自己命運之鎖。無計可施的李富海最終選擇了放棄自己的生命。

照這么看，一切問題好像都找到了答案，除了一個： “究竟為什么李富海要再一次去改變自己的命運呢?逢賭必勝難道不好嗎?”

“ 這個問題倒不難回答。”白律師因為心中的疑團已解開，顯得十分輕松，“籌碼的任務只是轉運，并沒有說一定會轉得更好。賭運亨通未必代表好運，這世上，你聽過有幾個好賭之徒擁有幸運人生的?”白律師嘆了口氣，“唉!李富海能有今天的地位，他的命運原本就應該很好，只是他一時貪玩，將自己的命運轉向了另一個不同的方向……”

白律師沒有再往下說，但他想要說的話，這一刻我已完全明白了。

尾聲

根據我后來進一步的發現，我和白律師合力所作出的推論和事實不盡相同，當然，兩者亦相差不遠，但我并沒有告訴白律師。原因有兩點：第一，并沒有這樣做的必要。第二，這也是李富海的遺愿。

我后來的發現，還是在那只木盒子里。

我是在把籌碼放回盒子里的時候有所發現的——在那塊為了收藏籌碼而嵌入盒底的木板的另一面，我發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一封李富海寫給我的信：

麥先生：

如果你看見這封信的話，想必已經知道了轉運的秘密，但卻未必知道我自殺的原因，我想，這個原因，起碼，至少該讓一個人知道。偶然的一次，和朋友在澳門見到了一個極出名靈驗的相士，求得了這個轉運籌碼。好奇之下，我按相士的說法去做，逢賭果然必勝。但賭運亨通卻令我愈來愈無法自拔，我喜歡進賭場多過回公司，我喜歡賭場上不斷贏錢的感覺多過做成了一筆大買賣……對著召之即來的金錢，我發現自己開始對曾經看重的一切越來越覺得索然無味!當你竭盡心力奮斗的一切原來就唾手可得，原本的動力何在，又有什么樂趣可言?這么過了一段時間，我越來越不能忍受這樣的生活，于是我不惜工本，不計代價地要找回我的那只轉運籌碼。終于，在我幾乎絕望之際，它被我找到了!可是，我又一次絕望了，無論我怎么費盡心機，那只該死的籌碼就是輸不去!也就是說，我永遠也不可能重返我原本的生活了。既然如此，我寧愿結束自己的生命。噢!這件事千萬不要告訴我的家人，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有這么一枚轉運籌碼的存在，我知道，世上沒有多少人能拒絕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這樣一種誘惑，我不想讓他們重蹈我的覆轍。相信你會是這枚籌碼最勝任的保管人，所以，這枚籌碼我留給你，但也留下我的建議：千萬別去用它。

命無定運，也許，它根本就不需要我們去將它轉變? 李富海絕筆

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轉運籌碼我并不想要，看來白律師也沒有興趣，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就不信這些風水術數，也許是因為他亦無意改變他自己還算不錯的命運，他的想法我無從得知。根據李富海的遺愿，整件事情我也沒有告訴他的家人，所以，盒子、日記和籌碼我都留了下來。

那枚轉運籌碼我偶爾也會拿出來看看，甚或把玩一下。

看著它，我常常想：究竟，是什么在操控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

那些轉運靈符?抑或，是我們自己?

（選自澳門 《澳門筆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