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鴿子 寂寞城

老人本來是坐在那兒賣花生的。他頭上的黑色氈帽，早已磨得不很黑了，可能已經(jīng)戴了十年，或者二十年。他身旁擺著很多用小紙袋包好的花生，等待過路人來買。然而過路的人太匆忙了，他們哪有閑情呢？孩子們自己帶來了干面包，游客們記掛著提起相機(jī)調(diào)整焦距，誰也沒有注意這個刻意打扮過的老人家。

他的毛絨西服已經(jīng)沒有毛了，磨得平平的，露出了小線孔。褲管下一雙襪子，裹著瘦削的足踝。他的腿并排緊靠著，像那初次上學(xué)的小孩子一樣，似是對生命懷疑、不信任。這種自保的姿勢和過分的整潔，教我戰(zhàn)栗地感到年紀(jì)可以如何侵蝕人的自尊。

他靜靜地打開一包花生，鴿子就飛來了。這些不付錢的客人，自四方八面來歸，為老人打發(fā)又一個無聊的早晨。他的周圍，孩子們正在喧嘩歡笑。同是喂養(yǎng)鴿子，不同的只是心境罷了。

如果基本生活就是人的一切，那么英國的老人自當(dāng)無憾了。他們有一個養(yǎng)活他們的政府。然而糊口之外，人還有沒有要求呢?既然年輕過，老人又何嘗不明白青春多么叫人驕傲?誰沒有贏過一場球賽？誰沒有過可堪回首的失戀？誰沒有等過信？誰沒有買過一束鮮紅的玫瑰花呢?……

而似乎這些已不再是他們游蕩的借口了。到公園去閑溜，曬太陽，到地鐵站去午睡，穿上禮服逛幾公里，養(yǎng)一只刁蠻愚笨的大狗……望著這白發(fā)的伯伯，我不禁驚訝倫敦街頭老人之多。想起那一次，深水埗國華銀行門前的石階，早上七點(diǎn)鐘就坐滿了老婦人，排排地在編毛線。無論是東方西方，要年老就需要勇氣呀。

此刻，我站在二十碼外，思索是否應(yīng)該走過去買一包花生。我若不去，則一切情感只是云煙空想，未能為老人帶來半分光與影；我若過去了，卻自知不是一個誠懇的顧客，這會使我走進(jìn)施予的道德陷阱，侮辱了老人的尊嚴(yán)。我呆呆地衡量，只希望每一只飛近他的小灰鴿，都為他釣回一尾童年、一網(wǎng)故舊、一汪美好的記憶。

劍橋一位老教授告訴我：“我們讓孩子獨(dú)立，過自己的生活。”

他的女兒也告訴我：“父親太關(guān)心我了，他有時實(shí)在很過分。我長大了，我要自立。”

于是，他們分開了。獨(dú)居的女兒在倫敦住一間三層的屋子，晚上若不上街，就與電視為伍，或者看書。老父一人留守充滿回憶的劍橋，靜靜地過活。以西方的眼睛看，他們父慈女孝，遙遙地關(guān)心著對方，記掛著對方的生辰。然而假使有一天，老人半夜起來，踩著地氈滑倒了呢?又或者，誰不慎被熱水燙傷了呢?

老教授慈祥睿智，充滿愛心，做事周全認(rèn)真，在學(xué)術(shù)界享有盛名，七十歲了，仍精神奕奕。但無論生活如何完美，人始終有基本的感情需要。我在他家中作客一月，深深感覺到這一點(diǎn)。生命的美麗在于熱切的反響，而反響，不是物質(zhì)可以給予的。我們的肩膊，經(jīng)常需要一只鼓勵的大手。而往往，我們只能自一面鏡中追尋親切的笑容：自欺的、無有的，冰冷一如玻璃與水銀。

他亟需一個“孩子”，讓他去呵護(hù)照顧。于是他不斷地為我鋪床，送我禮物，每早為我泡一杯茶，聽我訴說英國食物的不是。他還悄悄地把鮮花插到我?guī)咨系男∑浚低祾焐闲碌脑〗恚巡葺M(jìn)我手中，到處搜購我喜愛的書籍，為我剪報，收集香港和中國的新聞，替我打聽火車時間……我雖感到尷尬，卻不時瞥見老人的唇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于是每晚，我就在沙發(fā)上，聽他詳盡描述他的外孫（他另一個女兒早結(jié)婚了）長得如何逗人，聽他談他的埃及學(xué)生、中美朋友和日本同事。柔和的燈光里，老人的心事就像一陣回流的清風(fēng)，吹漾我的平靜，化成溫柔的漣漪。

一個留學(xué)劍橋的德國姑娘說：“我不明白，也不相信，是不是離開了父母就等于成熟？堅持遠(yuǎn)走高飛的，又成熟得到哪里呢？自立真的要建立在老人的寂寞上面嗎？”

我慶幸自己生長于中國，早就知道了答案。

（選自香港《彩店》，題為編者所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