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皮特家做客

初到澳洲，自然會交上幾個洋人朋友。一般來說，純樸的澳洲人是真誠好客的，常常會主動邀請你到他們家里做客，喝上兩杯，品嘗女主人的廚藝。由于東西方文化背景不同，許多習俗也不太一樣，開始的時候也常鬧些小笑話。

記得在紐省中央海岸居住時，公司里的貨車司機皮特和我第一次見面就很投緣。聊起釣魚他眉飛色舞，侃到乒乓球他更是來勁兒，對中國乒壇的一些選手他都能說三道四，最絕的是連最早的世界冠軍莊則棟離婚多年后又娶了個日本老婆他也一門兒清。我們在一起釣過兩次魚，打了幾次球就成了好朋友，他執意邀請我周末去他家做客。雖說借故推辭了幾次，還是盛情難卻，只好欣然前往。

那是來澳洲后第一次作為主賓，又是單獨去洋人家。事先我還小有準備，翻了一本從國內帶來的有關西方禮儀的小冊子，按上面“指示”：衣著整潔，以示禮貌和對主人的尊重；要赴宴的話，最好帶上一瓶酒或巧克力什么的作為禮品。

OK! 我專程跑到悉尼唐人街買了一瓶瀘州老窖，臨行前又鉆進花店挑了一束盛開的鮮花，那是給女主人的見面禮。為了表示鄭重，我還把箱底的西服翻了出來，噴上點兒水，熨了半天。雪白的襯衣，再配上條鮮艷的領帶，最后蹬上那雙賊亮的新皮鞋，照照鏡子，梳梳頭，自我感覺差不多了，發動汽車，開拔!

一路上，望著晴朗的天空、向后飛掠的綠樹，我悠閑地哼著小曲兒，心情舒暢，很快來到了皮特家。誰知，一下車就感到有點兒不對勁兒，主要是服飾反差太大：我這里是西裝革履，而出來迎接我的皮特卻是上身白T恤，下面一條澳洲人常穿的大花布褲衩，一雙夾腳趾頭的拖鞋，踢里突魯地邁出了門。雖說我倆天天在公司見面，可這會兒見到我又是握手又是擁抱，嘴里不住地問長問短，瞧那親熱勁兒好似久別重逢，又像是在歡迎一位遠方的稀客。奇怪，一向沉穩的我竟然也被他的情緒所感染，內心也在無名地激動起來，抓住皮特的大手搖哇搖，久久不放。好一陣，我才發覺我們把女主人晾在了一邊，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皮特，他趁勢拉我上前，不無自豪地向身邊的妻子介紹：這是我的好朋友，釣魚的好伙伴，乒乓臺上的好對手，從中國北京來的田老弟。皮特的妻子金發碧眼，碩大豐滿，一位典型的澳洲女人，一身小碎花連衣裙，腰間系一條花圍裙，看來剛才還在廚房里忙活呢。見到我，她滿臉笑容，連說歡迎歡迎。看到我送上的鮮花時，她驚喜地叫了起來，不住地贊美花太漂亮了，并且滿懷激動地趨身上前，親切地和我先左后右地貼了貼臉，冷不丁弄得我怪不好意思。她老公皮特倒是挺個大肚腩，在一旁憨笑。

在澳洲，冰鎮啤酒是待客不可缺少的飲品，特別是在男人之間。兩罐啤酒落肚，皮特開始像往日一樣口若懸河似的猛侃起來。從天氣、釣魚、乒乓球，最后聊到我。他環顧左右，有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說老弟，我家不是議會大廈，你又不是前來發表就職演說，如此正式服飾干嘛?再說周末在澳洲是個輕松的日子，連上帝都管不著，我們之間又何必拘束?我看老弟你還是脫了這身行套輕松輕松，怎么樣?

我也正為此事尷尬，樂得順水推舟。除去外衣，解下領帶，敞開領口，頓時感到舒了一口氣。再脫!皮特意猶未盡。說著不知從哪里拿出一條嶄新的大花褲衩、一件迷彩服圖案的T恤衫，一骨腦兒朝我扔了過來。好，客隨主便! 我接過衣服，立馬踢掉皮鞋，扒下襯衫，脫了西褲，不一會兒，整個兒一個改頭換面。

哈哈!照照鏡子，除了肚腩差點兒，現在我與皮特絕對可以平起平坐了。我扭扭身軀，你別說，這身寬寬松松的短打扮還真是挺舒服。就沖這舒服勁兒，干! 我又開了一罐Forsters。在皮特的滔滔不絕里，在克萊德曼浪漫的鋼琴樂曲聲中，我倆一次次仰脖。就這樣還沒入席，我已經快被灌飽了。

該用餐了!皮特妻子微笑地向我倆宣布，并且十分禮貌地引領我來到后院涼臺上，木制餐桌就擺在那里。桌中央有一個精致的玻璃花瓶，里面插著一束盛開的紅黃月季花，四周四個大盤：水煮明蝦、燒烤羊肉、烘土豆和什錦炒飯，旁邊一大盆紅綠白相間的蔬菜沙拉和一系列裝了各種調料的玻璃小盤。三套食具、餐巾和酒杯整齊地擺放在座椅前面的桌邊。“孩子們呢?”我奇怪地問。我知道皮特有一對上中學的雙胞胎女兒，長得很漂亮。“她們去城里舅舅家了，我們今天沒有干擾，可以開懷暢飲。來! 我的朋友，先讓我們嘗嘗中國的烈酒。”皮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瀘州老窖。

真不愧是中國的名酒，果然名不虛傳。剎那間，一股芳香飄出瓶外，沁人心脾。只見皮特用他那高鼻子吸了又吸，然后瞇縫起眼睛，仰起頭，仿佛深深地陶醉在酒香之中。望著皮特那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神情，我暗暗地為中國的美酒得意。記得在二十世紀初的巴拿馬世界博覽會上，各國的美酒琳瑯滿目。開始，中國茅臺并沒有引起與會者的注意，甚至很少有人問津。情急之下，一位聰明的中國職員故意失手，將一瓶茅臺碰翻在地，“砰!”一聲瓶碎的爆裂，先是令全場一驚，隨后，彌漫整個大廳的濃郁芳香徹底征服了在場的人們，包括評委會成員。在那屆博覽會上，茅臺酒第一次榮獲了金獎，中國美酒從此享譽世界。

好香的酒!皮特妻子也驚嘆起來。原來有著四分之一俄羅斯血統的她對烈性酒也情有獨鐘，一連暢飲三杯，贊不絕口。酒逢知己千杯少。皮特提議“為友誼與健康干杯”，我們三人再次共同舉起了酒杯。席間，皮特在酒精的作用下放開他那男中音的歌喉，引吭高歌。在歌聲與樂曲聲中，女主人也情不自禁，主動邀我共舞，歡快的華爾茲舞步把木制涼臺震得咚咚作響。一時間，酒香飄溢，歌聲忘情，舞姿激蕩，一派歡騰。說實在話，此時此刻，什么離情別恨，幽思惆悵，什么功名利祿，患得患失，人世間的一切煩惱憂愁，統統被丟在了腦后。我突然感覺到在這對豪爽的澳洲夫妻面前，我終于脫下了中國人常有的那件“矜持”的“外衣”，逐漸敞開了自己的胸懷，與他們一同沉浸在載歌載舞的歡樂之中。就是現在，回味起當時的那種感覺，還是那一個字：爽!

明媚的陽光，藍天、大海、鮮花、草地、海鮮、烤肉加美酒，工作之余，盡情享受人生的歡愉，這就是典型澳洲人的生活方式。相比之下，中國人上要牽掛老的，下要照顧小的，還要為這去奮斗，為那去拚搏，“遠大目標”接踵而來，總是沒完沒了。別說大人，就連小學生的假日周末也常常被望子成龍的父母們“殘忍”地剝奪光了。仔細想想無論大人孩子，中國人確實活得很累。相反，常常被華人譏諷為“澳憨”的澳洲人，對待生活，卻往往表現出比中國人更勝一籌的智慧，至少他們會善待自己。不過，在餐桌上可要千萬注意，純樸的澳洲人很少像中國人那樣一味地對客人勸吃勸喝，一切悉隨尊便。我就因為那中國式的客氣，常被誤以為酒足飯飽，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道意猶未盡的美味佳肴，被女主人一一撤下，換上甜點與咖啡。沒辦法，只好暗自咽下口水。

在澳洲人家里做客，主人熱情周到，情趣別具一格，氣氛熱烈歡騰，絕對令人開懷，美中不足的是弄不好只會落個水飽，回到家少不了還要再找點兒東西來填肚子。當然，這怪不得主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那具有中國特色的客套了。

（選自香港《香港文學》）